连绵的细雨,从清晨开始下。
中央圣堂后的墓区,正在举行一场隐秘的葬礼。
参加葬礼的人,只有教会高层,以及勇者一行人。
一座光洁纯白的墓碑前,摆放着一副银白铠甲,以及一把白银长剑。
莫度·拉格纳站在高台上,红袍笔挺,雨水打在他身上,很快又蒸发,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诸位,今日我等相聚于此,是为了送别一位真正的虔信者。”
“米奈希尔阁下,曾侍奉七任教皇,鞠躬尽瘁,迄今已逾百年。”
“她曾辅佐乔凡尼七世陛下,成功登基,开启教会中兴时代。”
“她曾踏上修习之路,于都库什山北斩杀传奇魔物,百首巨蛇。”
“她曾作为一名普通冒险者,参与过圣鹿谷对魔族自卫反击战,挽救战局于水火之中。”
“她曾为首席圣骑士,培养一代又一代圣骑士,为教会输送人才。”
“她也曾亲身奔赴异教徒的城邦,无偿为其解决魔龙大灾。”
“以及......前日,米奈希尔阁下为拯救这一城生灵,甘愿献祭自身......与恶魔战至最后一刻,终于燃尽所有,力竭而亡。”
......
莫度列举伊莎贝拉生平事迹,在场所有人都静静聆听。
而后,莫度稍微顿了顿,接着说道:
“米奈希尔阁下的离去,是教会最大的损失,本人对此深表痛心。”
“正所谓——”
“光之所触,魂之所存。”
“米奈希尔阁下的生命虽然消散,但她亦是光本身。”
“光会落在树梢,落在羊皮纸,落在指尖.......落在每一个,真正记得她的人眼里。”
“愿圣光,接引她的灵魂。”
莫度微微垂眸,全场肃立,为死者默哀。
几分钟过去,莫度话锋一转,再度开口:
“逝者已逝,但生者的事业仍需继续。”
“在本次突发事件中,勇者亚诺阁下和他的同伴,提供了极大的帮助。”
“若非亚诺阁下给予恶魔最后一击,结果尚未可知。”
“我在此,代表雷克尔城本次事件的幸存者,向您表示由衷的感谢。”
林默微微颔首。
“万望阁下在接下来的圣战中,能发挥更重要的作用。”
悼词结束,接下来便是献花。
薇薇安没到场,塞德里克也在养伤。
至于城外的提里昂,也是杳无音讯。
所以圣骑士方面的代表,只有瓦莱莉娅一人。
一捧淡金色的鲜花,放在所有花束的正中。
“米奈希尔大人,请安息。”
“如果没有您作为榜样,我无法在这条路上走得那么远。”
“如今,我已知晓圣光真意,踏上独属于我的道路。”
“我在此立誓,必竭尽全力,让圣光......让教会,重回正轨。”
深深鞠躬。
其余几人也象征性地献了花。
......
直到所有参加葬礼的人都离场,一道略显柔弱,脚步虚浮的身影,才一步步走到墓碑前。
“伊莎贝拉......”
贝阿特丽丝轻轻呼唤着那个熟悉的名字。
整个教会,能够不带敬语直呼其名的,恐怕只有贝阿特丽丝一人。
对于她来说,伊莎贝拉不是首席圣骑士,不是什么人类最强者,更不是什么“穹光之剑”。
伊莎贝拉,就只是伊莎贝拉而已。
事实上,和初见时一样,贝阿特丽丝一直将她当成姐姐。
当知道这个姐姐,实际年龄已有二百余岁时,贝阿特丽丝是很吃惊的。
哪有人类能维持这种容貌,活到二百岁呢?
现在,她知道了,全都知道了。
伊莎贝拉究竟在背负着什么样的力量与责任。
早该发现的,早在弗里德姆时就该发现的。
要是那个时候发现,也许......
【奇迹】会发生吗?
以女神赐予的力量去拯救同为女神赐予的负担......作为交换,恐怕自己献出一切都远远不够吧......
伊莎贝拉不需要【奇迹】,因为她本就是奇迹。
从当上圣女以来,伊莎贝拉总是在教导自己,要独立,要坚强,她无法保护自己一辈子。
原来从一开始,她就已经做好了离开的准备。
而光是这“准备”的时间,比自己已经度过的一生......不,即便加上前世,都要长。
虽然心里预想过这一天的到来
可是......
真的,真的好舍不得啊......
少女蹲下,蜷缩在墓碑旁边。
墓穴空空荡荡的。
什么也没留下......
这一刻,贝阿特丽丝替伊莎贝拉感到悲哀。
活着的时候,无法完全左右教会的路线。
死后,就连死讯都传不出教会半步......
你这一生,留下了什么?
枢机大主教一纸轻飘飘的悼词吗?
千年之后,可还有人会记得你......
不知怎么的,脑海中伊莎贝拉的身影,逐渐和前世的自己重合在一起。
贝阿特丽丝·希卡利。
那个从无怨言,一心济世救人的自己。
对不起,我还是做不到那种程度......
绵绵细雨,雨滴越下越大,砸在贝阿特丽丝的雨衣上,又顺着帽檐流下,和泪水混合在一起。
家中父母健在,兄弟姐妹衣食无忧的贝阿特丽丝,第一次体会到了长辈......亲人离去的滋味。
贝阿特丽丝将脑袋深深埋进腿间,肩膀一阵又一阵耸动,发出压抑的抽泣声。
然后,一道阴影将蜷缩的她覆盖,头顶雨水砸下的啪嗒声,骤然停止。
紧接着,又是几道身影,温柔地包围了她,四周的雨声被隔绝在外,越来越沉闷,只能听见水滴砸在伞上咚咚的动静。
贝阿特丽丝缓缓抬头,恰好与瓦莱莉娅那双沉静如水的眼对视。
“你们,还没走啊......”(哽咽)
“你还在,我们就不会走。”
瓦莱莉娅认真道。
“没事,尽情的哭吧,过了今天,本小姐会把你难看的样子忘得干干净净。”
菲奥娜状作无意道。
林默点头,什么也没说。
伊芙则是略显局促,显然不太适应短生种的话题。
无月上前,轻轻搂住贝阿特丽丝颤抖的肩膀。
“别忘了,我们可是同伴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