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的消息传回来那天,广州下着瓢泼大雨。
康玉洲在电话那头兴奋得声音都劈了:“金奖!峰哥!咱们的白酒拿了Vinexpo特别金奖!干邑协会那帮老头的脸,绿得跟他们的瓶子似的!”
陈峰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怎么赢的?”
“盲品!”康玉洲嗓门大得不用开免提,“我硬是拉着评委搞了个盲品会……五杯酒,三杯干邑,两杯咱们的‘宗师’。你猜怎么着?三个评委把咱们的酒排第一!”
“剩下两个呢?”
“排第二!”康玉洲哈哈大笑,“法国《费加罗报》的记者都惊了,说明天要发头条,标题都想好了……《中国白酒挑战干邑百年霸权》!”
陈峰嘴角扬起:“干得漂亮,什么时候回来?”
“后天,这边还有几个经销商要谈,有个法国佬想代理咱们在欧洲的销售,条件开得不错。”
“你看着办。”陈峰顿了顿,“记得给评委们每人送两瓶典藏版,包装弄讲究点。”
“明白!”
挂掉电话,陈峰转身看向白板。
上面密密麻麻的时间线。
4月8号雪峰大厦奠基,4月15号S1手机量产,5月啤酒夏季营销启动,6月……
“峰哥。”周伟煌敲门进来,“上海那边都安排好了。奠基仪式定在上午十点,市里郑主任、发改委谭主任都确认出席,媒体来了三十多家。”
“我姐呢?”
“谭姐说一定到,还说要带几个银行系统的朋友来捧场。”
周伟煌翻着日程表,“对了,唐冰也从京城飞过来,说这么大事必须见证。”
陈峰点头:“大厦设计图最终版定了吗?”
“定了。”周伟煌展开一卷图纸,“188米,地上42层,地下3层。1到10层是展示中心和实验室,11到30层是办公区,31到42层是高管层和会所。顶楼设计了个观景台,能看见整个陆家嘴。”
陈峰看着图纸上那栋线条流畅的摩天楼。
1996年的浦东,东方明珠才刚建成两年,金茂大厦还要等三年。
188米,在这个年代的上海滩,已经能排进前十。
“芯片设计中心和移动研发基地的位置留出来了吗?”
“留了。”周伟煌指着图纸,“7到9层整层打通,按照你要求的千级无尘车间标准设计。电路、通风、防震都是最高规格。”
“钱呢?”
“账上够。”周伟煌顿了顿,“但峰哥,三个亿砸下去,咱们现金流可就紧张了。手机还没上市,白酒回款要周期,互联网那边还在烧钱……”
陈峰摆摆手:“钱的事我想办法。这栋楼必须建,而且要建得快。”
他走到窗前,雨已经小了。
“老周,你知道为什么非要现在建楼吗?”
周伟煌摇头。
“因为1996年的浦东,地价才多少?等2000年,这块地皮的价格能翻五倍。”
陈峰转过身,“但这还不是最重要的。”
他指着图纸:“最重要的是,我要让所有人看到……雪峰不是草台班子,不是捞一票就走的皮包公司。我们要在这里扎根,要建总部,要搞研发,要实实在在做实业。”
周伟煌沉默了几秒:“我懂了。”
“去准备吧。”陈峰拍拍他的肩,“后天,咱们去上海立标。”
奠基仪式前一天晚上,陈峰陪妮妮做作业。
“爸爸,上海远吗?”妮妮咬着铅笔头。
“坐飞机两个小时。”
“那里有广州热吗?”
“春天应该差不多。”陈峰检查她的数学题,“这道错了,进位没进。”
妮妮吐吐舌头,拿橡皮擦掉重写。
小杰抱着机器人玩具跑过来:“爸爸,上海有机器人吗?”
“有啊,好多工厂都有机器人。”
“那我能去看吗?”
“等大厦建好了,爸爸带你去。”陈峰揉揉儿子的脑袋,“楼顶有观景台,能看到黄浦江,比珠江还宽。”
沈雪凝哄睡陈安出来,看见父子三人凑在桌前,笑了笑:“明天几点的飞机?”
“早上八点。”陈峰抬头,“你跟我一起去?”
“这次算了。”沈雪凝坐下,“安安有点感冒,不敢带他折腾。再说了,泰国那边刚签了合同,我得盯第一批货出关。”
她顿了顿:“奠基仪式……会很隆重吧?”
“该请的人都请了。”陈峰合上妮妮的作业本,“这一栋楼建起来,以后咱们在上海就有根据地了。”
沈雪凝看着他,轻声说:“记得刚结婚那会儿,咱们住筒子楼,厕所都要跟邻居共用。现在……”
“现在咱们要在陆家嘴盖188米的高楼。”陈峰握住她的手,“媳妇,这还只是开始。”
妮妮眨巴着眼睛:“爸爸,咱们家是不是要变成大富翁了?”
陈峰和沈雪凝相视一笑。
“不是要变成。”陈峰抱起女儿,“咱们已经是了。”
……
4月8号,上海浦东,陆家嘴。
上午九点半,工地现场已经布置妥当。
红色充气拱门上写着“雪峰大厦奠基仪式”。
背景板是巨幅效果图,那栋188米的玻璃幕墙大楼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媒体区架满了长枪短炮,本地电视台在做现场连线。
陈峰一身深灰色西装,正和郑主任说话。
这位当年在江州帮过他的老领导,如今已是上海分管经济的副市长。
“小陈啊,你这步子迈得够大。”郑主任看着效果图,“三个亿的投资,放在浦东也是大手笔了。”
“还得感谢市里的支持。”陈峰诚恳地说,“没有优惠政策,没有土地批复,这楼也建不起来。”
“政策是给实干家的。”郑主任拍拍他的肩,“你那个S1手机,我听说了,跟摩托罗拉打官司打赢了?好!给咱们中国企业长脸!”
正说着,谭欣嵩到了。
她今天穿了身藏青色套装,干练中带着贵气。
身后跟着几个西装革履的中年人,一看就是银行系统的。
“阿峰。”谭欣嵩走过来,先跟郑主任打招呼,“郑市长,好久不见。”
“谭主任!”郑主任热情握手,“你可是稀客。”
“我弟弟的大事,必须来。”谭欣嵩转向陈峰,眼里带着笑,“图纸我看了,气派,就是这预算……你真扛得住?”
“扛不住也得扛。”陈峰笑,“这不是还有姐你嘛。”
谭欣嵩身后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上前一步:“陈总,我是工行浦东分行的刘行长。谭主任介绍过您的情况,关于大厦项目的贷款,我们可以再谈。”
陈峰心里一动。
这就是谭欣嵩带来的“朋友”。
“谢谢刘行长,仪式结束咱们详聊。”
……
十点整,仪式开始。
主持人介绍完嘉宾,郑主任上台讲话,然后是陈峰。
他站在话筒前,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政商名流、媒体记者、公司员工、附近围观的市民……
“各位领导,各位朋友。”
陈峰开口,声音通过音响传遍现场,“三年前,雪峰电子从一家小作坊起步。今天,我们要在这里,在浦东陆家嘴,打下第一根桩。”
他顿了顿:“这栋楼不只是办公楼,它是雪峰的决心……扎根实业、专注研发、走向世界的决心。未来三年,这里将建成芯片设计中心、移动通信研发基地、还有……”
话没说完,工地那边突然传来惊呼。
人群骚动起来。
一个戴着安全帽的工程师匆匆跑过来,脸色发白:“陈总!挖到东西了!”
陈峰心里一紧:“什么东西?”
“不…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普通的土石。”
工程师声音发颤,“挖到三米深的时候,铲车碰到硬物,我们下去看……好像是……”
他咽了口唾沫:“好像是老地基,还有……还有砖石结构,看着有些年头了。”
现场一片哗然。
正准备上台的郑主任停住脚步,眉头锁紧。
谭欣嵩则瞬间看向陈峰,眼神里不是惊慌,而是一种锐利的审视。
媒体区的快门声,此刻密得如同疾雨。
郑主任皱眉:“考古部门备案了吗?”
“备了。”周伟煌赶紧说,“开工前都按程序走的,文物局来看过,说这块地历史上没有重要遗址记录。”
谭欣嵩走到陈峰身边,低声道:“可能是民国时期的建筑遗址。浦东开发前,这一带有些老宅子。”
陈峰看着那边围起来的基坑,心里快速盘算。
工程停一天,损失就是几十万。
但要是真挖出文物,强行施工就是大事。
“先停工。”他当机立断,“请文物局的专家过来看,在结论出来前,设备人员全部撤出基坑。”
郑主任点头:“这样处理稳妥。”
媒体区已经炸了锅,记者们拼命往前挤。
“陈总!工程会不会延期?”
“发现文物会影响大厦建设吗?”
“投资会不会打水漂?”
陈峰走回话筒前,面对镜头,表情平静:
“各位,刚才发生了一点小插曲。施工过程中发现地下可能有历史遗存,我们已经按程序上报。在这里我表态……如果确实有文物保护价值,雪峰会全力配合,调整方案。”
他顿了顿,沉稳道:“但雪峰大厦一定会建。今天不行就明天,这里不行就旁边。在浦东建总部、搞研发的决心,不会因为任何事改变。”
这番话说完,现场安静了几秒。
郑主任带头鼓掌。
掌声从主席台蔓延开来,越来越响。
仪式继续。
虽然基坑暂时不能动,但奠基碑已经立好,红绸覆盖的奠基石静静地躺在那里。
剪彩时,陈峰握着金剪刀,咔嚓一声,红绸落下。
鞭炮齐鸣,彩带飞舞。
他抬起头,看向那片暂时沉寂的基坑,又看向远处黄浦江对岸的外滩。
1996年的上海,浦东开发刚起步。
这片土地上,有历史的沉淀,也有未来的召唤。
“小峰。”谭欣嵩走到他身边,“处理得漂亮,刚才那番话,明天肯定上头条。”
陈峰笑了笑:“姐,你说下面到底是什么?”
“明天就知道了。”谭欣嵩看向基坑,“但不管是什么,你这栋楼,姐帮你盯着,一定能建起来。”
中午的宴会在香格里拉酒店。
陈峰敬完一轮酒,刚坐下,手机震了。
“怎么样?顺利吗?”沈雪凝问道。
“出了点小意外。”陈峰走到窗边,简单说了情况。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会影响工期吗?”
“看明天文物局的结论。”陈峰看着窗外的黄浦江,“不过没关系,真不行就调整方案,无非是多花点钱。”
“钱够吗?”
“刚跟工行谈了一笔贷款,利率不错。”陈峰顿了顿,“泰国那边呢?”
“第一批货下午出关,走海运到曼谷要十天。”沈雪凝道,“潘洪波说,bangkok Electric已经布置好展台了,就等咱们的机器。”
“辛苦你了。”
“老夫老妻了,说这些。”沈雪凝笑了,“对了,安安退烧了,今天会叫‘爸爸’了,虽然叫成了‘叭叭’。”
陈峰心里一软:“等我回去,好好陪陪你们。”
挂掉电话,唐冰端着酒杯走过来,脸上带着促狭的笑:“跟嫂子报平安呢?”
“你怎么知道?”
“看你那表情就知道。”唐冰在他旁边坐下,“哥,今天这事……会不会有人搞鬼?”
陈峰看她一眼:“什么意思?”
“我就是瞎猜。”唐冰抿了口酒,“但你想想,这么巧?偏偏在奠基仪式当天挖到东西?还偏偏是媒体都在的时候?”
陈峰没说话。
他其实也想过这个可能。
商场如战场,雪峰最近风头太盛……
手机打赢摩托罗拉,白酒巴黎拿奖,现在又要建总部大楼……
眼红的人,不会少。
“我已经让人去查了。”陈峰低声说,“施工队、监理公司、还有前期勘察单位,都要过一遍。”
“需要我帮忙吗?”唐冰问,“我在京城有些关系,上海这边也能搭上线。”
“先不用。”陈峰拍拍她的肩,“真需要的时候,哥不会跟你客气。”
宴会散场时,天已经黑了。
陈峰送走最后一批客人,周伟煌拿着大哥大跑过来:“峰哥,文物局那边来电话了,说明天上午派专家组过来。”
“好。”陈峰看了眼夜幕中的工地。
塔吊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矗立,基坑周围亮起了临时照明灯。
那片地下,到底埋着什么?
是这座城市尘封的过往无意中被翻开,还是黄浦江的风云里,早已有人埋下了绊脚石?
是历史的巧合,还是人为的算计?
陈峰掐灭烟头,火星在夜色中划出一道短弧,倏忽即逝。
他隐隐觉得,这个答案,或许会比一栋楼的设计图,更加错综复杂。
不管是什么,这栋楼,他一定要建起来。
不仅是为了雪峰,也是为了1996年这个春天,所有相信中国实业能站起来的人。
黄浦江的晚风吹过来,带着江水特有的腥气。
对岸外滩的灯火辉煌璀璨,而这一边,浦东的夜色里,还藏着无数待写的可能。
陈峰点上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风中散开,飘向那片暂时安静的基坑。
明天,答案就会揭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