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枪,踏步,穿行巷道。
待那三名枪手从后方跟来,仁见仁基终于忍不住瞥眼旁边领先半个身位的唐朝,打破沉默:“你……不想说点什么?”
语气多少有点委屈。也正常,任谁被劫持为人质,心里多少都会有点不得劲。更不消说劫匪还是刚刚自己亲手救下的,那就更闹心了。
然而唐·白眼狼·朝却恍若未闻,刚走出巷子便抬手举枪,冲着漆黑夜空连扣扳机,砰砰砰——打空弹匣后,径直将那把银色沙漠之鹰丢还给一脸错愕的仁见仁基。
如果说这自爆行踪的行为尚能理解,其用意无非是吸引追兵,好让另外一边的风魔武藏带着完全失去行动能力的任不平安全离开。那随后唐朝的举动就让人有点费解了……丢枪的同时,他竟然将自己也顺便丢了过来……
准确的说,是脚下一个踉跄,身形不由自主地靠了过去,碰瓷一样。
“你哎哎哎……”仁见仁基一把扶住,下意识低头看向唐朝右腿,这才注意到后者整个裤腿已经被鲜血完全浸透,布料缝隙处甚至能看到森森白骨,震惊抬头,“这就是你说的擦破点皮?!”
还是之前被围追堵截时穿越枪林弹雨所受的范围溅射伤害,别瞧不起这个,须知战场之上最要命的正是这些看似微不足道漫天飞舞的碎石木屑。再考虑到唐朝对身体堪称变态的掌控程度,却仍旧止不住血,甚至影响行动能力,那只能说明真到极限了。
“这伤必须处理,起码先止血……”
“别废话,赶紧走!”
的确没有时间耽搁,因为方才风魔武藏的突然乱入,本来被甩开的追兵再次迫近。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的是他们现在已经完全丧失突围方向的主动权,只能像羊群一样被动驱赶向前。
十余分钟的生死时速,一行五人径直横穿整座营寨,并顺利翻越不算高大的铁丝围网,生路貌似就在眼前。然而就在这时,果不其然的齐齐顿步。
前面说过,任何一个拥有军事属性的驻地,后方防御都是重中之重。
此刻拦住几人步伐的不是什么陷阱叛军,而是不远处丛林里几块或插进泥土或挂在树梢的散乱木牌。其上是红漆涂料绘画的骷髅头,以及两个葡萄牙语单词。
好吧,什么语种并不重要。因为无论认不认识,此时此刻它都只有一种理解可能——雷区!
“唬人的吧?”一名北藤司枪手忍不住道。
是有这种可能,但问题是,谁敢赌呢?仁见仁基敢,果断挥手,“散开走。”说完就搀着唐朝手臂,径直蹿进丛林。
这是无论真假,都当真雷区来应对了。
也确实没办法,眼下这状况,显然不允许他们停下来细细探查分辨,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散开走是为避免真出事一波带走,算是最后的倔强。
而稍顷,追出营寨的叛军并没有随之一同追进丛林,而是呼喊着绕向两边的举动,则是立刻就打消了几人不切实际的幻想。
随即,宛若验证一般,没等摸黑前进的唐朝两人走出多远,左手边不远处蓦地传来爆炸巨响,大团火光乍闪乍逝,一些泥土碎片甚至飞溅到了这边。
两人身躯都是一僵,定格两三秒后,稍稍松了口气。
运气不错,亦或者单纯就是叛军雷区布置的不算密集,不远处被引爆的那颗地雷,并没有引发连锁反应,两人躲过一劫。
“我走前面,你注意我走过的地方。”唐朝推开仁见仁基,沉声说道。
“你行不行啊?”
“你行你来。”
“我是问你腿还行不行……那还是你来吧。”
无声翻个白眼,唐朝拖动伤腿,缓步前行。
这不是在逞强,生死关头可玩不得这个。只是相较于纯粹杀手身份的仁见仁基,某人前世的佣兵生涯经历,确实要更了解战场雷区。哦,除此之外,还有一点点感知异能的加持辅助。
真的就一点点,毕竟这玩意有点玄学,失灵时不灵的,还是经验更为靠谱。
夜间的亚马逊雨林总体不算安静,风声虫鸣以及各种不知名的鸟兽动静,混杂交织,似远似近。但不知是否是心理因素,亦或是稍有智力的大型野兽都刻意远离此危险区域,行走其间,直令人感受窒息般的死寂沉默。
每一步都像踩在心脏上。
踩实了,心脏获得重新跳动权力。踩空了,心也就跟着瞬间沉下。
不过唐朝两人的神色看来倒都正常,走走停停,转步变向,很淡定的样子。尤其是仁见仁基,俨然一副将身家性命托付出去的摸样,溜溜达达,那叫个随意自然。换个环境,直如饭后消食一般。
至少,从表面上看是这样没错。轰——好吧,也没那么轻松写意。
泥土纷纷如雨抛落,与此同时,也宣告那三名跟着一起踏进雷区的北藤司枪手,到此仅剩一人。
这时,仁见仁基别在衣襟处的微型通讯工具传出沙沙电流声,“大人,我想拜托你件事。”
“什么?”
“如果您能出去,请将我组织户头上的存款,转交给我乡下的奶奶,拜托了!”
“小川君?”仁见仁基闻言皱眉,肃然沉声,“不要胡思乱想,注意脚下,相信自己,你一定能走出去!”
沉默几秒,“嗐!”
对话结束。
要说仁见仁基还真就不是在乱洒鸡汤,虽然不清楚眼下雷区具体遍布有多广,但想也就知道这面积不会大,撑死几个足球场大小。毕竟,这只是个叛军临时驻地,而不是两国边境交战地带。
再根据已走的路程推算,约莫再有几分钟,他们应该就能出去。
事实也差不多就是如此,没过一会,唐朝两人目光不由都是一动。并不是又看到什么警示牌,而是前方丛林密度肉眼可见的稀疏起来,算不上一目了然,但这环境显然已经不再适合布置复杂雷区。
“死阔以(日语,厉害的意思)!”先抬手拍了拍唐朝肩膀,再挑起大拇指,仁见仁基一脸欣慰认同,“下次有这活还找你。”
尼玛……唐朝嘴角抽了抽,刚想说点什么,蓦地,轰——不早不晚,第三次爆炸最终还是来了。
且这次距离更近,不等反应,一股无可抵御的强劲气浪便自右手边席卷而至,瞬间就将两人掀翻在地,连滚数圈。
“咳咳!小川君……”倒是没有受伤,然迅速起身的仁见仁基仍不免面露悲伤,叹息摇头,“明明生路就在眼前,为什么……咦,你怎么了?”
却是余光扫见一旁身影呈半蹲起立姿势,略有定格,神情亦是莫名。
微微呼了口气,唐朝缓缓站直身躯,语气平静道:“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仁见仁基闻言一愣,下意识看向唐朝血哧糊拉的右腿,继而目光下移,落在宛若钉入灌木丛的右脚,嘴唇颤动:“不、不会吧?”
“这是坏消息。”唐朝嘴角勾动笑了下,“好消息是这应该是个松发式的老古董,只要短时间内不抬脚,就不会爆,你还有撤离的时间……”
“我撤你奶奶个腿!”噌的声,仁见仁基神情激动的拔出把战术匕首,“快!你来说,我来做,我们一起搞定它!”
话音方落,呼的风啸,一只拳头便在眼前无限放大。仁见仁基本能退步扭头,手腕一麻,再抬头,匕首已然落入唐朝手中。
嗤笑,“要不要这么天真?拍电影啊?赶紧滚!”
“你——”仁见仁基咬牙切齿,“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留这的,有本事你现在就抬脚!”
四目相对,唐朝张了张嘴,无奈叹气,放缓语气道:“行,心意我领了,但你必须走。”
稍顿,摆手,“让我把话讲完,你不走的话,那傻小子在那条疯狗手里活不了的。反正已经有人拜托你了,那就顺便再加一件。我现在只能信你,帮我办成这事,好吗?”
说完,两人同时扭头,有呼喊声模糊传来,隐隐可见火光,是绕过雷区包抄而来的叛军。
“走吧,再不走没机会了。”
“八嘎!草!西巴!法克……”短短几个呼吸间,不知道用了多少种语言暴躁的说了多少种脏话。仁见仁基狠狠抓了抓自己头发,随即又放下一把揪起唐朝衣领,表情痛苦扭曲,“我一定给你报仇,信我,我一定给你报仇!”
“我知道,我知道。”唐朝轻轻拍了拍后者手背,“放轻松,冷静一点。你要是把我拎起来,那就该我到下面找你报仇了。走吧。”
撑开手臂,一把推开。
仁见仁基后退几步,再次深深看来。那血丝眸子,钉子目光。好似要将唐朝面容镌刻进大脑最深处。旋即,深鞠一躬,头也不回离开。
身后,大概十五秒钟,轰的爆炸巨响,一团火球自夜空冉冉升起,又如烟花般迅速消散。
闻声,急速奔跑身影顿了顿,再次加速,宛若头负伤野兽般落荒而逃,顷刻消失于苍茫丛林。只余几声自喉咙挤出的沉闷低吼,混在夜风里来回传荡。
“啊啊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