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走廊幽深,金氏被小厮引至走廊尽头,那最隐秘的雅间。
她在衣襟上擦了擦掌心黏腻的冷汗,手还未触及门扉,便听见屋里响起了,似有些耳熟的声音。“进来!”
金氏心头一紧,来不及细想,便推门而入。窗外秋日惨白的日光,洒在窗前逆光而坐的魁梧男子身上,显得异常森冷。
金氏眼眸圆睁,这……这人……这人她识得,是少将军身边的亲卫史昭。
霎时,恐惧攫住了她的喉咙,让她发不出半点声音,她的心跳的飞快。那最令她骇然的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史昭如同看待死人般冰冷的眼神,落在金氏的身上。声音压得又低又缓,一字一句,却比阎罗殿前的判官更令人胆寒,“你选你死?还是你的儿孙死?”
金氏双膝一软,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筋骨,直直瘫坐在地。冰冷的寒意透过裙踞侵骨入髓,却远不及她心头之万一。
“不…不知…您此话…从何说起…”金氏此时宛如那笼中困兽般做着最后的挣扎,她嘴唇哆嗦得厉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周全。
史昭眼神毫无波澜,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并未提高声量,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金氏的心口,“若你指认前镇西王妃之死的凶手,少将军会给你儿孙,留一条生路。”
“生路”二字落下,她脸上血色尽褪,先前那点强装出来的镇定和侥幸,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
不过是刹那的迟疑,“爷……”声音虽发着颤,却字字清晰,“老奴选自己死。”她说的很急,似乎生怕说慢了史昭便会反悔。
话一出口,她眼中的惊惶竟似被这决绝冲淡了几分,渐渐凝成一种近乎悲壮的坚毅。可旋即,她又似是想起了什么,嗫嚅道:“那……那主使之人会如何?”
史昭居高临下,目光锐利如刀,仿佛已将她那点心思彻底看穿。冷声道:“杀人者偿命。”
他语带讥讽,“况且你以为你不说,就真能护得住你那主子?”
她整个人猛地一颤,仿佛连那最后一点支撑着她的力气也被彻底抽干。再抬眼时,泪光氤氲的双眸中已尽是孤注一掷。
她不再看史昭,目光涣散地投向虚空深处,话音却异样地清晰起来,仿佛已全然回到了十七年前的光景,连对那位尊贵的镇西王妃,也下意识地唤回了闺阁时的称呼。
“那时……我们家小姐得知镇西王要娶先王妃,气急之下失足掉下台阶,落了胎,鲜红的血……淌了满地……”她抬起手,痴痴地看着掌心,那血仿佛还温热着,沾满了她的双手。
“小姐痛彻心扉,可王爷……大婚之后,只匆匆来看了一眼,便再未踏足过小姐的院子。彼时小姐尚不能下床,先王妃那边……竟已传出了喜讯。小姐得知后,气急攻心,当场便晕了过去。后来一日,她关上屋门,谁也不见,却独独唤了老奴进去,塞给老奴一包药,命老奴下到先王妃的膳食里,要……要落了那孩儿……”
金氏眼中骤然盛满惶惑与挣扎,声音也抖得厉害:“老奴不敢啊!可、可老奴的孩儿,已被小姐送到了庄子上……老奴不敢不从!万幸先王妃身边守备森严,老奴迟迟寻不着机会下手,直到……直到先王妃平安诞下少将军,老奴这才暗暗庆幸,以为这事总算过去了。”
“先王妃坐月子那些时日,王爷倒是常来探望小姐,院中仿佛又有了从前的光景。老奴也曾痴心妄想,一切或许真能重回旧日。可先王妃出了月子后,王爷来的便又少了。一日小姐命老奴去买先王妃最爱吃的芙蓉糕,她往上撒了些药粉,……她说,这药不过会让王妃身形臃肿,容颜黯淡,绝害不了性命……王爷来看她时,小姐亲手将糕点交给王爷,只说……只说是她一片心意,盼着日后进府,能与姐姐和睦相处。”
“王爷听了很是欣慰,便将点心带走了。此后,小姐便时常让老奴买些吃食,如法炮制……老奴起初怕得夜不能寐,可见先王妃只是日渐丰腴,并无性命之忧,这才稍稍安心。直到……直到少将军五岁那年,老奴早上刚送完一趟糕点,夜里便惊闻先王妃……薨了!”
金氏浑身抖得如秋风中的残叶,眼中尽是滔天的恐惧,她猛地用宽大的袖口死死捂住嘴,可那呜咽声仍从指缝里泄出。她另一只手死死攥住自己的衣襟,力道大得指节泛白,仿佛不如此便要窒息。语无伦次地哭喊道:“老奴不知那药竟真会害死王妃!小姐说过不会死人的……她说过不会的……”她掩住面,泪水决堤而下。
史昭忽然开口,他的声音不高,却在压抑而绝望的哭声中,激起一种奇异的回响,低沉如空谷中传来的磐音,字字直直撞入人心底:“西域奇毒,‘藤萝草’。初服之,令人形神臃肿,郁郁寡欢,状似郁疾。而经年累月,则会心肺俱衰,令人悄无声息地死去。寻常医者来验,也只会断个郁结于心,病故而亡而已。”
他语气平淡,如同在叙述一件寻常旧事,却字字如刀,剐在金氏心头。
“只不过,”史昭话音微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金氏惨白的脸,“待血肉化尽,只剩下一副骸骨之时,那骨头上会布满青紫乌黑的痕迹,如藤萝缠绕。”
这寥寥数语,如同判官掷下的铁令。她喉间的呜咽戛然而止,整个人如惊惧的走兽,手脚并用地向后退缩。脚跟胡乱蹬着地,直至脊背重重撞上冰凉的墙壁,才勉强支撑住没有软倒。她瞳孔里是见了鬼魅般的恐惧,那张因极度惊骇而扭曲的面容,再无半分人色。
史昭不再看她,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冷硬:“今日你且回去,收拾干净自己,若还想要你儿孙的性命,便管好你的嘴,莫要露出半分破绽。”
他转身便走,只留下一道不容置疑的命令:“待我号令行事,若敢妄动,休怪我无情。”
许久许久,金氏才缓缓步出雅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