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纳斯怒火中烧。
越想越觉荒谬可恨。
他猛地伸手扯开书架旁的储物纸箱,箱盖一掀,内里整齐码着厚厚一摞各式报刊杂志,堆叠满满、品类繁多。
二人对视一眼,各自随手抽出最上方两本,低头翻阅。
彭亨手持的第一份刊物。
名为《海隅清议报》
扉页便印有明定规矩:此刊只收秀才、举人及中土文人士夫稿件,是正统儒生清流的议论阵地。
他手指一翻,首页猩红大标题刺目至极,笔锋偏激凌厉,满纸愤懑……
《女主临朝,三纲荡然,论英华立国之失本》
彭亨目光快速扫过通篇议论。
全篇立论守着中土千年纲常古训,直言国柄不可落于妇人之手。
痛斥英华以女子周晓独掌大政、总揽国运,是阴阳倒置、乾坤失序。
古制男主外、女主内,闺阁女子足不出内宅、不预国事,乃是天地常理。
而英华破格乱礼,女子入仕为官、坐堂理政、裁决政务,全然颠倒伦常,是立国根基歪斜、社稷生乱之先兆。
彭亨神色不动,继续下翻。
第二篇标题依旧刺眼:《放足弛礼,男女无别,风俗何以不坏》
通篇皆是旧儒哀叹,怒骂英华废除缠足旧俗、弛禁闺礼。
文中痛陈女子不束足、奔走街市、入工坊、进学堂与男子同堂课业、同场劳作,男女混杂、内外无防。
千年礼教壁垒崩塌。
尊卑无序、男女无别。
长此以往必将人伦崩坏、世道糜烂、国本不存。
第三篇紧随其后:《洋风浸俗,礼义消亡,论移民赴洋之害》
此文专门劝诫闽粤百姓切勿渡海南投英华。
文章承认英华衣食充盈、市面繁华。
却斥其富而无礼、盛而无伦。
国中尊卑淡化、礼法松弛,父子少恭谨、夫妇无规矩,举国追逐器物功利、抛弃圣贤礼教。
在老儒眼中,这种安乐富足不过是沾染蛮夷风气、舍弃华夏正统的虚妄繁华。
彭亨静静看完,眼底泛起几分了然的淡漠。
与此同时。
玛纳斯手里捧着另一本市井杂刊。
《南洋杂闻录》
刊物没有扉页。
开卷便是各色市井投稿、流言见闻,多是路人闲谈、捕风捉影。
首篇标题荒诞耸动。
《传闻!风景城女子竟可投军执戈,与兵士同营》
文中尽是臆想八卦、市井谣传。
大肆渲染英华不止女子为官理政,更有女子披甲执锐、持枪入伍与男兵同营操练、上阵杀伐。
玛纳斯越看眼睛瞪得越大,满脸难以置信。
在文莱伊斯兰的礼法中。
女子当守闺庭、安分内敛而远离兵戈杀伐、远离公域朝堂。
女子持刀持枪、披甲从军已是彻底悖逆天性、悖逆伦常。
他忍不住低低嗤道:“荒唐!
“荒唐至极!
“女子执戈从军乃阴阳错位、世风悖乱至此真是闻所未闻!
“难怪中土儒生痛斥其风俗乖张,
“此言半点不假。”
他压下心头震动,匆匆下翻第二篇:《弃古训而逐功利,英华虽富,不足效法》
此文倒是公允承认英华物产丰饶、器械精良、舰船无敌、商贸鼎盛。
但笔锋一转。
直言一国尊贵在德礼、不在金银。
在纲常、不在温饱。
英华举国逐利、废弃古训、轻贱礼教,纵是万民富足、国力强横亦是无礼蛮俗,绝不值得中土百姓仰慕效仿。
玛纳斯看完,面色复杂,心中五味杂陈:“这些儒生说得不错。
“一国若是无礼法约束、无尊卑秩序、无男女分限纵是再强再富亦是乱象之邦。
“以我正教规矩观之,此等风俗确实悖逆天道人伦。”
二人随即互换刊物,彼此浏览对方方才所读内容。
一番对照细读,两人相视一眼。
一边是中土儒生痛批英华礼制崩塌、乾坤失序;一边是市井杂谈佐证英华风俗破格、离经叛道。
沉默片刻后,二人放下旧刊,再度从纸箱深处各取一本新刊。
玛纳斯这次拿起的是《海疆捷音》,乃是英华本土军事爱好者自发刊印的武备读物。
通篇文风激昂豪迈、战意浓烈。
首篇《我汉民雄师所向披靡,四海强敌望风丧胆》
该篇细数英华历次外征海战、拓殖战事。
盛赞陆军奋勇、百战百胜。
钢铁巨舰纵横南洋海域。
逐退荷、西、葡、英所有西洋列强,万里海疆扬尽国威。
第二篇《铁甲艨艟横行重洋,万里海路皆我坦途》
极尽笔墨描摹蒸汽战舰之磅礴威力、破浪之雄姿。
直言昔日西洋舰炮横行、垄断海权、欺凌华商,自英华铁甲水师横空出世,列强船舰望风遁逃。
南洋航路尽归英华掌控。
商贾出海再无夷人劫掠之患。
玛纳斯越看心头越凉,之前轻视英华风俗乱象的心思被全部压下:“风俗再乱、礼制再疏……
“可他们兵甲无敌、海权在手。
“我南洋诸国礼法端正、恪守正教,到头来却是任人宰割、岁岁受欺。
“真是……世事可笑。”
彭亨手中所持的报纸则是市井民生小报《民生新报》
此刊面向寻常百姓,不谈高论礼教,只记市井温饱、黎民安乐。
首篇《此间衣食易得,便是乞者亦得一日三餐》
平实动人。
文中对比大清内地饥馑遍地、流民饿殍、苛税压民的惨状,直言英华境内民生宽和、物产充盈。
但凡肯出力劳作便有衣食安家;
纵使无家可归的乞讨流民,官设救济点亦能保一日三餐、饱腹安生,绝无冻饿暴毙街头之惨。
市面物价低廉。
寻常市井小民、工匠劳工岁岁可食肉穿暖。
紧随其后两篇一为《不论贫富贵贱,人人皆可读书求学》
一为《四方流民归之如流水,何以故?安居乐业也》。
前者记述英华无门第尊卑之限,贫寒子弟、跨海移民、寒门稚童皆可入公学读书。
算术、百工、航海、器械、匠艺皆可就学,不必困于科举一途,寻常人皆可习得立身技艺、养家本事。
后者细数闽粤百姓跨海南迁、络绎不绝的盛况。
国中无苛捐、无酷役。
做工有厚酬、经商有坦途、勤劳可置产、安分可安居。
是以天下流民争相奔赴、归之如流水。
彭亨安静看完,缓缓开口:“中土儒生骂它无礼无纲,
“可天下百姓偏偏愿意舍弃礼教故土,蜂拥来此。
“只因礼教不能饱腹,
“古训不能御寒。”
玛纳斯闻言沉默不语。
最后,二人一同抽出纸箱最顶层、装帧最规整的一本刊物。
《南洋风物丛谈》
此刊立场相对中立。
和《南洋时务旬刊》差不多,不偏不倚、兼容众论。
正反论调一并收录。
任由读者自辨是非。
首篇《论英华风俗之利弊,录两地士人辩言》,直接同时刊载两派文章:
一侧是中土旧儒痛斥女主当国、男女混杂、礼法崩坏的诛笔;
一侧是英华本土士人辩驳民生为重、变局从权、治世不拘古礼的新论。
刊物不置评、不定调。
放任朝野舆论相互论战、各抒己见。
第二篇《访归乡海客,口述风景城见闻》,收录往来水手、行商的真实口述。
既有外人眼中女子入学、女子务工、风俗破格的“怪异乱象”;
亦有市井繁华、军械强盛、民生安定、海疆稳固的真实盛景。
传闻与实景交织。
乱象与盛世并存。
通篇看完,店内静谧无声。
良久,玛纳斯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心绪纷乱复杂:“大人。
“在礼法与教义上,英华处处悖逆、处处破格、处处离经叛道。
“中土儒生骂得没错,
“以我伊斯兰正道、中土古礼观之,此国风俗确实不正。
“可在国力与民生上,
“它却强得可怕、盛得离谱。
“废礼教而富民,乱尊卑而强军。
“无千年旧规束缚,所以进退自如、杀伐随心、扩张无止。
“那些腐儒只看得见它风俗之失,却看不见……
“正是弃了僵化旧礼,
“才有今日无敌之强。”
彭亨微微仰头,他目光透过店门望向街外繁华盛世:
“世人骂它无纲、无礼、无旧、无古,可它握着实利、握着兵甲、握着民心、握着海疆。
“守礼者弱,破格者强。
“守旧者亡,求变者王。
“南洋乱世,教义可安人心,却不能安家国;礼法可正品行,却不能挡枪炮。
“哎……!”
彭亨喟然长叹,还有一肚子话说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