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晓站在原地，手指在下巴上轻轻叩了两下，想了又想，终于吐出四个字：“先看看再说。”
众人跟着她一路穿过花园的小径，来到后花园的一处开阔地。
中央是一个直径约20米的圆形水泥地，灰白色的表面被日头晒得发亮，四周是一大片绿茵茵的草地。
草地一直延伸到远处。
再过去，便是周晓的私人马场，几马正悠闲地甩着尾巴，对这边即将发生的事情毫无兴趣。
水泥地中央，“四轮一号”静静地停在那里，像一头蹲着打盹的铁牛。
两边各站着一名持枪卫兵。
车夫的位置上，坐着一个开车的卫兵，腰板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膝盖上。
脸上带着一种既紧张又自豪的表情。
厂家原本想把自己技术员和试车员派过来的，胡斌一口回绝了。
周大小姐怀孕的事，目前还是绝密级别。
在她把孩子生下来之前，知道的人极少。
冯谨是个例外，但他被特别交代过，可不敢出去乱说。
连张炜力、刘卫东这些高级将领都不知情。
将来若能顺利生产，自然皆大欢喜；
若不能……
就当一切都没发生过。
周晓兴致勃勃地走上前，左右两个侍女搀着她的胳膊，围着车子慢慢转了两圈。
她这里看看，那里摸摸，弯不下腰，便让侍女蹲下去帮她摸底盘。
“低点，再低点——对，就那块铁疙瘩，摸摸看是焊的还是铆的。”
实物和画册到底不一样。
画册上看不出大小，凑近了才发现，这辆车比普通的四轮马车整整大了一圈。
车头那根悬挑的工字钢又粗又长。
轮胎是充气橡胶。
前后轮都用了钢板弹簧做减震器，一摞薄钢板叠成弧形，两头挂在车架上。
英华暂时还不能生产弹簧钢，但普通的钢板弹簧已经能做了。
性能不咋样，拉重了、颠狠了，可能会断。
不过用在四轮马车上，完全够用。
一辆马车能拉多重？
一个轮子上再多配几根，坏了换，换了再坏，总比没有强。
轮毂是铸铁的，中间一圈能看到数颗凸出的巨大螺母，每一颗都有周晓小臂那么粗，拧得死死的。
上面还涂了防锈的黑漆。
看来厂家为了让周晓坐上去画那张像，是下了血本的。
车子的每一处都精心打造，完全没有初创车型那种粗糙简陋之感。
车身的木板拼缝均匀，漆面光可鉴人，就连轮拱的弧度都经过精心设计，和橡胶轮胎的轮廓完美贴合。
最让周晓意外的是车头。
冷凝器前方，赫然焊着一根粗壮的钢板，有巴掌宽。
她蹲下来看了看，心里琢磨：这应该是最原始的防撞钢梁吧？
钢梁两侧开了两个圆洞，外面罩着一层玻璃灯罩，灯罩里各有一颗白炽灯泡，灯泡周围是一圈银亮的反光罩。
这玩意儿搁在这个年代，简直就是高科技。
灯罩擦得锃亮，在阳光下晃眼，像两只瞪圆了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前方，仿佛在说：谁敢挡路？
周晓拍了拍那根防撞钢梁，发出沉闷的“空空”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迫不及待：“点火，试试这灯亮不亮。”
“是。”车上的卫兵应了一声，伸手合拢了座椅旁边那把刀闸开关，又按了一下启动机的按钮。
瞬间。
轰！
突突突突突……
发动机一把着火了。
V型双缸特有的突突声在空旷的草地上炸开，低沉而有力。
排气口喷出一团青灰色的烟雾，被风吹散。
整辆车开始剧烈地颤抖。
由于发动机没有现代的橡胶机脚垫，是直接焊死在悬挑的工字钢上的。
启动后的震动全靠车架硬扛，传到车身，传到座椅，传到操纵杆。
传到每一颗螺丝钉，整个车都在哆嗦。
车旁的侍女们吓得齐声惊呼，一窝蜂地涌上来，七手八脚地把周晓往后拽，生怕这玩意儿突然爆炸。
或者崩出一颗螺丝、飞出一截铁片来。
周晓被她们架着退了好几步，脚下踉跄，差点踩到自己的裙摆。
“没事没事……别拽……我自己会走！”
她一边被拽着后退，一边扭头朝那辆车张望。
说实话，她心里也有点心虚。
这东西要是在现代，出厂前要经过几百项测试，什么震动、噪音、耐久性，一样样测完了才敢上路。
这辆“四轮一号”，从图纸到样车，怕是连个像样的测试都没有，就敢开到她面前来。
她稳住身子，深吸一口气，喊了一声：“把灯打开看看。”
开车的卫兵点点头，伸手扭动操纵杆旁边的一个拨钮。
“咔嗒”一声轻响。
车头那两只圆灯瞬间点亮。
白炽灯的光芒透过玻璃灯罩，直直地射出去。
只是此时日头正高，阳光明晃晃地铺满整个水泥地，灯光投射在地面上，几乎看不出痕迹。
周晓皱了皱眉，带着众人齐齐走到车头前，微微弯下腰，把眼睛凑近灯罩，避开直射的日光往里看。
好说不说，那灯芯亮得刺眼，暖白色的光在灯碗里聚成一团。
她直起身子，满意地点点头：“不错不错。”
她抬头看了看远处的草地，又看了看司机，抬手指了一圈：“开一圈试试。”
卫兵抬手敬了个礼，动作干脆利落。
他踩下离合，挂上档位，松开离合的同时轻点油门一气呵成，手法极其熟练。
车子微微一顿，然后缓缓启动。
沿着水泥地的边缘慢慢转起圈来。
车速不快，始终挂在二档，发动机的声音低沉而有力，突突突地响着，在空旷的场地上回荡。
“到草地上试试。”周晓朝草地那边努了努嘴。
旁边一个卫兵小跑着过去传话。
开车的卫兵听了，也不啰嗦，操纵杆一扭，车头一转，径直朝草地驶去。
水泥地与草地之间有一道浅浅的坎，车头猛地一抬，又落下，车身晃了两晃，后轮碾过草皮。
卷起一小片碎草和泥土。
稳稳地上了草地。
草地看上去平坦，实则暗伏着大大小小的起伏。
那些起伏不是坑洞。
毕竟这是周晓的后花园，建设标准极高，不可能留下什么安全隐患。
更合适的说法是“波浪形的地形”，一个个缓坡连绵起伏，幅度大、半径长，肉眼看着不陡。
走进去才知道高低落差不小。
寻常的双马马车进去，就算空车，也多半会陷在某道坡底。
马累死都拽不上来。
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追着那辆“四轮一号”。
它正朝着一道最深的坡底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