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职报告交上去了?”
中午食堂吃饭的时候,周辰对陈一众问道。
陈一众道:“嗯,交上去了,院里尊重我的决定,交接大概半个月就能完成,到时候我就要离开检察院了。”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变得低沉,表情也是变得很复杂。
他在这里干了四年多,突然要走了,而且还是以这种方式离开,他自己都觉得很狼狈,而且在检察院工作了那么长时间,也是有感情了,突然要走,多少还是有点舍不得。
“天下无不散之宴席,只不过是辞职而已,将来你也是可以重新回来看看的。”
周辰理解陈一众的复杂心情,于是转移了话题。
“我跟夏英杰准备过些天去一趟别山监狱,去探望张丽慧,你那时候正好已经辞职了,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逛逛?”
“你们要去别山监狱?”
陈一众十分惊讶,这个是他真没想到的。
“对,我们准备去看看丽慧,反正你也准备辞职回京城,在回去之前,跟我们一起去趟别山监狱,就当是换个环境,调整调整心情,怎么样?”
陈一众明显是有些意动,但没有立即答应,只是说:“我考虑考虑。”
陈一众的考虑并没有多长时间,就在第二天,他就给了周辰回复,表示愿意跟他们一起去别山监狱,等这边辞职手续都办好,他把东西寄往京城,然后带着一些行李,跟他们一起去别山监狱,之后再从别山监狱直接回京城,就不回滨江了。
因为真的要辞职离开滨江了,所以陈一众特意叫上周辰、夏英杰和余高远,一起吃顿饭,也可以说是践行饭。
平时大家来吃饭,基本上都是高高兴兴的,可今天不一样,今天的氛围有点压抑。
“你们怎么都这个表情啊,我只是辞职,又不是干什么了,我都没觉得怎么样,怎么感觉你们比我还难过啊?”
陈一众见氛围压抑,于是主动调节气氛,面带笑容地调侃了几句。
夏英杰说道:“我们不是难过,我们只是觉得,你这样辞职,实在是太可惜了,其实你根本没问题,没必要那么纠结。”
“我真没纠结,我只是看清楚了自己身上的问题,有问题就要改嘛,是不是?”
陈一众自嘲地笑了笑:“你们应该支持我,或许当检察官就不适合我,我只是走错了路,现在及时回归正确的道路,你们应该恭喜我才是。”
余高远虽然不舍陈一众离开,但他也没觉得陈一众的选择有什么问题,平心而论,他也觉得陈一众的性格脾气,不太适合做检察官,检察官是要正直,可陈一众有点太正直了,这在有时候就不是好事了。
不过有一点,他还是非常羡慕陈一众的,因为陈一众从滨江检察院辞职,是回京城,而回京城一直都是他的目标,他一直那么努力,就是为了有一天能杀回京城。
结果现在他还没回去,陈一众就先回去了,哪怕是以不太体面的方式回去,但好歹也是回去了。
“一众,我听夏英杰说,你回了京城,准备考周一仆老师的研究生?”
“嗯,我是有这个打算,我准备先不工作,好好地学习一下,先考周老师的研究生,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余高远咧咧嘴:“就你跟周老师的关系,哪还用得着考啊,直接打声招呼不就行了。”
听出了余高远语气中的意思,陈一众说道:“该考还是得考,周老师向来眼里揉不进沙子,我要是考不上,他估计也不会收我当他的研究生。”
余高远没再继续,他也就是心情不佳,稍微阴阳怪气一下。
他最近心情不佳的原因有两点,一个是因为宋小光的案子刚判没多久,宋小光的父亲就出事了,但凡宋小光父亲早一点出事,宋小光就不至于被判几年,判他个死刑完全没问题。
还有一个也是跟宋小光的案子有关,那就是他遭到了受害人家属的投诉,投诉他不作为,一次一次又一次。
这让本来都已经开始运作,利用岳父的关系人脉,有机会回到京城的他,彻底失去了调回京城的机会,要等下一次机会,还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所以他最近的心情很不好。
“不管怎么样,一众,恭喜你能回京城,我干了。”
“哎。”
见余高远一口干了,陈一众来不及阻止,也只能跟着干了。
这一顿饭吃的,最后余高远明显喝多了,还是周辰送他回去的,这也是周辰第一次见到方好好。
没结婚之前,余高远住的是法院的宿舍,但是跟方好好结婚后,自然就不可能再住宿舍了,本来方好好的父亲是想让他们去他们家小楼住的,可方好好不愿意,她不想看到那个后妈,所以就跟余高远在外面租了一套房子住。
余高远心思深沉,他娶方好好,的确是有自己的心思,想要利用方父的人脉关系,可因为方好好身体残疾,他不想让熟悉的人经常看到他跟方好好在一起,于是他租的房子离法院比较远。
平时余高远也不会带人回家,但是今天,心情不好的他,少有的没控制住自己,喝醉了,所以只能由周辰送他回家。
一路上,余高远叽里咕噜,不停地跟周辰抱怨,说自己本是能回京城的,可什么什么什么……
周辰已经习惯了余高远的抱怨,余高远的能力不用多说,但有时候就是过于敏感,能放下自尊但又把自尊看得很重要,所以整个人显得很拧。
被分配到滨江之后,他做的所有事情,都是为了能让他更早更快地回京城,可现在希望破灭,心里当然难受,平时他能控制住自己,可现在,一股脑都跟周辰抱怨了出来。
醉酒的余高远,还有一丝理智,不太想让周辰和夏英杰去他家,也不想让他们跟方好好碰面,硬是不让周辰送,可他喝得太多了,站起来都困难,更别说是走路了,只能被周辰强硬地拖到家门口。
门一开,方好好看到周辰和夏英杰,以及被周辰扶着,醉醺醺的余高远,顿时一惊。
“高远,你怎么喝成这样了?”
此时的余高远已经彻底昏了头了,迷迷糊糊的,面对方好好的询问,完全没反应,整个人就是靠着周辰搀扶,不然早就趴地上去了。
周辰解释道:“嫂子,你好,我们是老余的同学,我叫周辰,她是夏英杰,今天老余跟我们一起吃饭送别同学,喝得有点多了,不好意思啊。”
方好好一听周辰的自我介绍,顿时脸色一变,变得热情了几分。
“你们好,你们好,真是麻烦你们了,我来扶他。”
“没事,他这样挺重的,还是我把他送进去吧。”
方好好本身就行动不便,余高远现在这样,方好好恐怕很难弄得动,所以周辰将余高远弄进了房间,方好好让周辰把余高远放在床上,然后就去招呼周辰和夏英杰。
“谢谢你们啊,今天把他送回来,你们是他的大学同学,是吧?”
“是的,我们跟老余是一个班的,毕业之后一起分到的滨江。”
“真好,我老是听高远说起你们,不过今天我们倒是第一次见。”
方好好目光从周辰身上移到夏英杰的身上,双眼闪过莫名的光芒,脸上始终挂着和善的微笑。
周辰和夏英杰都没说话,他们多少能猜出余高远为什么会这样,就是不太想领方好好跟他们见面,或许此时的他,心里还是觉得方好好的残疾,让他有点带不出去跟同学朋友见面。
“你们先坐一会儿,我给你们倒点水。”
“不用,不用,嫂子,我们也要回去休息了,就不打扰嫂子你们休息了,我们先回了。”
夏英杰连忙拒绝,余高远昏醉在房间,他们跟方好好又不熟悉,实在是不想留下来,感觉太尴尬。
“别啊,你们把高远送回来,怎么能连一口茶都不喝。”
“真不用了,嫂子,我们先走了,下回见。”
夏英杰拉着周辰,两人赶紧撤退,他们和方好好不熟悉,没有余高远在,他们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远远的离开了余高远家,夏英杰不是那种喜欢背后说人闲话的人,但见过了方好好,她还是没忍住说了一句。
“我看方好好除了腿脚不便,其他也挺好的,人漂亮,家世也好,虽然只说了几句,但我感觉她应该是那种比较好相处的人。”
周辰点点头,其实在余高远和方好好的这段婚姻里,方好好的确是处于被动的那一个,一直都被余高远拿捏,而这一切也都是源自于她从小得了小儿麻痹,导致了腿脚不便的残疾,她的自尊心有多强,自卑感就有多强。
说句不客气的话,如果方好好是个身体健康的人,她还真不一定能看得上余高远,哪怕余高远是人民政法大学毕业的天之骄子,但他的家庭,注定够不上方好好那样的家世背景,更别说还要受余高远一家人的气了。
清晨。
余高远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从床上坐了起来,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床尾写字桌旁的方好好。
他揉了揉疼痛的脑袋,声音沙哑地问:“我昨晚是怎么回来的?”
“是你的同学送你回来的。”方好好回答。
余高远顿时脸色骤变:“谁?老周,还是陈一众?”
“是周辰和夏英杰。”
“哦。”
余高远脸色不太好看,结婚那么久,他从来没有把方好好领给其他人看,更没有想过要介绍给周辰他们,没想到自己昨晚喝醉了,被周辰他们送回来,他们肯定是见过方好好了。
想到这里,他心情就不太好,别看他出身不好,但其实他是个自尊心极强的人,同样也是一个很骄傲的人,他最不想的就是把自己不堪的一面被要好的朋友看到,方好好的腿对他来说,就是属于比较不堪的一面。
现在的他,还不是八九年后那个已经逐渐成熟、愿意带方好好出门会客的他,现在他还是很在乎别人的看法,自尊心过甚。
方好好一直注视着余高远,自然看到了余高远变化的神情,眼神一暗,心里很不是滋味。
跟余高远领证已经那么长时间,余高远从来没有带她见过朋友,也没有带她见过同事,她是个很聪明的女人,时间长了,自然就看出了余高远的心思,所以她真的很失望,自己不顾父亲反对,也要嫁的男人,终究也还是轻视她。
“我看周辰和夏英杰关系很亲近,听你说,他们谈恋爱好几年了,也应该快结婚了吧?”
余高远语气闷闷地回了一句:“嗯。”
方好好刻意露出了微笑,装作一脸兴趣地说:“我看他们郎才女貌,当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余高远板着脸不说话,从床上下来:“我去洗漱,等会儿就要去上班,早饭就不吃了。”
方好好默默地看着他的背影,许久都没有说话。
…………
火车站里,周辰、夏英杰和陈一众三人,各自带着包,等待着火车进站。
今天是他们去别山监狱的日子,也是陈一众离开滨江的日子,陈一众辞职后,该告别的人都已经告别了,今天来车站,没有人来送行。
夏英杰还好,她只是去别山监狱看望好朋友,看完之后还要回来,可陈一众就不一样了,他这一次离开是回京城,此后不知道多少年才能再来滨江,所以此时他的心情很复杂。
直到火车来了,上了火车之后,陈一众才幽幽地叹了口气,收回了目光。
夏英杰在周辰耳边低语:“陈一众他就这样,人很纠结,也多愁善感,有时候就是想得太多,才导致性情比较闷。”
她跟陈一众认识那么多年,对陈一众还是比较了解的,她对陈一众不太看得上的就是性格,别看陈一众长得人高马大,但性格真的有些软弱,反正在她看来,有点不太男子汉。
其实这也是很多青梅竹马的问题,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最后能走到一起的人真的非常少,因为彼此太熟悉,很难擦出火花。
“怎么说也是在滨江待了四年多,现在要走了,心情肯定复杂,更何况他还一直很自责,觉得王有喜那个案子,他也有责任。”
“他就是不愿意放过自己。”
周辰看了眼夏英杰,心中感慨,你也就大哥别说二哥了,陈一众是不太能放过自己,但你也差不多。
夏英杰有些时候的轴劲比陈一众更厉害,陈一众遇到难事,有时候还会选择退缩,要是换做夏英杰,她是真能硬刚到底,脾气倔得很。
别山监狱位于西疆,属于边境地区,地广人稀,别山监狱更是位于荒无人烟的偏僻之地。
别山监狱在公检法这一行还是比较出名的,可以这么说吧,犯人若是被送到了别山监狱,就算是真的本领通天,能从监狱逃出去,但也别想逃出多远,因为那里真的是方圆几十里都荒无人烟,极度偏僻。
周辰他们坐火车抵达边疆,又坐了一班巴士,之后才见到了别山监狱派来迎接他们的司机,开着越野车,将他们送往别山监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