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枚指印交叠于竹简之上,也似将二人的命运就此牢牢交缠。竹身流转的清冽剑意与二人的气息相融,化作一道淡淡的白芒,萦绕在婚契周遭……却没有剑仙那本该如月华般的清寒,反而在周围的空间漫开淡淡的暖意。
书下这部婚契的,不仅是她的剑气,还有她的剑心与【剑魂】——绝不容任何人的毁创!
她看着两人,轻语道:“苍穹在上,坤灵在下;织梦于左,折天于右;父亲伴侧,母亲天望。婚契已成,只需再行过拜礼,你们便是真正的夫妻。”
画彩璃的心思,定然无法瞒过画清影。这在画浮沉看来无比仓促,又无比荒唐的一幕,她却显然早已了然于心,也早有筹备。
“嗯!”
画彩璃脆生生的答应,这个惊艳了整个渊世的折天神女,此刻全然是一个得偿所愿,欣喜满盈的稚心少女。
她转过身躯,面向云澈,将自己的双手轻轻置于他的掌心,几缕发丝被清风轻拂,贴在雪玉般的颊边,一双美眸仿佛刚刚消融了冰雪,潋滟了星光……
又期许着与眸中之人不离的永恒。
云澈唇角微动,然后笑意缓缓漫开,似星河破晓。唇角完全倾起之时,他的双眸褪去了所有深隐的幽邃与晦暗,只余少女一人的姿容。
至少此刻,至少今日……
两人目光触碰,世界之中除了彼此再无其他。
无需任何外音指引,他们已是相对俯身,缓缓而拜,一拜天地为证,二拜高堂在侧,三拜彼此,许此生相守。直身之时,他们目光再触,彼此的世界,已是耀满了彼此的明光。
风过竹梢,簌簌轻响,似天地同贺,草木含情,先前的些许争执与怅惘,皆被这温情脉脉的氛围悄然消融。
“如此,已是礼成。”画清影的声音比之方才又轻了些许:“那么,从此刻开始,你们二人已是一对真正的夫妻。只要你们不愿,此生此世,再无人可阻隔与离断你们的夫妻之名。”
画浮沉一声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轻叹,他未再多言,将那只方才轻轻抚过女儿发顶的手负于身后,转过身去。
转身之时,他的袍袖带起一阵极淡的风,将地上几片碎竹叶拂得微微扬起又落下,像是某种沉默的,不愿被人窥见,更不愿被人解读的叹息。
他最爱的女儿,人生最贵重的瑰宝,惊艳渊世的折天神女,就这么如此突然,如此简单轻易的完成了人生大事……没有任何他曾设想的惊世排场与普天同祝,反而粗陋到凡女都无可承受。
而她却是如此的欣然,她流转于身的剑意仿佛在欢舞雀跃,她每一缕生命之息都仿佛在熠熠生辉。
那当真是一种源自心底,连掩藏都不能的欢喜。
画浮沉闭上眼睛,淡淡而笑……
如此,也好。
只是……
从此刻开始,她的人生,已牢牢系于另一男子之身,从此与他共赴往后的朝暮与山河。而他……剩下的每一步,都是在悄然远离女儿的人生。
梦空蝉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
竹影斑驳,画彩璃与云澈脉脉相对,许久未有言语,仿佛将所有的思念、期盼、坚守、欢喜都融于这容不下任何外物的凝望中。
忽然之间,画彩璃的鼻尖有些泛酸,眼眶泛起浅浅的湿意,脸上却是扬起更加明媚的笑,她嘴唇轻动,在云澈的目光之下,轻轻喊出了那个在心底预演过无数次的称谓:
“夫……君……”
少女的声音轻柔得似羽毛拂过心尖,带着几分轻微的哽咽。
二字轻缓,似情语呢喃,似誓言轻诉,藏着少女所有的赤诚与欢喜,藏着她此生不变的执念与相守的期许。她雪玉般的脸颊泛起淡淡的绯色,蔓延至耳际,似染了霞色,既有神女的清绝,又有少女的羞怯,美得让人无法瞬目。
云澈喉间微动,似有千言万语,却最终只化作一抹温柔的笑意。他脚步向前,额头轻轻抵上她的额间,呼吸交缠,气息相融,声音低沉而轻柔,似情语,似誓言,又似喃喃自语:“彩璃,我……能得你为妻,何其有幸……”
画彩璃闭着眼眸,轻嗅着从此独属于她,也永远属于她的男子气息:“能嫁予夫君,是我更为有幸。”
“咳咳……”梦空蝉半转过身,手臂蹭了蹭画浮沉:“喝酒去?”
“走!”画浮沉直接应声,大步走离,短短一字,却带着些许的沙哑。
梦空蝉回身想要和画清影打个招呼,却发现那抹青影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去,
竹影摇曳,清风徐徐,这片空间唯剩依旧紧紧相贴二人。
“夫君。”
“嗯?”
……
“夫君。”
“怎么啦?”
“没有……”她螓首在他胸前蹭了蹭,娇娇软软的道:“就是想这么喊你。”
云澈失笑,他微拢手臂,抱紧怀中不惜一切向他奔赴的少女……不,婚契已立,拜礼已成,此刻的她已是他真正意义上的妻子:“我们已是夫妻,有着无数的时间陪伴和呼唤彼此。就怕待个几十几百年,你就喊得烦了。”
“才不会。”画彩璃的柔声分外坚定:“‘夫君’二字不仅是对你的呼喊,更是每一次都会告诉我你已是我的夫君,每一次都好开心……一辈子都不可能会烦。”
“……”云澈缓缓仰头,一抹难言的酥麻与颤栗从魂底缓缓溢至体表。
这时,他怀中的少女动了动,随之,他感觉腰间一紧,下意识的垂眸,才发现自己的腰间,已被画彩璃系上了一根玉白色的衣带。
“这是……”
他握住画彩璃的雪手,也触及了她指间的衣带。
画彩璃眉眼弯弯,指尖轻轻反勾住他的手指:“我既已成为夫君的妻子,当然要照料好夫君的衣着起居。这是我前些时日,亲手为夫君织就的衣带。我……第一次……可能没那么好看,但夫君不许嫌弃。”
她的心思浅显昭然,夫君腰系她亲手织就的衣带,便喻意着将夫君的身心皆牢牢与自己缠缚。从此他每迈出一步,腰间那根以她心意为丝的带便会轻轻牵动,像是在替她时时刻刻,轻柔的拽着他的衣角。
衣带之中剑息流溢,显然是画彩璃以剑意引动玉丝一点点织就。它精致好看与否全然不重要,因为其中每一丝一线,皆是少女此生最纯粹无暇的挚心。
云澈笑着道:“彩璃亲手编织的衣带,那可是世间独一无二的至宝,我怎么可能会嫌弃……嗯?上面似乎还有纹字?”
“啊?现在不能看……啊!”
在画彩璃有些怯然失措的轻吟中,云澈已是将衣带拿起翻开,少女悄然隐于其中的文字也映现于云澈的视线:
画萦情思望云茫,意凝愫,念云郎。
画牵尘梦,岁岁系云光。
雾海画劫情未央,心脉脉,恋云茫。
净土泪染画中章,与云喜,伴云伤。
画许三生,生死共云疆。
此世情深皆予画,长不负,唯云郎。
“……”字字触眸映心,让云澈的视线一阵轻微的恍惚。
短短数十字,句句皆画情,句句皆念云。
画彩璃抬手捂颜,赧声怯怯:“本来是想让夫君不小心发现……呜……”
“哈哈哈哈!”云澈大笑了起来,他将衣带束回腰间,重重缠缚。然后抬手轻覆在画彩璃的手背上,隔着她的雪手轻搓她染霞的娇颜:“原来我的彩璃,居然还会悄悄写情诗。”
淡淡的朝霞顿时化作无尽潋滟的晚霞,她似是想到了什么,羞赧顿时转为促狭的笑:“这些……还不都是和夫君学的。”
“嗯?和我学的?”云澈愕然。
画彩璃眉眼弯翘,她挽开左袖,取下了一根平日里都会缠绕于左臂之上的黑色衣带。
云澈一眼认出,那赫然是当年与画彩璃在雾海相遇时,他在“逃离”之后,为“让她死心”而留下的那条黑色衣带……上面,有着他以光明玄力印下的字痕。
相逢已是上上签,何须相思煮余年。
“呃……”这次换到云澈老脸泛红,神色讪讪:“这个……你居然还留着……”
画彩璃娇躯后缩,像是唯恐被他忽然夺去。她将衣带重新缠回自己的手臂,笑得无尽娇然:“这是夫君送予我的第一件‘礼物’,我当然要好好的留着。以后,若是夫君惹我生气,我就把它拿出来,不停的把上面的文字念给夫君……还有我们将来的孩子听,嘻嘻。”
“……”云澈抬手捂额:“我保证,以后绝对……绝对不惹我的彩璃生气。”
少女的浅笑在竹林中回荡,清脆婉转,又被徐徐清风送出了很远很远。
…………
画浮沉喝了一杯又一杯,他分毫没有压制酒意,直至面部酡红,神目朦雾,周身的神压也渐渐涣散,失了平日的威严,多了几分寻常父亲的怅惘与脆弱。
梦空蝉也不劝他,和他一杯一杯的对饮着:“就知道,你不会那么容易接受和释怀。”
画浮沉摇了摇头,抬目看向梦空蝉:“倒是你,居然如此的平静。毕竟那婚契之上所书的不是‘梦见渊’,而是‘云澈’……你竟始终一言未发,这可太不像你了。”
梦空蝉却是淡淡而笑:“若是百年前,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允许。”
“但,我失去过,也痛彻心扉了整整百年。”
他为画浮沉重新斟酒,厄魇已去,魂创依在:“渊儿能平安无恙的回来,我已是万谢苍天,其他的……只要他是渊儿,愿意叫什么,又有什么关系?”
“何况……”他笑得丝毫未有勉强与苦涩,唯有深切的感激与欣然:“渊儿的成长与成就,当真是曾经做梦都不敢奢求的惊喜。这些,是他师父所赐,是他自己所博;与彩璃相遇,彼此生情的也是云澈,而非梦见渊。”
“所以,婚契之上书‘云澈’之名,又有何不可,有何不妥呢?”
画浮沉定定的看了梦空蝉好一会儿,拿起酒杯,与他重重一碰:“梦兄,说得好。同样是失去,我却是变得患得患失,瞻前顾后,无比畏惧相似的悲剧再度上演。这一点,我自愧不如。”
梦空蝉与他碰杯……他想说画浮沉无需自我否定,因为失去和失而复得,造就的是截然不同的心创。但话至嘴边,又恐触及他伤痕,唯有与他重重碰杯,一饮而尽。
酒盏落下,一声轻响,画浮沉忽然道:“老殿那边,你准备如何做?”
梦空蝉神色微凝,他眸中的酒意似是稍稍散了几分,徐徐道:“我此番,正欲前往森罗神国,与老殿当面一叙。”
画浮沉动作一滞,数息之后,才缓缓道:“自净土归来,方过去不足三月,会不会……稍急了一些?”
梦空蝉轻叹一声:“先前,我们便是如此之想,总想着足够的缓冲,总待着所谓最好的时机……但结果,你也看到了。”
“……”画浮沉默然。
“老殿这人,我们最为熟悉。”忆及往昔,梦空蝉脸上浮现深深的怅然:“他性子最烈,却也肠子最直。也许,即使他成为了绝罗神尊,依然会和少时一样……让他狠狠出一顿气,也就好了。”
空间沉寂下来,两人一时无言。许久,画浮沉似有了决意:“我与你同去。”
梦空蝉却是摇头:“我们并肩同去,于老殿眼中,无异于合手施压,反而适得其反,过犹不及。”
“……”画浮沉没有反驳。
梦空蝉继续道:“你的无奈,你对他的愧疚和自罪,我会向他一一表达。或者……你予我一件足以让他动容的信物。如此,一人一物,或为最优。”
画浮沉浅思,须臾,他从袖间,取出了一枚萦绕着幽淡紫芒的剑穗。
那剑穗质地粗糙,似是随手制成,却被保存得完好无损,紫芒流转间,带着淡淡的玄息,又藏着岁月的痕迹。
“这是当年,老殿第一次以己身之力成功猎杀了一只神灭渊兽,他取其渊晶和残骨,为我制作了这枚剑穗,以做炫耀,呵呵,着实是粗糙不堪,真难为我留到今日。”
梦空蝉抬手接过剑穗,笑着道:“难看是难看,但好歹是个完整的剑穗。他那时送予我的,却是半根拂尘,说是那渊兽之骨大都遭蚀,实在凑不完整,爱要不要。”
两人相视而笑,然后又齐齐一叹。
不知不觉,竟已是一万多年。
………
“夫君,我送你的‘长命珠’还在吗?”
这已经是今天,画彩璃不知第多少次喊出“夫君”二字。
“当然,那可是比我的性命更重要的东西。”
云澈的回答却是让画彩璃板起脸颊,一脸认真的“警告”道:“不对,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会比夫君的性命重要。”
“好好好。”云澈做投降状:“我的安危天下第一重要,谁都别想伤害我一根头发。”
“嘻嘻,这才是我的好夫君。”
来到画彩璃的寝宫,她半转过身来,倾世绝尘的玉颜上漾开一抹神秘中又藏着期待的笑意:“这段时间,连枝和比翼为我准备的很多好看华丽的外裳,可我都没有穿过。因为我要先穿给我的夫君看。”
“我这就去换给夫君看。”
云澈手托下巴,一脸正色道:“我们既是夫妻,为夫自然当助你更衣。”
“不要……连枝和比翼还在呢!”画彩璃轻嗔一声,嬉笑着跑开。流转着剑华的裙裳在她身后划出一道极轻极柔的光弧,裙袂微扬,带起几缕淡淡的,裹着剑息与幽香的清风。
云澈看着她的背影,久久出神。
安静之中,他忽然开口:“黎娑,你就不想说点什么?”
黎娑的声音响起:“你的心绪太乱,我不宜开口。”
“……”云澈缓缓吐息,发出有些失力的声音:“随便说点什么都好。”
竹林之中,那几瞬危险的心绪刺动了他的神经,又在之后不断浮现,直到方才……他需要转移心神。
“你对梦空蝉做了什么?”黎娑忽然道:“是引到了当年你留在他魂海的‘暗示’吗?”
“对。”云澈回答。
“如此珍贵,一旦动用便永恒消逝,且永远不可能再现的机会,想来你一定用在了极处。”
黎娑显然一直在默思着这个问题:“你……该不会是让他与某个神尊死战,从而引动两神国之争?”
云澈却是无奈一笑:“若当真能如此,我又何需如此大费周章。”
“那毕竟只是‘暗示’,而非绝对的控制。”
“而梦空蝉,毕竟是无梦神尊,是六大神国神魂最强之人。涅轮魔魂的瞬间反噬造就的认知篡改,已是那一缕魔帝之魂的威能极限,余威所留下的暗示,是我可以悄然‘书写’的神魂空白,但我所能‘书写’的内容极其有限。”
“至少,不能是需要慎思,或是容易触动魂弦的大事,也绝不能与他的现有认知过度相悖。否则,会很容易引动他的警觉,从而功亏一篑。”
“不能与现有认知过度‘相悖’?”黎娑声音带上了惊讶:“那……还有何用?”
“当然有用。”云澈眸光重新凝起幽暗的魔光:“比如,让他‘想起’一些自己应该去做的事。”
“……何意?”黎娑似是更是不解。
云澈想了想,为她解释道:“若被打下暗示的是你……若此时,你的心念中忽然冒出将我灭杀的意念,你一定会瞬间意识到自己的心魂出现了问题,因为在你正常的认知中,你与我依附而生,绝不可能想要杀我。”
“但,如果你此刻出现的意念是催促我继续尝试领悟诛天剑诀,你一定不会无端怀疑这个意念是来自魂底的外来‘暗示’。”
“那么,基于这个成功‘暗示’之上的附加‘暗示’,也会自然而然,水到渠成。”
黎娑似乎有些懂了,她问道:“那么,你给予梦空蝉的暗示,又是什么?如此堪称低微程度的暗示,当真能如你所愿?”
“会的。”
云澈转眸,看向遥远的天际:“他离开折天神国后,不会折返织梦神国,而是只身前往森罗神国。”
“带着画心神尊给予的信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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