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我今天是白跑了一趟。”杜正一尽量不尴尬地说道。想到应该安抚一下无辜受惊的受害者，虽然她看起来没有受惊，但总是被麻烦了这一趟。
可杜正一没有安抚过什么受害者，向来都是干完活就走，哪管一地鸡毛。现在他想要安抚，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或者他应该客套一下，套一下交情？但这个他也没干过。
他尴尬了一下，艰难地说道，“罗奇提过您，哦我也读过您的论文。”
是啊，罗奇提过她，他也记得罗奇说过他们关系并不亲近，罗奇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这个做算师的姨妈了。
提到罗奇，褚锦温和地笑了起来，“我没有结婚，我们全家就只有罗奇这一个孩子。他又那么可爱，是我们的宝贝。”
杜正一没有接这句话。罗奇出身于大法师家庭，这样的家庭大多对孩子的陪伴都很有限，对孩子在独立方面的要求却很高。他确实能感觉出来罗奇备受宠爱，但又总带着那么一些孤独。褚锦觉得罗奇可爱可能是真的，但是罗奇在最困难的时候也没有想过要向她求助。
他从褚锦的脸上看到了罗奇的影子，会对她产生亲近感这是一回事，但要信任她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杜正一想要结束今天的见面了，他应当浅表地寒暄几句，在朋友的长辈面前礼数周到。但他实在不擅长这个，他对他的老师们最大的尊敬也就是不顶嘴不说话。那可不是什么家中小辈适合结交的优秀青年法师朋友该有的样子。
就在杜正一打算站起来的时候，褚锦的一句话又把他按回了座位上。
“罗奇一直有很大的麻烦，我们全家都没有办法解决的麻烦。”
杜正一微微怔了一下，她知道罗奇的事？他一直以为罗奇的事太大了，他家中只有父母知道。
“我跟刘璃是好友，是我求了她，把罗奇踢给了你。你是我能想到的，我能为罗奇找到的最大的庇护。后来发生的事，刘璃能跟我说的，都已经告诉了我。我知道你很照顾他，谢谢。”
“不，不用谢。”杜正一别扭地说道，“呃……罗奇也很照顾我。”
“请你也不要生气，不要责怪我利用了你。”褚锦低声道。
“谈不上利用，褚法师客气了，罗奇是我的朋友。”杜正一说道。
他犹豫了一下，“不知道您最近跟罗瑞安医生联系过吗？”
“如果你是以执行法师，或是战斗法师的身份向我询问，那我最近没见过他和我姐姐。”褚锦笑道，眼神里跟罗奇神似的顽皮一闪而过。
杜正一明白她的意思，“罗医生有没有说过……罗奇现在遇到了新的麻烦。这个麻烦，跟我有些关系。”
“你是说我们家宝贝罗奇，把你当做了他的锚点，当做他能寻回自己的唯一信标？”褚锦坦然地说道。
杜正一有些不安，事到如今他面对罗奇的家人，不再像当初面对罗瑞安时那样自信。但从另一面，他也没想到逃亡中的罗瑞安竟然这么快就将这些事都告诉了褚锦，罗家的亲戚关系并不像罗奇以为的那样生疏。
不料褚锦接着说道，“那不是很正常吗？”
杜正一惊讶地望着她。
“那不就是说，你是他最好的朋友吗？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自己之所以为自己的原点，很多时候我们都是因为别人而成为自己。意念法师想要保持心理健康，最好不要拿一只金鱼当作锚点。”她说到这里嘲讽地嗤笑了一声。
杜正一听出来她隐约地讽刺了罗瑞安，也隐约窥见了姐夫和小姨子之间最常见的家庭关系——互相瞧不起。虽然法师很少有大家族，但家庭关系跟人类确实非常相似。
他真正惊讶的是，褚锦竟然连罗奇小时候被封印能力时，使用的锚点是金鱼都知道。
“这么说对于罗奇的特殊情况，其实你们全家都知道？”杜正一问道。
“我们家算是意念法师的高发家族，我的意念评级不算很高，但是家里意念法师多了，自然明白这都是怎么回事。我姐姐跟罗瑞安恋爱的时候，家里并不同意。罗瑞安自己就是一名出类拔萃的意念法师，我想在这个平庸的时代，原本大概只有裴枢的能力是明显高于他的。他跟我姐姐一旦结婚，生出意念大法师的几率就太高了。我们当然反对，全家都反对，我父亲几乎要气死了。可是你知道意念法师找到爱人的几率有多低，一旦相容那就实在难以分离了。”褚锦说道，微微叹了口气，像是在回忆当年的情景。
“可以理解。”杜正一说道。
“我们为罗奇的出生做了很多准备。”褚锦低下头，像是在回忆一段晦涩的时光。她摇了摇头，向咖啡机挥了挥手，咖啡豆凭空凝结而出，那台意大利咖啡机自顾自地开始准备。
基因是很奇妙的，杜正一想到了罗奇最近突然爆发的天赋，做豆子做饼干合成饮料，他在高地法师的地头上干得乐此不疲。他敢说罗奇跟哈希法师学到的意念魔法的理论和实践都十分有限，时间都被他耗费在干这个上头。
两杯咖啡出现在圆桌上，褚锦请他尝一尝。咖啡口感相当不错，杜正一只能说，看来罗奇还有不少进步空间。“尽管做好了准备，但罗奇还是超过了你们的想象。”
“是啊，我们以为大不了就是又一个罗瑞安级别的意念法师，或是我们祖上零星出现过的意念大法师，我们真的没有准备好养育这样一个超越时代的孩子。面对罗奇的时候，我们完全无知。我们不知道这样的法师会在婴儿时期就产生意念控制的能力。我们以为婴儿根本不会开智，那么低阶的意识又怎么能影响别人的意识呢？我们太无知了。更糟糕的是，不仅我们，这个魔法世界也都没有准备好接受罗奇。我们已经有多久没有见过这样的法师了？几百年？一千年？”褚锦叹息道。
杜正一没有反驳，他以前也许不会完全认同这些，但折腾了这么久，折腾的罗奇差点不知死了多少次，他开始理解罗家和褚家做出的选择。“所以隐藏罗奇的能力，是你们全家做出的决定。”
“当时我们家里所有健在的意念法师都参与了封印罗奇能力的方案。我们向外界隐瞒了罗奇的特征，我们也向罗奇隐瞒。我们告诉罗奇，我们全家心灵评级都极低，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为他种下这个心理暗示。我们这么做是为了保证罗奇自己不会对意念魔法产生好奇。每个人都会在一生中逐步认识自己，如果罗奇对意念魔法产生好奇，那么那个封印就会非常危险。因为封印里虽然有他父母的力量，他外公的力量，但维持封印的主要力量其实是他自己。我们这样设计，也是为了在将来有一天，时候到了的时候，他能够凭借自己从内部打开蛋壳，获得属于他自己的新生。”褚锦说道。
“我能理解。”杜正一说道，但他又想起刚认识罗奇时发生的事，“但……他认识自己的过程……实在太痛苦了。”
褚锦低下了头，杜正一的声音不高，不算是咄咄逼人，但她的神色还是微露痛意。“人生实难。”
杜正一犹豫了一下，想要问问她还有没有其他办法，虽然也许不如高地法师，但如果罗奇的家族就是一个意念法师家族的话，他们会不会有些特殊的方法。他还没有开口问，却发觉褚锦在打量他，那是一种他说不清楚的眼神。不算冰冷，甚至有些慈悲，但眼神里仍是计算，好像在计算他的价值。
他有些冲动，冲口而出，“我能帮罗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