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玉辞眼底的笑意,瞬间收敛了几分。
这个从鬼门关前爬回来的女人,从来都不是赵家那两姐妹可以对付的。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内侍尖细悠长的通传声:“陛下驾到——”
众女齐刷刷跪下,环佩叮当,香风漫卷,一片鸦雀无声。
方才还在唇枪舌战的闺秀们,此刻都垂下了头,将目光老老实实地钉在自己的裙摆上。
皂色云头靴踏过地砖,一截玄色金纹的衣摆映入众人眼帘,腰间系着白玉环佩,行动时金绣翻涌,流光荡漾,环佩叮当,当真是尊贵风流,威仪隐隐。
就连他身上用的熏香,都是那么的让人心生敬畏。那香气清冽而孤冷,像是深冬里从枝头折下的梅,在漫天飞雪中冷冷地漫开,直沁心脾。
皇帝陛下只是这么走过,几个跪在前排的闺秀的心早已经乱了。
顾玉辞跪在人群中,微微扬起眼尾。
她看着他的身影渐行渐近,看着他目不斜视地从一众如花娇颜中穿过,唇角翘起一个骄傲弧度。
这是全天下最风华无双的男人,纵然他们之间没什么真情,但是,只有他能配得上她,也只有她配得上他。
李玄夜在殿中站定,目光从一片如云的青丝上淡淡扫过。
曹荣拿着拂尘站在一侧,顺着他的目光在人群中瞟了一眼,心下顿时了然。
李玄夜面色如常,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一拂衣袖,转身落座,淡淡道:“平身。”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天然的威严,像冰下缓缓流淌的深水,沉稳而冷静。
“谢陛下——”众女齐齐叩首。
才站起身来,恍如天光乍破,猛地怔住。
她们看清了——
年轻的天子坐在上头,身着玄衣金绣的朝服,头上是十二旒的垂珠,玉旒轻轻晃动之下,是一张俊朗如玉的脸。
玄衣金绣,冷面如霜,偏偏又年轻俊美得不像话。
只是不经意的一眼,便再也移不开目光。
众人谢恩起身,各自落座,可满殿女儿心却再也静不下来。
那些原本抱着敷衍了事、走个过场心思的闺秀们,此刻都有些痴了。所有争风吃醋的念头,在此刻都变成了诗情画意的幻想。
李玄夜一指挑起玉旒,眸光懒懒的:“方才何事喧哗?”
殿中气氛陡然微妙起来。
有几个闺秀悄悄交换了眼色,目光齐齐瞟向赵昔微,却都不敢第一个开口。
赵承燕方才吃了瘪,此刻见皇帝发问,胆气又壮了起来,从席间起身,盈盈一拜,声音娇柔得能掐出水来:“回陛下,方才微姐姐来得突然,臣女一时惊喜,声音大了些,还望陛下恕罪。”
李玄夜微微挑眉,目光往她这边偏了偏。
赵承燕心下一喜,愈发有了底气,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了几分恰到好处的委屈:“只是臣女心中有个疑惑,不知当讲不当讲——臣女的姐姐,前几日在府里当着祖母的面,口口声声说不想入宫,还说什么……说什么,要活得自由自在……”
她的声音柔柔软软,脸上的神色既天真又无辜:“如今满京城谁不知道,姐姐曾是陛下东宫旧人,身份非同一般。她一出现,旁人怕是不敢与她争了,毕竟都知道她背后有陛下撑腰,谁敢不自量力呢?”
旁边一个闺秀接过话头,酸溜溜地道:“可不是嘛。赵家姐姐既然早就放出话来说不稀罕进宫,今日又来,倒像是有人逼她似的。若真是被逼的,那也太可怜了;若不是被逼的,那不就是……”
她没说下去,但意思已不言自明——不是被逼的,那就是出尔反尔,虚伪至极。
又有个小姐连声附和:“臣女斗胆说句公道话。这大选是大魏的盛典,是给陛下遴选贤德后妃的,又不是谁家的后花园,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赵家姐姐若真无意入宫,何必来占这个名额?”
赵承燕见有人帮腔,愈发得意起来:“就是!说了不愿意,又何必勉强自己?”
李玄夜听完了所有控诉,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没有看赵承燕,也没有看那些帮腔的闺秀,只是将目光落在了那个始终沉默的人身上。
“赵昔微。”他开口了,“她们说的,可是实情?”
赵昔微抬起眼,与他四目相对。
她没有躲闪,也没有辩解,只是平静地回答:“是。臣女确实说过,不愿入宫。”
赵承燕眼底迸出狂喜的光,嘴角的笑意再也压不住。
她与赵承羽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几乎同时上前一步,你一言我一语地抢着开口——
“陛下您听!她亲口承认了!”
“一个反复无常之人,根本不配站在这里!”
有人带了头,满场的闺秀们又开始蠢蠢欲动,一时间,讥笑四起。
“这不是戏弄陛下吗?她根本没把大选当回事!”
“不过是仗着从前的恩宠,以为陛下会另眼相待。真是想得太美了!”
原本望风的几个闺秀也趁势附和,声音此起彼伏:“就是!嘴上说不愿,身子倒很诚实,分明是欲擒故纵!”
赵昔微没有反驳。
她就那样站在一片此起彼伏的指责声中,从容而坚定,像是一株肆意生长的野花。
李玄夜沉默着,将茶盏搁在案上:“来人。”
曹荣后脊一凉。
见皇帝向自己递了个眼色,这眼色不喜不怒,却隐有几分不耐烦。
曹荣瞬间懂了,他直起腰,将蓬松的拂尘一甩:“赵承燕、赵承羽,殿前失仪,取消参选资格。并其余附议者,即刻逐出宫去。”
“陛下?”所有人都吓得双腿一软。
赵承燕面上的笑意还没褪尽,便僵在了嘴角。
赵承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有羽林郎上前两步,不由分说地扣住了她的双臂。
方才还唇枪舌剑的几个女子,瞬间失去了所有体面,几乎是被半拖着带出了大殿。
殿中渐渐安静下来。
赵承燕姐妹被拖出殿后,那几个附议的闺秀也被羽林郎拖了出去,剩余的参选者个个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曹荣正要察言观色看当今天子的态度,一个声音从队列中响起。
“陛下且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