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头看去。
百里开外,云海翻涌处,一道白衣身影自虚空中缓步踏出。
那人身量颀长,白衣胜雪,面如冠玉,周身气息凌厉如出鞘之剑。
不是玉剑仙,又是何人?
闻天机嘴角抽搐了一下,脸色阴沉得像是能滴出水来。
他盯着那道白衣身影,怪声怪气道:“都说儒门书、玉两位剑仙实力高强,今日一见,发现实力未必有多强,鼻子却是比狗还灵啊。老夫在八百万里开外作法,都能被你们找到,这份寻踪觅迹的本事,当真是令人佩服,佩服得很呐!”
玉剑仙冷笑一声:“我也曾听说仙门三友实力高强,今日一见,才知是钻地的老鼠,只敢偷偷摸摸耍些阴谋诡计。”
他凌虚而立,衣袂在夜风中猎猎翻飞。
左手倒背身后,右手斜向下一指。
身后白光一闪,剑丸“飞雪”凭空浮现!
瞬间,一股纯净无瑕的剑意自他身上涌出,如山巅新雪,似深涧寒泉,不含半分杂质,与书剑仙那包罗万机、飘逸灵动的剑意形成鲜明对比!
闻天机脸色一沉,琥珀色的竖瞳中寒芒闪动:“二位这是要以多欺少?”
“那又如何?”
玉剑仙没有半点犹豫,右手并指如剑,由右下斜划至左上。
刷——!
剑丸“飞雪”应势斩出。
这一剑,傲绝天下!
剑光未至,剑意已铺天盖地而来。
那是一种睥睨万物、凌驾众生的傲然之气,仿佛这一剑斩出,天地万物皆须俯首,日月星辰皆须让道。
正是心剑四绝之一的“傲剑”!
闻天机瞳孔骤缩。
他此刻正与书剑仙的“剑寂”僵持不下,那无色剑气无声无息,却蕴含着寂灭万物的恐怖威能。
他拼尽全力催动不灭玄香的本源之力,才堪堪维持住那最后一重香界不碎。
可如今,玉剑仙这傲绝天下的一剑又从身后斩来!
两大剑仙合力!
前有“剑寂”无色剑气,寂灭万物,无声无息;后有“傲剑”惊世一击,睥睨天下,锋芒毕露。
两股截然不同的剑意,一前一后,一静一傲,竟在此刻形成了某种奇妙的呼应。
闻天机的眼中,终于露出了慌乱之色。
“不灭玄香,万劫不磨!”
似乎是嗅到了死亡的气息,他大吼一声,将玄元隐香杖高举过头顶。
杖首那枚灰珠剧烈旋转,发出刺耳的嗡鸣。
无穷无尽的灰色雾气自珠中狂涌而出,如决堤之海,如崩山之雪,在他身周层层叠叠地翻涌凝结。
那灰雾粘稠如浆,翻涌之间隐隐有无数符文流转,每一道符文都是一重不灭法则的具现。
灰雾所过之处,虚空被侵蚀出无数细密的孔洞,连天地灵气触及灰雾都自行溃散,化作虚无。
这是闻天机压箱底的保命神通。
以不灭玄香的本源之力,催动“万劫不磨”护体神雾,此雾无法可破,便是天地大劫降临,他也有信心凭此雾硬扛过去。
轰——!
无色剑气与傲剑剑光同时斩落。
剑寂之力无声无息,如春风化雨,渗入灰雾的每一丝缝隙;傲剑之力则锋芒毕露,如惊雷裂空,将灰雾中的符文斩成碎片。
两股剑意势如破竹,穿透一层又一层灰雾屏障,将那三千香界的最后一重本源之界斩得支离破碎。
那些漂浮在半空中的数十道魂影连惨嚎都来不及发出,便被剑气绞成飞灰,彻底消散在天地之间。
最后,两道剑光合力洞穿了闻天机的护体灰雾。
嗤——!
一声轻响,如裂帛,似碎玉。
漫天灰雾骤然凝滞,随即如退潮般向四面八方散去。
玄香散尽,洒落成灰,天地间仿佛一下子清静了。
夜风重新吹拂,月光洒落人间,远处被夷为平地的山川在月色下泛着惨淡的白光。
然而,当那层雾气彻底散尽,两位剑仙却同时眯了眯眼睛。
只见那里空空如也,半个人影也无。
闻天机再一次凭空消失了!
就像之前在联军大营中那样,没有法力波动,没有空间涟漪,没有任何可以追踪的痕迹。
“跑了么?”
书剑仙收了神通,身后那卷“包罗万机”无声合拢,化作一缕青光没入袖中。
他望着这片空荡荡的战场,眼神中露出一丝怀疑之色。
玉剑仙没有说话。
他闭上双眼,右手并指按在眉心,一缕若有若无的剑意自他体内弥漫开来。
心网!
这是他自创的秘术。
自从向梁言合奏问道之后,他便明白自己所创“心剑”的方向没有错,只是步骤错了。
那一曲琴笛合鸣,如拨云见日,让他窥见了前路,也因此更进一步,领悟了这“心网”之术。
剑心如网,可捕天机。
他虽不能像梁言那样洞察天机、推演整个大陆包含圣人在内的因果丝线,但推算这一小方天地的因果走向,还是能勉强做到的。
此时此刻,识海中,有无数条若有若无的丝线浮现出来。
那是这片天地间残留的因果痕迹。
每一缕法力残留、每一丝法则波动、每一道神识痕迹……都在心网之中化作一条条细如蛛丝的因果线,纵横交织,铺展开来。
他沿着那些丝线向上追溯,默默推演。
一息,两息,三息……
忽然,玉剑仙脸色一变,双眼陡睁。
“不好!”
……
八百万里之外,星瀚海西岸,联军大营。
夜色如墨,海风呜咽。
主帅营帐中,溪水潺潺,流萤明灭。
张守正盘膝坐在临溪的青石台上,双目紧闭,面色苍白。
玉剑仙离去已有片刻,那股侵入体内的寒冰法则虽被驱散大半,可残余的寒意仍如细刺般扎在经脉深处,每一次法力运转都隐隐作痛。
他默默运转《文心诀》,浩然正气自丹田升起,如春水般温润,沿着经脉缓缓流淌。
这是儒门最为纯正的心法,修炼至深处,可令心如明镜、万邪不侵。
往日运功时,正气流转周身,如暖阳照雪,说不出的舒畅。
可今夜,却总觉得有些不对。
浩然正气在经脉中运行了一个小周天,重新归入丹田,张守正非但没有感到伤势好转,反而觉得体内那股虚弱感愈发强烈了。
“怎么回事?”
他眉头微蹙,睁开双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十指依旧修长白皙,掌心隐隐有金色文气流转,看上去并无异样。
“师叔都看过了,说我体内并无大碍,只需休养数日便可恢复……”
张守正喃喃自语,心中疑云渐起。
玉剑仙的眼力,他自是信得过的,若自己体内当真有什么隐患,师叔绝不可能看不出来。
可是……
“怎么我运功疗伤这么久,非但没有一丝好转,反而法力越来越迟滞了?”
他再度闭上双眼,凝神内视。
识海中,丹田如同一方金色湖泊,浩然正气化作澄澈的湖水,波光粼粼。经脉如一条条河道,将湖水引向四肢百骸,滋养着受损的脏腑与筋骨……
一切看上去都正常无比。
可张守正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沉下心来,不再急于疗伤,而是以《文心诀》中的“明心见性”之法,将神识沉入法力流转的最细微处。
一呼一吸,一起一伏。
法力在经脉中缓缓流淌,如溪水漫过圆润的卵石。
渐渐的,一种极细微的异样感浮现了出来。
这种感觉十分怪异,就好像体内有一个看不见的黑洞,每次法力运行一个小周天后,都会有一小部分法力莫名消失。
那消失的法力并不多,大约只有百分之一二,若非他刻意以内视之法细细探查,根本不可能发现。
“难道是被寒冰本源法则打伤后,留下的后遗症?”
他心中猜测着,却也不敢肯定。
沉默片刻后,从腰间解下一支锦囊。
锦囊以金线织就,系着一根赤红丝绦,丝绦上缀着七枚细小的玉珠。
他解开锦囊,徐徐展开。
正中央,七个大字跃入眼帘:万物生辉天地春!
随着张守正法力一催,这七个大字骤然亮起,金光如潮水般从字迹中涌出,将整座营帐染成一片灿烂的金色。
与此同时,一股温润的暖流自卷轴中涌出,如三月春风,似破晓晨光,涌入他体内。
暖流过处,经脉中的刺痛感渐渐消失。
残余的寒冰法则碎片在这股浩然正气的冲刷下寸寸瓦解,化作虚无。四肢百骸说不出的舒畅,像是久旱的田地终于等来了一场甘霖。
他的脸色渐渐恢复,之前那种晦涩的无力感也如晨雾般消散。
张守正内心一松,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正要收起卷轴,忽觉掌心微微一凉。
低头看去,那七个大字的光芒正在迅速消退,而在那渐渐黯淡的光芒之中,竟有一缕灰雾从字里行间渗了出来。
那灰雾极淡极轻,犹如一股轻烟。
“这是?!”
张守正瞳孔骤缩,心中警兆狂鸣!
他想也不想,便要催动护体神通。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那缕灰雾从卷轴中激射而出,速度极快,只一眨眼的功夫便扑到了他面前。
嗤嗤嗤——!
灰雾翻涌间,数十根细如蚕丝的丝线从中爆射而出,朝他周身缠来!
那些丝线通体呈灰白之色,细得肉眼几乎难以分辨,每一根丝线都散发着淡淡的异香。
张守正脸色大变,体内浩然正气瞬间爆发,想要挣脱。
可那些灰色丝线看似纤细柔弱,实则坚韧无比,浩然正气撞上去便如泥牛入海,被那丝线上附着的异香无声无息地化解。
反倒是丝线越缠越紧,深深勒入他的血肉之中。
四肢、躯干、脖颈……数十根丝线将他从头到脚捆了个结结实实,连手指都动弹不得。
“哦,原来是‘圣言法则’啊!倒是让老夫一番好找……”
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从灰雾中悠悠传出。
声音中带着几分感慨,几分戏谑,像是翻阅了一本厚厚的古籍,终于找到了其中最关键的一页。
张守正瞳孔骤缩。
他死死盯着那团灰雾,只见雾气翻涌间,一张苍老的面容渐渐浮现。
稀疏的灰发,层层叠叠的皱纹,琥珀色的竖瞳……那一身灰袍,正是方才被玉剑仙与书剑仙联手追杀的闻天机!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神情,琥珀色的竖瞳在昏暗中泛着幽幽寒芒,如毒蛇审视猎物一般,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动弹不得的张守正。
“圣言法则的确稀有,难以寻找,更难以附道……还好我在你体内留下了一缕‘隐香’,这才能重返此地。”
他顿了顿,笑声愈发阴森:“呵呵,书、玉二剑仙一心杀我,却不知自己已中了调虎离山之计!”
张守正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之色:“你就是刚才操控云万里的人?你为何……为何出现在我修的道里?”
闻天机哈哈大笑,笑声沙哑刺耳,如夜枭啼鸣。
“三千大道皆有其香,得其香而附其道,这便是香祖的玄妙!我那‘隐香’细不可见,又如附骨之疽,藏在你的真灵深处,与你本身的道韵融为一体。纵然书、玉两剑仙实力再强,又岂识得这玄妙变化?”
张守正闻言,心头剧震。
他没想到此人竟能瞒过两位师叔的耳目!
“你……你故意示弱逃走,就是为了让我……”
“不错。”
闻天机打断了他的话,琥珀色的竖瞳中闪过一丝得意之色。
“方才在帐中,老夫故意被玉剑仙的‘惊剑’斩中,假装狼狈逃窜,便是要将他引出此地。实际上,老夫早已在你体内种下了‘隐香’,只需等你运转自身修炼的法则神通时,便可重返此地。”
他伸出干枯的手掌,五指微张,那些缠绕在张守正身上的灰线便随他心意缓缓收紧。
“好了,这场游戏也该结束了。”
话音未落,就见他十指如钩,在虚空中缓缓划动。
指尖过处,虚空生痕,一道道灰白色的符文凭空浮现。
那符文形如扭曲的虫豸,笔画诡异,散发出令人心悸的阴寒之气。
随着符文越聚越多,帐中那股异香也愈发浓郁,香气不再清淡,而是变得甜腻粘稠,如蜜糖发酵,又如腐花酿浆,闻之令人头晕目眩。
张守正只觉那股香气顺着口鼻渗入体内,直透识海深处,意识渐渐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