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姐又精进了。”白清若心中暗道。
她十年前从玉京山归来,便闭关苦修。
梁言早已将突破剑心境所需的天材地宝一一备齐,灵药、阵石、丹丸,一应俱全。
她闭关十载,日夜参悟,终于踏破门槛,臻至剑心境。
那一日,她识海中百花绽放,每一朵都蕴含着一道剑意,一花一世界,一瓣一虚空。梁言告诉她说,这是“百花剑心”,取万象森罗、各成其境之意。
十年苦修,剑心初成,她自忖剑术已登堂入室。可此刻与熊月儿喂招,却觉对方如渊如岳,任凭她如何变换剑招,都难以撼动分毫。
至于苏小狐,她虽有着亚圣修为,但拜入梁言门下较晚,修炼不过千余年,如今只是刚到剑婴境,距离剑心境尚有很长一段距离。
梁言教导弟子不拘一格,知她血脉天赋在于幻术,便引导她以剑御幻,开创了一门《红月幻剑》。
那红色剑丸每一次斩出,都带着若有若无的迷离光影,剑光所至,心神便恍惚三分。
此时此刻,苏小狐手中剑诀一引,红月剑丸便化作漫天赤红残影,如月华碎落,虚实难辨。
白清若则催动灵蛇剑丸,剑光凝而不散,每一剑都带起细碎的白色花瓣,花瓣飘落处,虚空扭曲撕裂,仿佛被无形之力切割。
二女联手抢攻,一白一红两道剑光交织如龙,将熊月儿围在中央。
熊月儿却仍是一双肉掌,左格右挡,脚下不丁不八,稳如磐石。
斗到酣处,苏小狐忽然虚晃一招,抢步上前,红月剑丸化作一道迷离红光,直斩熊月儿眉心。
这一变招猝不及防,熊月儿也没反应过来,那诡异剑光映入眼帘,她的眼神陡然一滞,变得空洞茫然。
“好大的桂花糕!”
熊月儿喃喃一声,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前方,仿佛被什么最心爱的东西勾了魂去,抬脚一步步向前走去。
“好机会!”白清若脸色一喜,手中剑诀急变。
灵蛇剑丸当空一旋,化作朵朵白色剑花,花瓣薄如蝉翼,缓缓旋转,悄然绽放在熊月儿身前。
每一朵花中都蕴含一道虚空剑气,花瓣所覆之处,虚空被无声切割。
眨眼之间,熊月儿所在的空间,就变成一块裂痕密布的镜面,只要白清若一个念头,这个镜面就会支离破碎。
“大师姐中了苏师妹的幻术,怕是反应不过来。我只破了她的护体剑罡即可,莫要伤到了她。”
白清若心中念头飞转,催动剑花愈发谨慎,层层叠叠铺陈开来,如雪落无声。
熊月儿浑然不觉,一步踏入花海。
铮!
剑花铮鸣,虚空剑气猛然迸发,眼看便要划破她的护体剑罡。
熊月儿忽然砸吧了一下嘴,眉头微蹙:“哪来这么多苍蝇?“
说话间,一双肉掌随意挥动。
那些白色剑花但凡触到她的掌心,便迸发出金铁交击的脆响,旋即被打得粉碎。无数花瓣簌簌飘落,如雪片纷飞,转瞬便被山风卷去。
“怎么可能?!”白清若瞪大了双眼,满是难以置信之色。
那一朵朵白色剑花,可都蕴着她的虚空剑气,能割裂空间,花瓣内更是自成一界,每一朵都不亚于一个小型结界……竟被这双肉掌如此轻描淡写地打碎了?
“桂花糕!桂花糕!”熊月儿迈开大步,朝两人冲来,眼神直勾勾的,嘴角甚至挂着一丝憨笑。
白清若脸色一变:“苏师妹,快解开幻剑!”
“哦!”苏小狐急忙掐诀收了剑光。
可熊月儿并没有清醒,依旧大步流星地冲来。
“不好!”两女心头俱是一惊,急忙催动剑丸抵挡,同时向后飞退。
可熊月儿双拳齐出,两只肉掌携着无俦大力,狠狠砸在两枚剑丸上。
砰!砰!
火光迸溅,两枚剑丸哀鸣一声,竟被打得倒飞而回。
“师姐!”白清若惊叫一声。
便在此时,斜刺里一枚石子飞出,不偏不倚,轻轻打在熊月儿脑门上。
“哎哟!”熊月儿吃痛,眼中的迷茫之色迅速褪去。
她脚步一顿,抬手摸了摸额头,那里鼓起一个红包,火辣辣地疼。
“谁打我?”她环顾四周,忽然看见右边的青石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位灰衣男子。
那人背负双手,神色淡然,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是梁言又是谁?
“师父!”熊月儿咧嘴一笑,方才的憨态尽去。
白清若和苏小狐也都看见了,连忙收了剑丸,躬身行礼:“见过师尊。”
梁言微微颔首,目光在熊月儿身上扫过,语气平和:“月儿已修成了‘无剑剑心’,没有本命剑丸,全身上下皆可为剑。凭你们俩的手段,还破不了她的防御。”
苏小狐瞪大了眼睛,用夸张的语气道:“傻月儿这么厉害?当初在天玄大陆的时候,可还是我保护她呢!现在我们两个联手都斗她不过了?”
梁言转头看向苏小狐,淡淡道:“日后不要对你师姐用幻剑。她剑心至纯,不染外物,你那点幻术倒是困不住她,但容易勾起她的食欲。”
苏小狐吐了吐舌头,声音酥媚:“知道啦,师父。”
梁言无奈地摇头:“你若多放些心思在剑道修炼上,也不至于现在还摸不到剑心境的门槛。”
苏小狐不以为意,脆声道:“人族大陆可比妖族有趣多了。反正我们狐族寿命悠长,又有师父庇护,多玩几年再修炼也是一样的嘛。”
梁言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既不责备,也谈不上赞同,便如山间溪流经过石头,自然而然便流了过去。
白清若始终站在一旁,看着梁言,目光不自觉地凝住了。
正值冬日的暖阳不知何时偏西了些许,阳光从侧旁斜斜洒下,照在梁言的身上,替他周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山风不知何时改了方向,连带着试剑谷中那几株老松上的鸟鸣都远去了,仿佛天地间所有的声音都识趣地退避三舍。
溪水声低了下去,空中的飞絮也缓缓沉落,不知何处飘来的几片枯叶在半空中顿了顿,竟绕着梁言旋了半圈,才肯落到地上。
就连远处峰峦间的云雾都停止了翻涌,静静地悬在那里,像是都在等着他开口说话……
白清若一时恍惚。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梁言出现的瞬间,这天地间的一切,似乎都悄然移了重心。
鸟鸣、风动、云影、水声……甚至阳光洒落的角度,都在他不言不动之间,默默顺应了他的心意。
天地万物,仿佛都在迎合他!
白清若垂下眼帘,心中暗暗忖道:“师尊此次闭关,不声不响,没有半点动静……但他似乎和以前不一样了。”
正思忖间,梁言目光忽然望来:“清若。”
“弟子在!”白清若立刻收起心思,敛衽垂首,恭敬应道。
“今日有贵客来访。”梁言负手而立,语气淡然,“你把南灵峰的果园收拾一下,为师要接待贵客。”
白清若微微一怔。
南灵峰的果园偏僻清幽,平日里只有几个小童打理果木,从未用来待客。
“这倒是奇了,师尊向来不喜热闹,寻常访客从不出面接待,能让师尊以“贵客”相称的,会是什么人?”
白清若满心好奇,却不好多问,只恭声道:“是,弟子这就去安排。”
梁言续道:“另外,约束各峰门下弟子,今日不要外出,只在自己洞府中闭关修炼即可。”
“是!”
白清若抬头看向梁言,见他神情淡然,也不多问,只将这两件事牢牢记下。
苏小狐和熊月儿并无弟子,对此不以为意。
熊月儿挠了挠头,笑问道:“师父,那我们呢?”
梁言目光淡淡扫过二人:“你们两个,也回自己洞府。”
“哦……”熊月儿一下子泄了气,耷拉着脑袋。
苏小狐却嘻嘻一笑,眼神灵动,似乎已猜到今日必有大事发生,拉着熊月儿便往谷外走去。
白清若目送二女离去,再回头时,青石上已空空如也。
冬日晴空,万里无云,远山如黛,安静得像是屏住了呼吸。
南灵峰那几棵老桃树在风中轻轻摇着光秃的枝丫,仿佛也在等待着什么……
……
同一时间,云梦山外,万里云海翻涌如浪。
十道身影自白云深处缓缓浮现,如从虚无中走来。
他们周身并无半分灵光闪烁,气息内敛如石,与周遭流云融为一体。若非亲眼目睹,便是圣人以神识扫过此处,也只会觉得是一团寻常云霭。
悬镜老人立于云头,目光扫过脚下百万里山脉,抚掌赞道:“泥道兄这‘冥土藏形术’果是玄妙,我等十人齐聚于此,竟无半点灵机波动泄露。放眼圣境之中,除了道魁、儒首那般人物,怕是再无人能看破此术了。”
泥道人闻言,咧嘴一笑:“那是自然。老夫这‘冥土藏形术’,以太古冥土为引,以黄泉息壤为媒,能遮掩一切灵机波动。别说他梁言还未成圣,就算是突破成圣,来此当面查探,也休想窥见分毫。”
罗浮圣母立于最前,赤红宫袍猎猎翻飞。
她目光扫过脚下苍茫山脉,冷哼了一声:“一个小小化劫境修士,竟要我等十圣联手,当真是给他脸了。”
幽泉魔君沙哑一笑:“圣母可别小觑了他,此子的确是惊艳,若他肯安分守己,潜心修炼,数千年后未必不能成圣。怪只怪他误判了形势,一心保全门下弟子,参与香、儒之争,终究是被天道大势所灭。”
张道渊捋须叹道:“是啊,未成圣而谋圣局,如稚子操刀,自取灭亡。咱们这些老家伙活了几十万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他一个修行千年的小辈,也想搅动东韵灵洲这潭深水?呵呵……”
司空无敌、悬镜老人、无花等圣人闻言,皆是笑而不语,
麒麟圣尊倒是谨慎些,低声道:“诸位道友,莫要轻敌。此子手段诡异,绝非等闲,我等还是快点布下‘九幽冥罗大阵’,以防他走脱。”
司空无敌微微颔首,目光转向幽泉魔君与张道渊,沉声道:“时候到了,二位道友,动手罢。”
三人同时抬袖。
司空无敌袖中飞出一卷紫金色阵图,那阵图一出,便如长河倒卷,在半空中铺展开来。
阵图上纹路密如蛛网,每一根线条都隐隐有紫金光芒流转,密密麻麻,繁复至极。
幽泉魔君袖中涌出九杆玄黑阵旗,旗面漆黑如墨,上绣暗金色魔纹,旗杆则以万年阴罗木为骨,散发着腐朽的气息。
九杆阵旗悬于半空,各自颤动,发出诡异的波涛声,如幽泉翻涌。
张道渊则从袖中取出一方青玉印。
那玉印不过巴掌大小,通体青碧如洗,印底以古篆刻着一个“张”字。他将玉印往空中一抛,印身旋转三匝,青光大盛,化作一道青蒙蒙的光柱冲天而起,直贯云霄。
“起!”
三人齐声低喝。
紫金阵图骤然旋转,图上的纹路如活物般蠕动游走,九杆阵旗自四面八方飞射而出,分别落入阵图对应的九个方位。
青玉印悬于阵图中央,青光如潮,将整幅阵图浸染成一片幽碧之色。
刹那间,一股浩瀚至极的阵力自阵图中喷薄而出,如长河决堤,朝下方百万里云梦山倾泻而去。
那阵力无形无质,却沉重如山,所过之处虚空扭曲,天地间所有的灵机波动都被一层看不见的薄膜覆盖。
云海停止了翻涌,风也静了下来,就连山间鸟兽的鸣叫都仿佛被一只无形之手按住,戛然而止。
整片天地,在阵力降临的瞬间,陷入了死寂。
泥道人适时出手,从袖中洒出一把灰褐色的土粒,那土粒细如粉尘,色泽暗沉,转眼就融入周围虚空。
“冥土藏形,万灵归尘!”
他低喝一声,右手飞快掐诀。
那些渗入虚空的灰褐土粒同时亮起微光,如万千萤火在虚空中明灭。
九幽冥罗大阵的阵力被那层冥土覆盖,气息骤然收敛,仿佛沉入了深海,再无半分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