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岸把目光从林锐脸上移开,看着南边那道正在被热浪扭曲的地平线。“这个布局,每一步都踩在临界点上。
桶在小科洛尔的仓库里被发现,法国人在他的地盘附近被杀,证据被拿走,证人被灭口。每一步都指向小科洛尔。
指向他的仓库,指向他的地盘,指向他的军队。有人想让他成为替罪羊。但如果他死了,替罪羊就没有意义了。
他死了,就没人审了,没人查了。桶的来历会变成悬案,法国人的死会变成悬案,所有指向他的证据也会跟着他一起消失。
再也没有人会问西迪贝在哪,这些桶是从哪来的,那些袭击者是谁派来的。小科洛尔就是最好的答案。他活着,就有人追查。他死了,案子就结了。”
林锐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颗子弹。“所以那个人会在他到巴马科之前动手。不是在巴马科,是在路上。
在路上杀了他,嫁祸给恐怖分子,或者政府军,或者任何人。反正没有人会查,因为没有人想查。
他死了,所有人都会松一口气。法国人松一口气,政府军松一口气,那个人也松一口气。他死了,问题就没了。”
将岸看着他。“对。所以我们要派人跟着。不是在小科洛尔后面跟着,是在他前面跟着。在他到之前,把路清理干净。
在他走之后,把路封死。让他活着到巴马科,活着听证,活着回来。他活着,事情就还没完。
事情没完,那个人就会露出破绽。他露出破绽,我们就能看到。看到了,就能抓住。抓住了,就能杀。”
林锐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南边那道越来越模糊的地平线,风从那边吹过来,干燥的,带着沙子的味道。“谁去?”
将岸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林锐脸上。“o2小队。幽灵带两个人,走一条平行路线,隔着两道沙梁,保持视觉接触,但不暴露。一旦有异常,他们能看到,能听到,能判断。
如果需要介入,他们会介入。不需要介入,他们就一直在那里,不让任何人发现。”
林锐把子弹从口袋里掏出来,握在手心里。“幽灵一个人不够。让他带毒蛇和巫师。一个在前面探路,一个在后面断后。
幽灵在中间,看两边。三个人,三把枪,三条命。够保护一个人。”
将岸把电脑打开,调出了一张卫星地图。“幽灵已经出发了。他带着毒蛇和巫师,在小科洛尔车队出发之前就已经出发了。
他们在前面探路,在干河谷的两侧,在沙丘的脊线上,在所有可能藏人的地方。他们不会让小科洛尔看到他们,也不会让任何人看到他们。”
林锐看着那张地图,在地图上看到三条细线沿着干河谷两侧延伸,像两道无形的墙,把小科洛尔的车队夹在中间。“他们知道任务是什么吗?”
将岸把电脑合上。“知道。保护小科洛尔。活着到巴马科,活着听证,活着回来。不能让他死,不能让人靠近他,不能让人碰他。”
林锐把子弹放回口袋里。“好。让他们跟着。跟到巴马科,跟到听证会,跟到他回来。回来了,他们才能回来。”
将岸看着他。“如果他们回不来呢?”
林锐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他们会回来的。因为他们不回来,小科洛尔就回不来。小科洛尔回不来,我们就输了。我们不能输。”
他转过身,向营地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回过头。“将岸,那个人不是要杀小科洛尔。那个人是要让小科洛尔活着受罪。
活着被人审,活着被人查,活着被人怀疑。如果小科洛尔在半路死了,这一切就没有意义了。
那个人不会让他死,至少不会让他在路上死。他会让他活着,活着到巴马科,活着听证,活着被审。
然后在某个看起来最安全的节点,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聚焦在他身上的时候,让他死。只有那样,他的死才最有分量,最能让这件事彻底结束。”
将岸看着他。“所以我们在路上保护他,但真正的危险不在路上。真正的危险在巴马科,在他觉得安全的时候。”
林锐看着他。“对。所以在巴马科,我们也要有人。不是幽灵,不是毒蛇,不是巫师。是另一些人。
一些不在名单上的人,一些不会被注意到的人,一些能在小科洛尔走进听证会之前、先走进听证会的人。”
将岸把电脑重新打开。“我认识一些人。在巴马科,在政府军内部,在法国人的使馆里。他们不站队,不表态,不参与。他们只做事。
做完了,就走了。没有人会记得他们来过,没有人会记得他们做过什么,没有人会记得他们是谁。”
林锐看着他。“他们能保护小科洛尔吗?”
将岸看着他。“能。因为他们不会让任何人靠近小科洛尔。不是用枪,是用人。他们会在小科洛尔走进听证会之前,先走进听证会。
会在小科洛尔走进会议室之前,先走进会议室。会在小科洛尔走进牢房之前,先走进牢房。他到哪里,他们就在哪里。
他在哪里,他们就在哪里。他活着,他们就活着。他死了,他们也死了。”
林锐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两颗子弹。“好。让他们去。让他们在巴马科等着。等小科洛尔到了,等听证会开始了,等他安全了,他们才能走。”
将岸看着他。“如果他们走了,小科洛尔还没安全呢?”
林锐看着他。“那就让他们不要走。等。等小科洛尔安全了,才能走。不安全,就一直等。等到安全为止。”
将岸把电脑合上,夹在腋下。“好。我去安排。”
他转过身,向自己的营房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回过头。“林总,如果那个人不想让小科洛尔死呢?”
林锐看着他。“那他就不该把那些桶放在小科洛尔的仓库里。他不该把法国人引到小科洛尔的地盘上。他不该让所有人都以为小科洛尔是凶手。他做了这些,小科洛尔就非死不可。
不是他死,就是那个人死。他不想死,就只能让小科洛尔死。”
将岸看着他,推开门,走了进去。门关上了。林锐一个人站在空地上,看着南边。风从南边吹过来,干燥的,灼热的,带着沙子的味道。
远处的地平线在热浪中扭曲着,像一层被撕碎了的、正在燃烧的、透明的薄膜。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颗子弹。没有拿出来,只是摸着它们。
他站了很久,久到太阳从头顶滑到了西边,沙丘的影子从短变长。营地的灯亮了,橘黄色的,在暮色中像几颗漂浮着的、正在等待被点燃的星星。
他转过身,向自己的营房走去。推开门,走进房间,坐在桌前,把子弹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
铜的弹头在煤油灯的光里反射着暗淡的、没有温度的光。他看了很久,久到灯罩里的火焰跳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墙壁上晃了一下,又恢复了静止。
他把子弹收起来,放进抽屉里,和那把银色的钥匙放在一起。关上抽屉,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
窗外,营地的灯在风中轻轻摇晃着,投下飘忽不定的光影。训练场空无一人,只有风在沙地上游走。那些铁桶还待在仓库里,几十个沉默的物体,在黑暗中发出低沉的、像呼吸一样的声音。
远处,南边的方向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只有沙漠,无穷无尽的沙漠。小科洛尔在路上,在黑暗中,在一辆正在向南行驶的皮卡里,在去巴马科的路上。
在他前面,有三个人在替他看路。在他后面,有更多人在替他封路。他活着,他就在走。他死了,路就断了。路不能断。断了他就回不来了。
他回不来,林锐就输了。不能输。林锐站在那里,看着那片黑暗,看了很久。窗外的风还在吹着,把白天的痕迹一层一层地盖住,像在替所有人做完最后一件他们来不及做完的事情。
小科洛尔的车队离开营地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亮透。东边的沙丘脊线上只有一层薄薄的灰白色,像一张被反复擦写过太多次的纸,墨迹已经淡得快要看不出来。
营地门口的铁门被推开时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空旷的空气中格外尖锐,像有人用指甲在铁皮上划过。
阿卜杜拉耶坐在驾驶座上,把车发动,没有开灯。他等小科洛尔坐进副驾驶座之后,才把车挂上挡,缓缓驶出大门。
第二辆车跟在后面,隔着大约两百米,车身在晨光中像一团正在融化的黑影。
营地逐渐在沙尘中远去,从轮廓变成一个小点,从一个小点变成地平线上一道细微的褶皱。没有人说话。
阿卜杜拉耶双手握着方向盘,手背上的血管微微凸起,他没有看后视镜,也没有看小科洛尔,只是看着前方的路。
路面开始变窄,从能容纳两辆皮卡并行的宽度变成只能勉强通过一辆车的宽度。路面两侧的沙子开始变软,轮胎碾过时发出一种沉闷的沙沙声,像有人在用一把大刷子缓慢地扫过一块宽大的布料。
小科洛尔把手伸进外套内袋里,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那是一支笔,圆珠笔,塑料壳的,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他摸了摸那支笔的轮廓,然后把手抽出来,放在膝盖上。
他们开了大约两个小时,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金色的光从沙丘的后面渗出来,把沙地照成了一片耀眼的、正在慢慢变亮的金色海面。
沙粒在阳光的照射下开始反射出一种干燥的白光,在视野边缘像碎玻璃一样扎人。阿卜杜拉耶突然把车速降了下来,从大约七十公里每小时降到四十。
他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前方路面上的一道阴影。那道阴影横跨路面,颜色比周围的沙土略深,边缘有一道细微的凸起,像是有人在地面上放了一条黑色的绳子。
阿卜杜拉耶把车停了下来,距离那道阴影大约五十米。他熄了火,推开车门走下来。
他的靴子踩在沙地上,发出一个干燥的、清脆的声音。他走到那道阴影前面,蹲下来,用手背按了按阴影边缘的地面。
阴影的颜色是油的痕迹,边缘有一层薄薄的沙尘覆盖,像是有人把什么东西放在这里,然后又拿走了。他站起来,沿着阴影的边缘走了一遍,目光扫过两侧的灌木丛。
其中一丛的枝条有折断的痕迹,断口还新鲜,白色的木质暴露在空气中,在阳光下还泛着潮气。
他回到车上,关上车门,重新发动引擎。“不是地雷。是油。有人在这里停过车,停了至少一个小时。
他们把车停在路中间,熄了火,等了很长时间。等人来。等不到,走了。油没干透,走的不会太久。”小科洛尔没有回答。他看了那道阴影一眼,然后说:“继续开。”
第二辆车跟上来的时候,阿卜杜拉耶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辆车在距离那道阴影大约五十米的地方停了一下,车里的人探头看了一眼地面,然后重新启动,跟了上来。
这个动作很自然,像是一个人在经过一段可疑路面时,本能地确认前车的行驶轨迹是否安全。
他们又开了大约三十分钟,路面开始变窄,两侧的沙丘越来越高。最窄处,车身的两侧距离沙丘的坡面只有不到半米,刮起的沙尘被风卷起来,在车窗两侧形成一道不断变化的、正在移动的帘幕。
在这个位置,如果有人在沙丘顶部伏击,他们没有任何躲避的空间。阿卜杜拉耶把车速再次降了下来,眼睛不断扫视着沙丘顶部。
他在找任何不自然的阴影,任何不正常的反光。小科洛尔也看到了那些沙丘,他的右手垂在座椅侧面,手指搭在副驾驶座门把手上,没有离开。
但袭击没有发生。他们通过了那段狭窄路段,沙丘逐渐退去,路面重新变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