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机是在一个普通的星期二到来的。那天没有风,海面平静得像一面摊开的蓝布。
叶归根在办公室里看文件,杨成龙在码头上帮工人固定缆绳,铁锤的巡逻车刚开出去不到半个小时。
然后通讯频道里传来一声短促的警报,不是演习的信号,是真的。
铁锤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带着轻微的电流杂音,但没有一丝慌乱:
“港口东面五公里处发现大规模武装人员集结,目测人数约一个营,有重武器。”
叶归根放下文件,站起来走到窗前。港口东面的方向没有异常。但铁锤的话不会有假。
他转身出门,在走廊里遇到了杨成龙。两个人没说话,一起往港口入口走去。
铁锤已经在临时指挥点了。墙上的电子地图标出了敌军动向——从东面推进,速度不快,但很稳,像是做好了长期准备的进攻。
先头部队已经推进到了港口外围两公里处,后面还有更多的兵力正在陆续抵达。
铁锤的手下已经进入了防御位置,黑豹带着一个小队在港口东侧设了防线,白鸽在港口北面布置了第二道防线,以防对方分兵两路。
铁锤站在地图前,一支笔在他手里转了大半圈:“他们不是来谈的,也不是来收钱。他们想要整个港口。”
杨成龙站在门口:“能守住吗?”
铁锤看了他一眼:“能。但他们不退,我们就不能停。拖久了,消耗的是我们。”
战斗在傍晚打响。第一波攻击是从港口东面的开阔地带发起的。
他们的战术简单直接,就是用人堆,试图在防线上撕开一个口子,然后灌进去。
铁锤的人稳住了正面防线,把对方压在开阔地带,不让对方靠近港口外围的铁丝网。
杨成龙在第一次接火的时候被一枚弹片擦过了肩膀,皮肉被豁开,血顺着胳膊淌下来,滴在沙地上,像一串深色的省略号。他没有退后,换个位置继续打。
叶归根在港口办公楼里没有出去。他在看地图,看那个国家的全境地图。
旁边摊着一份情报,是铁锤之前让人收集的——这个国家有四支主要武装派别,各自占地为王,互相牵制,谁也不可能单靠自己的力量吃下港口。
但这次攻击港口的人显然得到了外部支援,那些重武器在本地买不到,也运不进来,只有境外势力才能提供。
深夜,攻击暂停了。对方在港口东面扎了营,像是在休整,又像是在等待援军。
杨成龙从防线上撤下来,肩膀上的伤口已经被白鸽简单包扎过了,但他还不打算去休息。
他在指挥点外面遇到了铁锤:“他们为什么停?”
铁锤站在夜色中:“他们吃不下我们第一道防线。但他们又不甘心退,想等天亮,等更多人。”
叶归根从办公楼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地图:“他们在等人。但我们也需要帮手。”
杨成龙转过头看着他:“什么帮手?”
叶归根说:“等我打个电话。”
他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两声就接了,那头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
“归根,这么晚了,你那边应该是半夜吧?有什么事?”
叶归根看着地图上那几支武装派别的势力范围,报了几个名字:
“姑姑,你认识这些人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认识。打过交道。”
叶归根说:“如果我想让他们坐下来谈,谁能主持?”
那头沉默了片刻:“不用别人主持。我去。”
电话挂了。杨成龙站在他旁边:“你刚才打给谁了?”
叶归根把手机收起来:“东非国的姑姑。她说她来主持。”
杨成龙愣了一下:“主持?主持什么?”
叶归根说:“帮他们统一。”
铁锤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夜色中,港口东面的方向有几点火光在闪烁。海风从港口吹过来,带着火药味和咸腥味。天快亮了。
天快亮的时候,攻击方又发起了一轮试探性的进攻。不猛,像在伸手探一探水温。
铁锤的人轻松挡了回去,对面没再往前推,但也没退,在港口东面大约一公里处扎住了阵脚。
杨成龙站在防线后面,把沾了灰的绷带重新缠紧了一下,看着远处那些模糊的轮廓在晨雾里晃来晃去。
白鸽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他们还在等人。”
杨成龙接过来喝了一口,拧上盖子:“等谁?”
白鸽说:“不知道。但他们还没退,就是在等。”
杨成龙把那瓶水放在脚边:“那就让他们等。”
天亮以后,港口恢复了部分的平静。装卸工不敢来上班了,码头上空荡荡的,只有几只海鸟在吊臂之间飞来飞去,像是港区里唯一的活物。
叶归根从办公楼里出来,站在港口入口处看了一会儿远处那些模糊的轮廓,然后转身往回走,在走廊里遇到了铁锤:
“姑姑那边有消息了。”
铁锤停下来:“怎么说?”
叶归根说:“她已经在路上了。她的飞机今天中午到邻国,然后转车过来。”
铁锤沉默了一下:“她亲自过来?”
叶归根点了点头:“她说要主持。”
杨成龙在旁边听到了,走过来:“主持?怎么主持?”
叶归根说:“那几支武装派别,互相不服,但都认东非国。姑姑来了,他们就会坐下来。”
杨成龙想了想:“她一个人来?”
叶归根说:“带了几个人。”
中午过后,港口附近的局势出现了微妙的变化。远处那些模糊的轮廓开始收缩,像是接到了什么指令。
铁锤派出去的侦察兵回来报告:“东南方向的武装正在后撤,东面主力的侧翼在往后收缩,不像是在调整进攻,像是在撤离。”
铁锤站在地图前没有放松:“不是撤离。是在退让。退让不等于退兵。”
杨成龙站在港口东面的防线上,看着远处那些正在收缩的身影,肩膀上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但他没有回去包扎。
白鸽蹲在旁边的沙袋后面,手里握着一副望远镜:“他们撤了。”
杨成龙没有接话,只是盯着前方:“撤了还会回来吗?”
白鸽放下望远镜:“不知道。但至少今天不会。”
傍晚的时候,一架黑色的直升机从东面飞来,低空掠过港口上空,往内陆方向去了。
铁锤抬头看了那架直升机一眼,它的机身侧面涂着一枚徽章,他认出来了,是东非国外交部门的标识。他继续低头擦枪。
那天晚上,火堆又点起来了。杨成龙坐在火堆旁边,肩膀上换了新的绷带,白鸽坐在他对面,正在用湿布擦一把刀。
叶归根坐在火堆的另一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是黑的,但他在等人回信。
过了好一会儿,手机亮了,他看了一眼,然后把它放回口袋里。杨成龙问他:“怎么说?”
叶归根说:“姑姑已经到了。明天上午,在邻国的边境城市开一个会。各方都会派代表。”
杨成龙说:“港口这边呢?”
叶归根说:“他们暂时不会进攻。在等消息。”
铁锤坐在不远处的阴影里:“那就等。等到了,再说下一步。”
海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一股隐约的硝烟味。杨成龙望着火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话:
“归根,你让你姑姑来主持这个会,你打算让港口变成什么?”
叶归根看着火堆:“让港口变成没人敢抢的地方。”
杨成龙说:“那得多久?”
叶归根沉默了一下:“快则一个月,慢则半年。”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一簇火星窜起来,飞散在夜空中。杨成龙躺在沙地上,后背贴着冰凉的沙子,仰头看着那些转瞬即逝的余烬:
“那我们就等到那个时候。”
边境会议的消息传回港口的时候,是第二天下午。叶归根站在办公楼门口的台阶上接的电话,阳光很烈,他眯着眼睛听,没有打断对方。
杨成龙从港口入口那边走过来,站在几步开外等着,没出声。叶归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进口袋:
“姑姑说,四支派系里有两支已经同意停火,另外两支还在观望。她正在谈,估计还要几天。”
杨成龙走近:“她一个人去谈,危险吗?”
叶归根摇了摇头:“她带了一个营。东非国的部队,驻扎在边境城市外面。那几支派系都知道,他们不敢动她。”
杨成龙沉默了一下:“那港口这边呢?”
叶归根说:“他们暂时不会打。但他们的部队没撤,还在外围等着。姑姑说,她谈完之前,那些人不会动。”
那天下午,港口的气氛比前两天稍微松动了一点。工人们陆续回来了几个,不多,但至少有人开始动吊臂了。
杨成龙站在码头上,看着一艘货轮缓缓靠岸,缆绳被抛上来,系在桩子上。船上的水手远远地朝他挥了挥手,他也朝对方挥了挥手。
对方那个动作像一盏被点亮的小灯,从船头亮到岸上,告诉他:
还有人敢来。他摸了摸肩膀上还没拆的绷带,布料粗糙,勒得皮肤有些发痒。
晚上,铁锤过来了一趟,带来一个消息:外围有一支小规模武装在向港口南面移动,人数不多,像是巡逻队,但方向不太对。
他打算派两个人过去查看一下。杨成龙从椅子上弹起来:“我去。”
铁锤看了他一眼:“你肩膀上有伤。”
杨成龙说:“皮外伤。不碍事。”
铁锤又看了他两秒:“让白鸽跟你一起去。”
杨成龙没拒绝,转身去拿装备了。白鸽已经在装备架旁边等着了,正在把一把短刀别在大腿外侧的绑带上,看了一眼他肩膀上的绷带:“伤口裂开的话,自己包。”
杨成龙把步枪端起来检查了一下枪膛:“不会裂的。你包得结实。”
港口南面是一段荒芜的海岸线,乱石嶙峋,路不好走。
杨成龙和白鸽摸到警戒位置附近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月光不够亮,但足够看清远处有人在移动。
他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举起望远镜,看到一队人正沿着海岸线缓慢地朝港口方向移动,大概十几个人。
没有重武器,但每个都带着步枪。杨成龙放下望远镜:
“他们知道我们在哪里吗?”
白鸽也举着望远镜:“不知道。他们在探路。”
杨成龙沉默了一下:“那就让他们探不到路。”
他把望远镜递给白鸽,端起步枪,趴了下来,架好枪身,屏住呼吸,稳稳地扣动了扳机。
枪声在空旷的海岸线上传得很远,像一块石头砸进静止的湖面。他看到那个被打中的人影踉跄了一下,倒了下去。其余的人在瞬间散开,各自寻找掩护。
接下来半个多小时,杨成龙和白鸽利用地形交替射击,把那些人卡在原地,迫使他们不敢前进,也无法组织起有效的反击。
等铁锤的支援小队赶到的时候,那股巡逻队已经退了。白鸽蹲在杨成龙旁边,检查了一下他的肩膀:“你的绷带没湿。”
杨成龙放下枪:“我说了,不会裂的。”
回到港口的时候,铁锤在指挥点门口等着,什么也没问,只扔过来一个眼神,像在确认他还喘着气。
确认完了,就放他过去了。杨成龙走进来的时候,叶归根坐在椅子上:“你刚才出去了?”
杨成龙把枪靠在墙边:“去南面转了一圈。”
叶归根说:“听到枪声了。”
杨成龙脱掉外套:“解决了。”
叶归根没有追问。杨成龙也没有细说。
深夜,叶归根又接到叶柔的电话。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长途奔波的沙哑:
“今天谈了一天,效果还不错。有两支派系签了初步的停火协议,另外两支还没松口。但我给他们看了港口的分红方案——他们坐不住了,说想看看具体条款。归根,你那边能准备一份看得过去的方案吗?要快。”
叶归根说:“明天一早发你。”
叶柔在那头笑了一下:“长大了。”
电话挂了。叶归根坐在床边,打开电脑,开始起草那份方案。
第二天清晨,叶归根把方案发给了叶柔,然后站在窗前,看着港口在晨光中缓缓苏醒。一艘货轮正在驶入泊位,吊臂开始转动,码头上的工人正在搬运集装箱。
港口没有被昨晚的枪声吓住,依然在呼吸,像一条从浅滩上被拽回深水的大鱼,腮一张一合,重新活了过来。
杨成龙从门外走进来,肩膀上的绷带已经拆了,伤口正在愈合。他站在叶归根旁边,也看着窗外:
“归根,今天港口正常运转了。”叶归根说:“还会更好。”远处海面上,晨光正把云层染成一片淡金色,像被谁在天边铺开了一张正在燃烧的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