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至深秋,天黑得早,才过晚饭时分城里便已笼上一层沉沉夜色。
宅院街巷次第亮起灯火,昏黄的光从木格窗子里透出来,路边草垛星星点点。不少的酒肆还开着,酒气夹杂着谈笑声,一丝丝散在微寒的空气里。
“要么说,这江湖里的大人物们就是喜欢耍弄咱们这些小老百姓呢,今儿不是江湖约战嘛,我在花池等了足足两个时辰,嘿!这九曜和火玲珑居然没一个露面儿的。”
“诶,真稀罕,你去凑什么热闹,也不怕他们打起来伤了你。”
“还打起来?连他们俩的毛我都没见到一根!”
“什么御鬼师九曜,都说子不语怪力乱神,我看啊,其实就是个骗子大师。”
“谁说不是呢?”
“要我说来,那个简潇湘也不过如此,平时看着疯疯癫癫的,一提起正儿八经的约战,不也是窜的比兔子还快?”
“哈哈哈!你说得对!”
“……”
远处瓦当参差的轮廓渐渐没入夜色,高耸的暮云楼顶挑着一弯细月,景致甚好。
藏在暗处的小巷里,一行人走得极为隐蔽。
“喂,别拦着我,你也听见了吧?他居然说我是骗子大师!”
这谁能忍啊?
九曜听得气不打一处来,撸起袖子就要往酒肆走去。
“大哥——白天喊你去露一面儿,你不自己说的不去也罢?怎么到了这会儿,又听不得别人嚼你舌根子了!”
玩不起呢。
顾浔舟双手环着他的腰使劲往后拽,可这家伙力气大的出奇,硬是拖着他一步步往前挪。
“别拦着他,让他去吧,正好也不用去暮云楼捣乱了。”苏三千推着安无岁幽幽从两人身后走过去,语气淡然。
“……”九曜一听这话,莫名收敛了脾气,一把推开顾浔舟,故作矜持地清了清嗓子,“哼,说笑罢了,我好歹也是江湖上有名的侠士,不跟这种没见识的家伙计较。”
“哼,侠士,你翻脸比翻书还快。”顾浔舟扯着嘴角嫌弃。
“我说顾公子,暮云楼楼主只喊了人家安无岁去,你非要跟着来是做什么?”九曜看他不爽,皱着眉头道。
“哈,什么道理,你不也舔着脸非要跟来吗?有什么资格问我。”顾浔舟觉得好笑。
“废话,我师父的死还没弄清楚,我当然得来。”九曜沉声。
你个商二代懂什么。
“切,你有你的私事,我自然也有我的私事。”顾浔舟翻个白眼不屑道。
“两位若再吵一会儿,咱们可就要让灵鸦的人发现了。”安无岁觉得脑袋有点疼。
“……”苏三千无奈地按了按太阳穴,从来没觉得耳畔如此聒噪过。
“真热闹,本想再看会儿的,可是我实在忍不住想加入进来了。”
明媚爽朗的声音从上方传来,苏三千觉得头顶一黑,像是有什么东西忽然遮住了月光。
众人抬头,有个年纪不大的男孩坐在房檐上,他手里握着根随地捡来的树枝,正悠闲地搭在肩上。
“……”
“你谁啊?”
顾浔舟仰着头问道。
“我叫兰草,是楼主派来专门接应各位的。”兰草用手弹了弹腰牌,嘿嘿一笑,从房顶跃下,来到几人前方,“毕竟这会儿楼里有很多外人,楼主担心大家被那些家伙绊住脚。”
“外人,是指灵鸦的人?”安无岁喃喃。
“诶小兄弟,我想问问哈。”
顾浔舟轻抚下巴,“暮云楼为什么突然来了外人?而且明知是外人,你们楼主又为什么不把那些家伙都铲除掉呢?”
“哟,想套我话啊。”
兰草颠儿着走了几步,凑到顾浔舟面前,嬉皮笑脸道,“眼睛里透着算计和精明,看来你就是那个叫顾浔舟的。”
顾浔舟勾起的嘴角瞬间落下:“看来你们楼主背地里没少说我坏话。”
“别磨磨唧唧了,快带路吧。”九曜打断两人的交谈,催促道,“我还有笔账要和简潇湘算。”
“冒失且不沉稳,看来你就是那个九曜。”兰草表情不变,歪着头平移着手指向九曜。
九曜正要伸手抓住他欠揍的手指头,兰草却迅速抽回手刚好躲开,动作丝滑地转身走掉了,吊儿郎当地跑到最前头替众人带路。
“行了,跟我走吧。”
不得不说,有个熟悉地形的人带路就是不一样,每个意想不到的道路都巧妙避开了人群,眨眼的功夫就到了暮云楼侧后方。
兰草两三步走到墙边,把手伸进草垛里摸索了一会儿。
只听“咔嗒”一声,地面之下传出齿轮转动的震动,他脚边的一块方形地板嵌到了旁边,众人视野中出现一条向地下走的阶梯。
“密道。”安无岁颇为担忧道,“就这么明晃晃给我们几个外人看到了?”
事后真不会杀人灭口吗?
“别太担心,这条密道今天以后就会被堵上。”兰草走到他身边,叉着腰往阶梯深处望去,“楼主是不会因为这种小事杀人灭口的。”
“兰草,你还真是…”
安无岁一时想不出如何形容他,犹豫了半晌,绞尽脑汁接了四个字,“善解人意。”
“多谢夸奖。”兰草爽快地道了声谢,随后又挠挠头,“不过,这里只有阶梯,安大师的轮椅是不是…”
“无妨。”
话音未落,安无岁打断他,扶着轮椅猛地站了起来,“我是身体虚弱,又不是腿瘸了。”
“……”兰草被吓了一跳。
啊,原来不是瘸子啊。
“好了,快走吧,别浪费时间了。”
苏三千说完,主动搀扶着安无岁先一步向下走去,兰草回过神紧跟其后,顾浔舟表示不愿意垫后,赶忙追上,九曜便理所当然走在了最后。
众人进入通道,周遭又响起齿轮转动的声音,头顶的方形地板再度移动,缓缓合并上。
顾浔舟刚想感叹,这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根本没法继续向下走,两侧的墙壁上突然发出异响。
轰!
墙上的灯台突然一个接着一个地冒出火焰,火光照得整条通道明亮无比。
“嚯。”顾浔舟惊奇,“变戏法似的。”
“当然,这可是火玲珑简潇湘的地盘儿,怎么会缺少火焰呢。”兰草的语气不乏骄傲自豪。
他叉着腰回头,对众人得意洋洋,鼻子快要翘到天上去了。
噗嗤——
下一瞬,一记绳镖刺穿了他的胸口。
“咳!”
兰草当即喷出一口鲜血,惊诧地回过头,望着不远处缓缓走近的男人,“咳呃…菊茶…你…”
叛变了。
这三个字还未说出口,被称作菊茶的男人手腕翻动,后撤一步,绳镖缠绕着血肉飞回了他的手中。
兰草被巨大的牵引力拽了个踉跄,重重摔在地上。
这些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跟在后边的几人根本没来得及作出反应。
“早就看不惯你那副样子了,一天天没个正行。”
菊茶垂着眼皮,一步步走到他的身边,然后抬脚沉沉踩在了兰草的伤口,“与你共事,真是丢人。”
“呃…”兰草察觉到绳镖上涂了剧毒,使得浑身迅速麻痹,他完全没法反抗。
“内讧了吗…”顾浔舟嘀咕着,默不作声往队伍的最后方退去。
“喂。”
九曜见状却是主动上前,穿过几人,挡在苏三千和安无岁的前方。
扫了一眼地上的兰草,他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上立刻多了几分阴郁,苍白的手指慢慢探出斗篷,散发出蓝色的光芒。
“菊茶…是吗?虽然不知道你们之间有什么恩怨,但是你这个人,真的让我很不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