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凡三人辞了青垣星界,往太渊星海方向行去。虚空中残星寥落,冷光如霜,那光从极远处一颗半死不活的恒星上淌过来,走了不知多少万里,到得此处只剩薄薄一层银灰,打在三人衣袍上,照得那玄青、灰白、素白三色都泛了一层冷意。脚下虚空层层叠叠,浅处如薄冰,深处似墨潭,偶有几块星壳碎屑飘过,大如屋舍,小如磨盘,表面坑洼如老树皮,被冷光一照,拖出长长的影子。
飞了不到半日,太阿忽然驻足。
他蹲在一颗飘浮的星壳碎屑上,那碎屑不过磨盘大小,被他踩得簌簌落灰。太阿抽了两下鼻子,花白的眉头拧成一个死结,浑浊的老眼往前方虚空里一递,精光一闪而逝,像灰烬里忽然迸出的两点火星。“前头有人。两个,气息压得极沉,藏在虚空夹缝里,像两块沉在潭底的石头,面上瞧不出波澜,可底下的暗流全绕着那两块石头转。一个在左前三十里,一个在右前三十里,夹道候着咱们呢。”
宁凡将神识铺出去。神识如丝如缕,从眉心淌出,贴着虚空暗面往前探。探到三十里处,果然触到两团气息。那气息藏得极深,若非太阿这拆了几千年阵路的老东西鼻子灵,寻常准圣都未必能提前察觉。他收回神识,将太初仙剑从腰间解下。剑鞘上那道焊过的阵纹丝在残星冷光里泛着幽蓝微芒,如一尾细蛇伏在鞘上,随他手腕转动而缓缓游走。
“天工界的人?”
“错不了。赤金短打的阵路味儿,隔着三十里都呛鼻子。”太阿从星壳上跳下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枯瘦的手掌往两侧虚空各指了一下,“左边那个气息沉如磨盘,稳得很,是个难缠的。右边那个气息跳脱不定,一收一放毫无章法,这种人要么是没学到位,要么是故意乱跳给你看。不管哪种,比左边那个麻烦。”
白蘅将削阵刀从腰间拔出。刀锋上密布的豁口在残星冷光里一明一灭,像一排参差的碎齿。她往两个方向各看了一眼,声音清冷如霜:“绕路怎么走?”
“绕不过去。他们选这地方夹道,左右三十里全是荒星带,碎石密布如沙,飞舟遁光进去就慢如老牛拉犁。绕过去得多走三天。三天够他们再调一拨人来。”宁凡将玄青战袍的袖口紧了紧,那袖口是他自己拿剑尖划开重新缝过的,针脚粗疏歪斜,勒在手腕处绷出一道褶,“硬闯。”
太阿蹲下来拿树枝在星壳碎屑上画了两笔。他画的是周围三十里的星图,荒星带画成一团乱麻,两处埋伏点画成两个小圈,中间标了个箭头。“左边那个稳的,我去。我拆了他们几千年的锁,他见了我先气短三分。右边那个跳的,你俩去。白蘅先削他阵路拐角,削乱了他阵脚,宁凡拿截天指给他一下。准圣门槛上的人,截天指打不死,可打疼了够他缓三息。三息我那边也该完事了,回头帮你俩收拾。”
“行。”宁凡看了白蘅一眼,白蘅微微颔首,削阵刀在指间转了一圈,刀锋上的豁口闪过一道冷芒。两人往右前三十里掠去,太阿往左前去了。
飞了二十来里,前方虚空陡然生变。
本来稀薄如纱的灵气变得黏稠起来,像有人往清水里掺了蜜,甜丝丝的,可甜里裹着一股极淡的腥。虚空中隐隐传来一阵极细的嗡鸣,若有若无,像蚊蚋在耳畔振翅,细听之下又什么都没有。更诡异的是,前方百丈之内的星光全歪了,本该直直照过来的残星冷光,走到半路忽然拐了个弯,往两侧撇去,像有一条看不见的河从虚空中淌过,把光都冲歪了。
白蘅脚步一顿,削阵刀横在身前,刀锋朝外,左手两指并拢往虚空中一探。两指探出去不过三寸,指尖便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像摸了满把碎针。
“阵路。”白蘅将两指收回来,指尖上凝着一层极薄的灰白霜花,拿拇指一搓便碎了,“他布了阵,阵路味儿跟古玄的蚀纹一个路子,掺了沉纹和断纹,还有一道灰白纹路我认不出来。三层叠着铺,第一层困阵,第二层杀阵,第三层又是困阵。这人跟周截学过东西,可学得比周截杂。”
宁凡将太初根的气息铺出去探路。暗金色的气息如涓涓细流从道基深处淌出,顺着经脉行至掌心,又从掌心无声无息地渗入前方虚空。气息撞上阵路,阵路纹丝不动,如铁板一块。可气息从纹路交汇的缝隙里渗进去,在阵盘中转了一圈,探到了阵心所在。阵心在右前方二十丈处,一块拳头大的阵盘悬在虚空里,盘面上密密麻麻叠了七层加密纹,每一层的拐角上都掺着不同的东西。那阵盘通体灰白,形如磨盘,盘面上密密麻麻的纹路层层叠叠,每一道纹路都在缓缓转动,转动时带起周围灵气形成一圈一圈极细的漩涡,像水面上被风吹出的涟漪。
“七层。”宁凡将阵盘的位置指给白蘅,气息凝成一道细线在虚空中勾出阵盘的轮廓,“你能削几层?”
白蘅眯起眼,削阵刀在指间转了一圈,刀尖凌空画了两笔,似在比划纹路走向。“三层。第四层那个灰白纹路我没见过,削不动。削上去刀锋打滑,跟削在琉璃面上似的。”
“你削前三层,第四层我拿截天指轰。”宁凡将太初仙剑抽出来,剑身出鞘三寸,寒芒乍吐,一缕紫金色的剑意从剑锋上溢出来,在虚空中凝成一朵指甲盖大小的道花,花开三瓣,每一瓣上都刻着不同的阵纹,又在眨眼间自行凋谢,化入虚空,“轰开了你接着削。”
白蘅点了头。宁凡往阵盘方向走了两步,虚空中忽然传出一声轻笑。
“玄天圣子好眼力。七层阵盘一眼看穿,比周截说的强。”
声音从阵盘后面传出来,不急不缓,不高不低,像私塾先生在课堂上念课文,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话音落罢,那阵盘之后的虚空如水面般荡开一圈涟漪,一个灰袍中年修士从中踱了出来。
这人身量中等,瘦长脸,颧骨高耸如两座小山,眼窝深陷下去,两只眼睛像两口枯井,井底沉着两枚灰白色的珠子,看人的时候那珠子慢慢转着,转一圈算一笔账。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袍,袍角上缝着三块不同颜色的补丁,一块青、一块赤、一块白,针脚细密齐整。腰间挂着一串阵盘,十二枚,转得极慢,每一枚上都刻着不同的纹路,纹路深处隐隐有灰白色的气丝在流转,像十二条细蛇盘在盘面上打盹。
此人周身道韵内敛,可你若盯着他看久了,便觉得他站的那一小片虚空跟别处不一样。别处的虚空是平的,他那一片是凹的,像一张看不见的网兜着,所有游离的灵气走到他脚边都自行沉下去,沉进网底就不出来了。他脚下每踏一步,虚空便无声地绽开一圈阵纹,如冰面上结霜,一步一纹,纹路从无到有,从淡到浓,踏出去便铺开,收回来便消散。
“天工界第三阵师,姓钱,叫钱阵。”他自报家门,双手拢在身前拱了拱,拱得规规矩矩,像老账房给东家行礼,“宗主让我来截你。我本来不想来。谢渊和周截都截不动你,我一个第三阵师来干什么?可宗主说‘你去,截不住就跟他谈,谈不拢再截’。所以钱某先谈,谈不拢再动手。”
宁凡将太初仙剑横在身前,剑尖朝外,剑身上的寒芒凝而不散,如一挂尺许长的星河悬在刃上。“谈什么?”
“谈你那十条根须的走势。宗主推了你根须的走向,推出来偏了二十天。他让我来问你,你怎么偏的?你说了,我回去交差,宗主那边加派的人就撤了。你不说,我截你一回,截完了再回去交差。”钱阵将腰间一枚阵盘摘下来,在指间转了一圈,那阵盘转得极稳,每一圈转下来的纹路都严丝合缝地扣回原位,分毫不差,“钱某这人实在,不兜圈子。你给一句准话。”
“偏了二十天是我自己拿太初根气息拐的弯。十条根须各拐五道缓弯,每道偏一分,五道凑五分。十条凑五十分。你回去跟宗主说,推走向没用,我还能再拐。”
钱阵听完,眼皮眨了两下。他那双枯井似的眼珠子在眼眶里慢慢转了一圈,像老账房拨算盘珠子。“五道缓弯,每道偏一分。这法子我琢磨过,没琢磨透。你琢磨透了?”他看了宁凡两息,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极短极浅,只在嘴角牵了一牵,像老树皮上裂了一道缝,“行。钱某这一手输了,认了。可钱某得跟你打一场,打完了回去好交差。”
话音落罢,钱阵将十二枚阵盘尽数摘下,往虚空中一撒。那十二枚阵盘散开,如十二颗灰白色的棋子落在棋盘上,各自占了一个方位。阵盘落位的一刹那,嗡鸣声骤起,方圆三里之内的虚空猛然一沉,像被人从上面按了一掌。虚空中游离的灵气被十二枚阵盘同时抽吸,抽得干干净净,三里之内成了真空。紧接着,十二道灰白色的阵光从阵盘上冲霄而起,在虚空中交织成一面七层阵网。
第一层困阵,纹路如蛛网密布,每一道网线都缠着沉纹,网线绷紧时发出琴弦般的嗡鸣。第二层杀阵,纹路如刀锋交错,每一道纹路都是一道杀招,阵面上隐隐有赤红色的刀光流转。第三层还是困阵,纹路比第一层密了三倍,网线交错处织成一个个拳头大的网眼,网眼深处有暗光流转。第四层掺着灰白纹路的复合阵,那灰白纹路在阵面上游走如活物,走到拐角处便自行转弯,转得圆滑无比。第五层杀阵,纹路赤红如血。第六层困阵,纹路靛蓝如冰。第七层——第七层阵网忽然变了颜色,从灰白变成淡金,纹路走向跟前面六层完全两样,每一道纹路都带着一种拆解万物的意味,像一把把看不见的小刀悬在网线上。
七层阵网罩下来,宁凡头顶三丈处的虚空被压得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像老木门被风吹得直晃。白蘅的削阵刀往上一举,刀锋上豁口处迸出一串火星,被阵网压得弯了半寸。
“第七层是我自己的东西。前六层你破得开,第七层你破不开。”钱阵退了一步,双手拢回袖子里,站得端端正正,“破开了我扭头就走。破不开你挨我一记阵杀,疼一下,咱俩两清。”
宁凡没急着破阵。他将太初根的气息凝成一根极细的须子,细如发丝,通体泛着暗金色的微光。那须子从掌心探出,贴着第七层阵网的边缘走了一圈,寻到一处纹路交汇的节点,轻轻一搭,像蜻蜓点水。灰白纹路他没认出来,可这淡金纹路他认得,跟太衍的衍道涟漪有三分像,那拆解万物的意味,正是太衍那老狐狸的看家本事。这人跟太衍学过东西。
“你第七层的纹路,是从太衍那儿学的。”宁凡将须子收回来,气息凝而不散,悬在掌心上方寸许处缓缓转着,“太衍的衍道纹路有个毛病,拆东西拆得精,拼东西拼得糙。你拿他拆阵路的手法拼自己的阵网,拼出来的纹路拐角不圆,有毛刺。毛刺处受力不均,一轰就散。”
钱阵眼皮又眨了两下。这回眨得比方才快,枯井似的眼珠子转了两圈没停稳。他拢在袖中的手指头动了动,像在拨看不见的算盘珠子。“你竟看出来了?”
“太衍跟我处了两个月,他拼东西的毛病我看了两个月。你这一层比他拼得还糙。”
钱阵沉默了一息。然后他将第七层阵网撤了,淡金纹路如潮水退去,散成十二道灰白气丝飞回阵盘。前六层也跟着散了,困阵杀阵一层接一层地褪,像有人从里往外拆一匹绣了七层的锦缎。十二枚阵盘飞回腰间,他往虚空中退了一步。
“行。钱某这一手认了。你回去跟太渊说,天工界往西去的那两个准圣,一个是我,另一个叫赵截,修截道的,比我硬。我回去了,赵截那边你自己对付。”他转身往天工界方向走,走出几步回头补了一句,“赵截那人比我死心眼。他截不住你会跟你死磕,磕到你断须为止。你断须断得快,可你道基里刚咬死的根须经不起连断三回。三回之后你道基要松,松了你冲的关就白冲了。”
他走了。灰袍身影融进虚空里,像一滴灰墨滴进深水,散尽了就没了。虚空中残留的阵路碎屑慢慢飘落,细如尘埃,在残星冷光里一闪一闪地灭。
白蘅将削阵刀收了,刀锋上还沾着一丝灰白阵光,她拿拇指在刀面上弹了一下,阵光震散了。“这人倒实在。”
“实在人最难缠。”宁凡将太初仙剑挂回腰间,剑入鞘时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他道基里那根第十条根须轻轻颤了一下,他神识沉进去看了一眼,根须咬合处多了一道极细的灰白纹路,跟钱阵第七层阵网上的灰白纹路一模一样,细如蛛丝,不仔细探根本探不出来。
“怎么回事?”白蘅看他停了,凑过来问。
“钱阵那第七层阵网散了之后,有一丝灰白纹路顺着我探路的须子渗进来了。”宁凡将那道灰白纹路拿太初根的气息裹住,裹一层紧一分,像拿棉线缠一根扎进肉里的刺。裹了三层,灰白纹路不渗了,可也没消,就那么趴在根须咬合处。他一点一点往外拔,拔一寸松一分,拔了半盏茶功夫才整根拔出来。指尖上捏着一丝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灰白细丝,细丝在他指间扭了两扭,被他拿太初根气息一碾,散了,指间留下一股极淡的酸味。
“这人看着实在,到底还是留了一手。”太阿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他不知什么时候到了,蹲在旁边一块星壳碎屑上看了一会儿,“跟古玄学的?跟冥河学的?”
“跟太衍学的。太衍那人教东西只教一半,剩下一半自己留着当后手。钱阵跟他学的,也留了一手。”宁凡将指尖的酸味搓掉,从袖子里摸出阵纹板,翻到背面刻了一行字:钱阵,灰白阵纹,渗入第十条根须咬合处,已拔。刻完了把板子收了。
太阿嘿嘿笑了两声。“你学精了。”
“跟你们学的。”宁凡往太渊星海方向飞。太阿跟上来,脸上的笑忽然收了,鼻子又抽了两下。
“等等。前面还有一股味儿。”太阿蹲下来,拿手指头在虚空中探了探,“血腥气。不重,刚散不久。两股,一股是太渊的,另一股我没闻过。准圣级别的道韵撞过之后的余烬味,还热乎着。”
宁凡没犹豫,剑锋一转,将速度提到了极致。道基里那层薄膜裹着根须死结,每动一下都沉甸甸地坠着,可他顾不上了。白蘅跟在他身侧,削阵刀从腰间抽了出来,刀锋上的豁口在飞行中一明一灭。
太渊星海外围的虚空比他离开时暗了三分。残星的光被某种力量逼退到了更远的地方,星海边缘的阵纹光幕从淡金色变成了一种浑浊的暗黄,像一盏快烧干的油灯。光幕上有三道明显的裂纹,每一道都有丈许宽,裂纹边缘的阵纹还在自我修补,可补一层裂一层,越补越慢。
太渊盘膝坐在光幕正中央的虚空里,周身道韵凝成一座半透明的钟形虚影,把整个太渊星海罩在钟下。他的脸色比宁凡走之前白了不止一个色阶,嘴角有一道已经干涸的血痕,衣袍胸口处碎了一块巴掌大的布,露出底下发暗的皮肉。柳叶守在他侧后方,剑横在身前,剑身上缠着一圈陌生的阵光,赤红色的,还在滋滋作响,像一条活蛇缠在剑刃上绞。
“怎么回事?”宁凡落下去的时候问了一句。
太渊睁开眼,钟形虚影收了,脸色又白了一分。“西边那两个。古玄和冥河。你们走了之后不到一个时辰就来了。古玄被我打退了,冥河给了我一掌。”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碎布的地方,皮肉上印着一个淡灰色的掌印,五指分明,指缝间有阵纹在游动,像五条小蛇在皮下钻,“不碍事。冥河也没讨到好,挨了我一记太渊印,半边身子麻着走的。”
宁凡蹲下来看了一眼那个掌印。灰色的,不疼不痒,可掌印边缘的阵纹一直在往周围蔓延,蔓延速度极慢,一炷香的功夫才推进一根发丝的距离。可它有方向,朝着道基的方向。
“这东西不拆,会走到道基里去。”宁凡将太初根的气息从道基里调出来一缕,顺着掌心送进太渊胸口那个掌印边缘。太初根的气息一碰到灰色阵纹,阵纹像被烫了的虫子似的蜷了一蜷,蔓延的速度慢了下来,可没断。
太渊低头看了一眼,目中掠过一丝讶异。“太初根能克它?”
“克不住,只能缓。”宁凡将气息收了,站起来,“这掌印是冥河的道则,得用同等级的道则才能拆。你的太渊印跟他同阶,你俩互相拆不了。等太衍来。他三阶准圣巅峰,比冥河高半筹,拆得动。”
“太衍?”太渊的嘴角抽了一下,“你确定他会来帮我拆掌印?”
“他欠我一个解释。”宁凡将太初仙剑往石桌上一搁,剑身上的寒芒把太渊胸口的灰色掌印照得清清楚楚。他盯着看了两息,扭头对白蘅说,“你过来看看。这掌印的阵路走向,是不是跟匣底的加密纹有几分像?”
白蘅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动了一动。“七分像。加密的手法不一样,可纹路底子同出一源。”她将削阵刀摸出来,拿刀尖在掌印边缘比了比,没碰,“冥河跟天工界有关系?”
“不一定。可教冥河布阵的人,跟教天工界布阵的人,可能是一个。”宁凡在石桌边坐下来,将这两天的事在脑子里串了一遍,“古玄和冥河来的时候,说了什么没有?”
“说了。”太渊闭着眼调息,声音有点闷,“古玄说‘太渊星海的气数尽了’,冥河说‘阵纹回路交出来,星域分我一半’。我都没理。古玄走的时候留了一句话,说‘三天之后再来,到时候来的不止我们两个’。”
“三天。”宁凡将这两个字在舌尖上碾了一遍,忽然笑了,“太衍说三天之内让我养伤别惹事。冥河说三天之后再来。这两件事撞在一起,不是巧合。”
太阿在旁边一拍脑门。“太衍那老东西把咱们卖了?”
“他没卖。可他也没全说实话。”宁凡将灰匣从袖中摸出来,搁在石桌上,“匣底第二层写的是‘太衍已叛,速告宗主’。天工界宗主提前就知道太衍要反水。他派三个准圣来试太衍,试完了,确认太衍确实反了。然后他干了什么?他没来找太衍算账,他去找了古玄和冥河。”宁凡的手指头在石桌上画了一道线,从灰匣画到太渊,又从太渊画到星海之外,“宗主知道太衍答应替我们挡西边。所以他提前跟古玄、冥河打了招呼,让他们在太衍正式接手西边防务之前动手。太衍还没开始挡,西边已经漏了。”
太渊睁开眼,目中寒光一闪。“所以古玄和冥河来砸场子,是宗主在逼太衍提前站队。”
“对。太衍要是来挡了,那就是跟天工界彻底撕破脸。太衍要是不来挡,咱们跟太衍之间的买卖就黄了。宗主两头堵,堵的是太衍。”宁凡将灰匣翻了个面,匣底那行“速归”二字还亮着微光,“可宗主漏算了一件事。”
“什么?”
“太衍这人,最恨被人算计。”宁凡将灰匣收进袖中,“宗主用他教的阵路来算计他,已经踩了他的尾巴。现在又拿古玄和冥河来逼他站队,等于在踩了尾巴之后又往他脸上扇了一巴掌。太衍要是忍了这口气,他就不是太衍了。”
白蘅靠在石桌边上,将削阵刀在指间转了两圈,忽然插了一句:“可太衍要是来了,他跟天工界就真撕破脸了。撕破脸之后呢?天工界宗主的实力,比太衍只高不低。太衍一个人扛不住。”
“所以他需要帮手。”宁凡看了她一眼,“他需要我。或者至少需要一个能把太渊星海稳住的人,让他能腾出手来专心对付宗主。”
太阿蹲在井口边上,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一阵,抬头道:“那咱们现在怎么弄?太衍那边没动静,太渊胸口还有个掌印,三天之后古玄和冥河还要来。三件事堆一块儿了。”
“一件一件拆。”宁凡站起来,走到太渊面前,“冥河那个掌印,太衍能拆。太衍那边,得有人去把他拽过来。我去。太渊坐镇星海,柳叶守着,太阿跟我走一趟衍星海。白蘅……”
白蘅将削阵刀往腰间一别。“我跟你去。太衍那人我比你熟。他犯起倔来,你一个人劝不动。”
太渊沉吟了一会儿,点了头。“行。太衍那边你去。星海这边我撑着。三天之内他要是来了,星海稳当。他要是不来……”太渊将胸口那个掌印看了一眼,灰色的指印还在以发丝般的速度往外蔓延,“他不来,我就得拿太渊印跟他换命了。不划算。”
宁凡将太初仙剑挂在腰间。“撑得住?”
“撑得住。冥河那一掌没伤到我根基,就是烦人。”太渊摆了摆手,“快去快回。”
三人出了太渊星海,往西偏北方向飞。飞了小半天,白蘅忽然在飞行中开口:“太衍要是不肯来呢?”
“他会来。”
“你这么笃定?”
宁凡将灰匣从袖中摸出来,在手里掂了掂。“匣底第二层写的是‘太衍已叛,速告宗主’。这八个字是天工界宗主的大弟子写的。大弟子能写这八个字,说明他在宗主面前说得上话。一个说得上话的大弟子,为什么要把这八个字封在匣子里让匣子自己往外发?他直接去跟宗主说不就行了?”
白蘅脚步慢了一拍。
“因为大弟子不敢当面说。或者说,大弟子说了,但宗主没全信。所以宗主才派三个准圣来试太衍。大弟子留这八个字在匣子里,是给自己留后路,万一将来太衍跟宗主彻底翻脸,他可以说‘我早就报过信了,是你们没当回事’。”
白蘅沉默了几息,忽然笑了一声。“天工界宗主的大弟子,给自己留后路留到敌人的匣子里去了。这人有点意思。”
“你认得他。当年把你扔在外域的就是他。”宁凡看了她一眼,“你恨他?”
白蘅将削阵刀在指间转了一圈,刀锋上的豁口在星光下闪了一闪。“恨过。后来不恨了。他把我扔在外域,反而让我离天工界那潭浑水远了。如今那潭水里的人一个一个往外蹦,我在岸上看热闹,挺自在的。”她顿了顿,将削阵刀往腰间一别,“不过你要是能把那大弟子揪出来,让我当面问他一句‘你后路留好了没有’,我不介意帮你说两句话。”
太阿跟在后面,忽然插了一句:“衍星海到了。”
宁凡抬头望去。前方的虚空中,一片灰蒙蒙的星域浮在那里,像一团被风吹了一半就忘了吹散的雾。雾的边缘有一层极薄的阵纹光幕,光幕上的纹路细密得几乎看不见,可宁凡一看就知道,那层光幕比太渊星海布的那套阵路还要密三分。太衍守衍星海守了几千年,把自己老窝修得跟铁桶似的。
“太衍!出来接客!”太阿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在虚空中撞来撞去,撞出七八个回音。
衍星海的光幕裂开一道缝,太衍从缝里探出半个脑袋,眼皮还半耷拉着,看见是他们仨,脸上露出一种“我就知道你们得来”的表情。“进来吧。别在门口嚷嚷,让邻居听见不好。”
三人进了衍星海。里面比外面看着宽敞得多,星域被太衍用阵路分成了十几块,每块星域里都漂着几块阵纹板,板上刻着各式各样的阵路推演图,有拆了一半的,有仿了一半的,还有仿完了又拆回去的,乱七八糟摊了一整片。太衍的“窝”就是这堆阵纹板中间的一块空白处,地上摆着一张石桌、三个石凳,桌上搁着一壶茶,茶还是凉的。
“太渊中了冥河一掌。”宁凡没坐,开口就说正事,“掌印里的阵路走向跟匣底的加密纹七分像。你拆得动。”
太衍坐到石凳上,给自己倒了杯凉茶,喝了一口。“我知道。冥河那一掌是我教的。”
太阿差点跳起来。“你教的?”
“我教了他一套阵路拆解手法。他拿去改成了掌印。”太衍说得平平淡淡的,“冥河这人,天分有限,可有一种蛮劲。你给他一套手法,他能给你改出十种用法来。这一掌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我没教。”
“你能不能拆?”宁凡问。
太衍将茶杯搁下,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双半阖的狭长眼睛里透出来的光,跟之前那种没睡醒的淡完全不同,冷而沉,像深冬湖面下的水。“能拆。可我拆了之后呢?我替你拆了太渊的掌印,天工界宗主就会知道我跟你们站一边了。他下一步就不是让冥河来试探了,他会亲自来。”
“他已经知道了。”宁凡将灰匣摸出来往石桌上一搁,“匣底第二层写着‘太衍已叛,速告宗主’。宗主早就收到了。他派三个准圣来试你,试完了确认你反了。然后他去找了冥河。冥河来砸太渊星海,用的是你教的手法。这一手你没算到吧?”
太衍看着灰匣,眼皮终于完全睁开了。“匣底第二层是谁写的?”
“你猜。”
太衍看了他两息,忽然笑了一声。“宗主的大弟子。我教过他阵路,他的笔迹我认得。没想到啊,我教出来的手法,最后用在了我自己身上。”
他站起来,将石凳往旁边一踢,转身走进那堆阵纹板中间,翻了两翻,从底下抽出一块黑黝黝的阵盘,比巴掌大一圈,上面刻的阵路密密麻麻,每一道拐角上都叠着五重加密纹。“冥河那一掌的解法,我早就备好了。本想留着当后手,等冥河真跟我翻脸的时候拿出来换他一个把柄。现在不用留了。”他将阵盘往宁凡面前一搁,“你拿回去,让太渊按着这块盘上的纹路把掌印拆了。拆的时候注意第三道纹的拐角,冥河在那拐角上藏了暗手,拆错了掌印会炸。”
宁凡将阵盘收好。“你不跟我回去?”
“我跟你回去,然后呢?太渊的掌印拆了,冥河跟古玄三天之后再来,我替你们挡。挡完了宗主亲自来,我再替你们挡。挡到最后我衍星海空了,你太渊星海也空了,宗主一根指头碾过来,咱俩一块儿完蛋。”太衍将凉茶壶拎起来,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我不去太渊星海。我在这儿待着,等宗主来。他要是来了,衍星海这块铁桶阵能拖他一阵。你那边趁这个空档把伤养好,把根须养牢。太初根长死了,你冲关,冲完关咱俩再合计怎么对付宗主。”
宁凡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你被宗主算计了,不生气?”
“生气。”太衍喝了一口凉茶,咂了咂嘴,“可生气管什么用?我这辈子算计别人,临了被人算计一回,挺公平的。”他将茶杯搁下,忽然笑了一笑,“再说了,你那一成根还没给我呢。我要是现在就撒手不管,一成根找谁要去?”
宁凡将阵盘递给白蘅,站起来。“三天之后冥河跟古玄来,你挡不挡?”
“挡。说好挡一半的。”太衍将凉茶壶往石桌中间推了推,“不过你那边得派个人过来帮我。我一个人挡两个三阶准圣,有点吃力。”
“太阿留下。”
太阿蹲在旁边,正拿树枝在地上画阵纹,闻言抬头瞪了他一眼。“我?”
“你拆了几千年锁,布阵比太衍只强不弱。衍星海的阵路你帮他加固一圈,冥河和古玄来的时候你俩一人挡一个。”宁凡拍了拍手上的灰,将灰匣收进袖中,“白蘅跟我回去。太渊星海那边也得有人看着,太渊中了掌印,柳叶一个人顾不过来。”
白蘅将阵盘收好,看了太衍一眼。“匣底第二层那八个字,我不追问是谁写的。可你要是下次再被人算计了,记得提前说一声。我削阵刀削了两百年阵纹,削人也不手软。”
太衍哈哈大笑,笑得凉茶壶都震得叮当响。“行。说定了。”
三人出了衍星海。太阿留下,宁凡和白蘅往太渊星海飞。飞了半路,白蘅忽然开口:“你把太阿留下,自己那边只剩柳叶和太渊。万一三天之内宗主绕道来砸太渊星海呢?”
“宗主不会来。他刚试完太衍,下一步是看太衍怎么反应。他要知道太衍是死扛还是跑路。所以他会先看冥河和古玄三天之后那场。那一场的结果决定他下一步走哪条路。”宁凡将太初仙剑挂在腰间,剑身上的寒芒一跳一跳的,“咱们有三天。三天之内太渊的掌印拆了,根须养牢了,太阿在衍星海把阵路加固了。三天之后冥河和古玄来,太衍和太阿能扛住。扛住了,宗主就得重新掂量掂量。”
白蘅没再说话,跟在他侧后方半步处飞着。虚空中残星的光终于全回来了,照着两人往太渊星海的方向落下去。宁凡腰间的太初仙剑亮得比方才更稳了些,剑身上的寒芒不再一跳一跳,而是凝成一道细细的光线,稳稳当当地牵着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