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渊来的那天,衍星海外的虚空静得不对。
残星的光照过来,走到半路便停住了,光停在虚空中一动不动,像一条河冻成了冰。灵气也停了,本该往东流的往东流,往西淌的往西淌,这会儿全悬在半空,一丝一缕都不动弹,连风都吹不起来。宁凡站在星海外围的虚空中,呼出来的气凝在嘴边,一小团白雾,不散不落,就悬在那儿。
太衍从星海深处踱出来,没拎茶壶,眼皮比往常睁得大些。“他把方圆万丈的灵气运转全截了。人还没到,道先到了。截道修到这个份上,他走到哪儿,哪儿的天地就别想转。”
宁凡道基里十条根须同时绷了一绷。他玄青战袍的袖口勒到了最紧,太初仙剑挂在左腰,剑鞘上那道焊过的阵纹丝泛着幽蓝的微光。道基里十条根须全改了走势,五道缓弯一条不落,第十条暗劲裹了三层掰直了,养了三天,根须皮实了些。
白蘅从星渡方向走过来,削阵刀别在腰里,白布带缠得紧,幽蓝刺青从布缝里露出一线。她往星海外面看了一眼。“灵气不往两边退,是直接不动了。退是让,不动是截。”
谢渊在百丈外现了身。
素白长袍,袍角裁得齐整,没有一道褶子。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乱,束了顶白玉冠。腰束青玉带,带上嵌着三枚指甲盖大的截纹玉片。手里捏着一卷竹简,竹简上的字是拿截纹刻的,你看那个字的时候,那个字正在“停”住。
他在百丈外站定,先看了宁凡一眼。那道目光不锐利,可所过之处,宁凡道基里的根须一根接一根地滞住,不是被压,是被“定”。目光扫完了,根须才慢慢活泛过来。
“盖铭。”谢渊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不紧不慢,可每一个字落下去,字与字之间的虚空就停一停,停完了再走,“你道基里十条根须全改了走势,改得不错。第三条掺沉纹掺绞了,拆了半个时辰。第十条掰暗劲掰了三回,暗劲没化干净,藏在根须皮底下。你冲关的时候根须疯长,长到暗劲那里会打一个极小的结。结你察觉不到,可它让根须灵气流转慢半拍。慢半拍,就够我截一道口子。”
宁凡心里沉了一下。谢渊隔着百丈,一眼看穿了他道基里三处暗伤。
“我给你两条路。”谢渊把竹简收了,截纹玉片在青玉带上碰了一下,脆响极轻,“第一条,你把太初根切三成出来。我等你冲完关再走。冲完了关你道基长死了,我拿三成根走人,你活你的。”
“第二条。”
谢渊嘴角牵了一牵,那笑极浅极短。“我截你道基运转。你断须断在我道基里,断在正中间,我疼一下,截道松半息。你接上运转,我再截。你断三回我截三回,第三回那三分之一息够不够你冲关,你自己掂量。”
宁凡把太初仙剑抽出来。剑身上的寒芒敛得极紧,凝成一道紫金色光线沿着剑脊从头贯到尾。他道基里十条根须同时绷紧,太初根的气息在根须里转了一圈,根壳往外推了半尺,三尺半厚。
“你截。”
谢渊看着他,看了两息。然后他把竹简往虚空中一按。
竹简上的截纹从简面上淌出来,灰白色的,像一道正在冻结的水线,往宁凡道基的方向渗。渗到半路水线断了,一分为三,一股走左,一股走右,一股走正中间。三股同时往宁凡道基里钻,钻进去之后在道基深处汇成一处,往根须运转的节点上一截。
宁凡道基里第三根须运转到某个节点的时候忽然一滞。滞的那一瞬极短,短到眨眼都来不及,可他练了半夜的断须本能比脑子快。滞的瞬间他把太初根气息往谢渊道基里一渗,渗进去三寸,断了。断须留在谢渊道基里,谢渊眉头动了一下,截道松了半息。宁凡趁着半息把第三根须的运转接上了。
“第一回。”谢渊说了一句,竹简上又淌出一道水线,这回比方才快了一倍。
宁凡道基里第五根须滞了一下。他断须,断在正中间。谢渊眉头又动了一下,截道松了三分之二息。宁凡把运转接上了。
“第二回。”谢渊把竹简收了,三枚截纹玉片从青玉带上摘下来往虚空中一弹。玉片散开,织成一张截网罩向宁凡道基。截网罩上来的一瞬间,宁凡道基里所有根须同时一滞,十条根须全卡住了。
宁凡咬着牙把太初根气息往截网上渗,渗进去三寸,断了。截网松了三分之一息,他把运转接上了。可截网没收,三枚玉片转了一圈,截网又紧了,比方才还密。
白蘅动了。削阵刀劈在截网最外圈的拐角上,一刀下去削断三根截纹。截网外围塌了一角,谢渊补的时候慢了半拍,宁凡趁半拍把第七第八根根须的运转接上了。
“你削拐角。”谢渊把竹简往截网上一按,拐角补上了,补得比原来厚。白蘅接着削,削节点,削拐角,削完了就退。谢渊补节点,补拐角,补完了再截。两个人来回削补,宁凡在中间断须接运转。
打到半盏茶的时候,谢渊的截道忽然变了。
竹简往虚空中一立,简面上的截纹同时亮起来,亮的不是光,是一种“止”的意味,像所有的纹路同时说了一声“停”。他把竹简往宁凡方向一推。这一推之下,宁凡道基里所有根须同时一滞,截道往下一沉,顺着根须运转的纹路往下走,走到道基最深处太初根扎着的那条主须上,猛地一绞。
宁凡道基里所有根须同时往回缩了一寸,疼从尾椎一路烧到天灵盖。谢渊这一下截的不止是运转,他截的是运转的底。根须运转靠主须供灵气,他把主须跟根须之间的联系截了一下。一瞬之间,十条根须全断了灵气来源,全缩了。
宁凡咬着牙断了一根须,断在谢渊道基里。谢渊眉头动了一下,截道松了极短的一瞬,短到宁凡差点没抓住。他抓住那一瞬把三条根须的运转接上了,剩下七条还卡着。
谢渊把竹简又推了一寸。“你断须比方才慢了。你道基里灵气不够用了。根壳挡了我截道三回,壳面薄了。第四回你挡不住。”
宁凡低头看了一眼根壳,壳面从三尺半薄到了两尺出头。他道基里灵气耗了四成,再打下去根壳撑不住。谢渊的截道再来一回,根壳碎了,他就得拿道基本身去扛。
就在这时候,谢渊身后极远处的虚空中,传来一阵极轻极轻的脚步声。脚步声走得不快,一步一步踩在虚空中,每一步落下去,被谢渊截住的灵气就活一分。灵气活过来之后没往两边退,而是自行往那个脚步声的方向聚过去,聚成一条淡青色的路。
谢渊的截道猛地一滞。三枚截纹玉片在虚空中转得慢了半拍,竹简上的截纹也暗了一暗。他收了竹简,扭头往身后看了一眼。
荀夫子从极远处一步一步走过来,青灰色道袍的袍角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手里捏着一把炒黄豆,一边走一边往嘴里扔。他走到谢渊身侧二十丈处停住,嚼了两颗黄豆,拍了拍手上的豆渣。
“谢渊。”荀夫子开口了,声音不高,可每个字落下去,被谢渊截住的灵气就自行散开,该往东的往东,该往西的往西,“我老人家在乡野间教着书,觉得头顶上的天被人截了一块。出来一看,好嘛,你跑这儿截人来了。”
谢渊把竹简收了,三枚玉片挂回腰带上。“荀夫子。宗主让我来拿根。截道是拿根的法子。”
“拿根的法子。”荀夫子又扔了颗黄豆进嘴里,“你截了他道基运转,他断须断在你道基里,你疼了五回。五道断须在你道基里留着,三天之内你截道运转不畅。三天之后断须化了,你截道恢复。你是打算三天之后再来截一回?”
谢渊没接话,可他的手指头在竹简上轻轻叩了一下。
荀夫子把最后几颗黄豆扔进嘴里,拍了拍手。“行了,回去吧。跟宗主说,荀夫子说的,盖铭这孩子冲关之前别截了,冲关之后也别截了。根的事,等冲完关再说。宗主要是不服,让他自己来找我。”
谢渊看了荀夫子两息。他把竹简揣进袖子里,转身往天工界方向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宁凡一眼。“你道基里第十条根须那道暗劲,我截你的时候没碰它。你自己回去掰干净,掰不干净冲关的时候打结。打结的时候你道基里所有根须同时往回缩,缩成一团,你冲关冲不过去。”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根壳挡了我截道三回,壳面薄了。回去拿太初根气息养一养,养厚了再冲关。”
他走了。素白袍角在虚空中拖出一道长线,走得不快不慢。他走过的地方灵气停了一停才恢复,像一条冻住的河慢慢化开。
太衍从星海里头走出来,走到荀夫子面前,双手拢在袖子里。“荀夫子,您怎么来得这么巧?”
“巧什么巧。”荀夫子瞪了他一眼,“你算到谢渊会来截盖铭,你算不到谢渊截到一半会变招。他最后那一推,把盖铭十条根须同时截住,还往底下绞了主须。盖铭只断了一条须,剩下七条卡着。你再不出手,盖铭根壳就碎了。你不出手是因为你出手了谢渊回去有话说,所以你拿阵纹符通知了我。”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灰扑扑的阵纹符,“半个时辰前送到我门口的。半个时辰够我从乡野走到这儿。你算好了的。”
太衍眼皮耷拉着,没否认。“您不来,他回去跟宗主一说,宗主就知道衍星海跟太渊星海联手了。您来了,他回去跟宗主说‘荀夫子不让我截’,宗主就得掂量。您一句话顶我十句话。”
荀夫子没接这个话茬,转头看了宁凡一眼。“根壳薄了,回去养。第十条根须那道暗劲,谢渊没碰,可你自己得掰干净。掰的时候拿太初根气息裹三层,裹一层掰一寸,掰完了养三天。三天之后冲关。”
他往虚空中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冲关的时候别怕。你道基里十条根须全改了走势,谢渊截不了你的走向。宗主拿皮样推出来的日子偏了二十天,他来不及。你只管冲。”
荀夫子走了。太衍把宁凡和白蘅叫回星海,凉茶壶拎出来倒了三杯茶。
“谢渊回去之后会跟宗主说,荀夫子出面了,截道截不动。宗主听了会怎么想?”太衍把茶杯推过去,“他会想,荀夫子不让我截盖铭,那荀夫子会不会帮盖铭守关?他不知道荀夫子帮不帮,但他不敢赌。所以他不会亲自来,他会派别人来。”
“派谁?”宁凡问。
“谢渊不会来了。他被荀夫子当面拦了一回,再来就是跟荀夫子撕破脸。苏嬷嬷上次回去说了太衍反了、白蘅翅膀硬了、根分了一成给我。宗主听完会算账,算完了觉得苏嬷嬷这人还能用,但不会再让她打头阵。赤罡和吕玄被咱们打了一回,知道咱们的底,再来会有准备。冥河和古玄被太衍挡了一回,再来会带帮手。”太衍把茶杯搁下,“所以宗主下一步会派一个咱们没见过的人来。这人得比谢渊难缠,可又不能是荀夫子出面能拦住的。宗主手里这样的人不多。我猜他要么派天工界内门里藏着的那个老怪物,要么亲自来。”
宁凡把茶杯搁下。“冲关那天他派的人会到?”
“大概会赶在你冲关那一天到。冲关的时候你道基里根须疯长,是你最弱的时候。他不用打赢你,只需要在你冲关冲到一半的时候截一下,你就冲不过去。”太衍站起来往星海深处走,“所以你这三天不光要养根壳,还得想一件事,冲关那天有人来截你,你怎么办。”
宁凡把第十条根须调出来,拿太初根气息裹了三层,开始掰那道暗劲。掰一寸,涩一下,涩完了接着掰。白蘅在旁边削阵纹板,削着削着忽然说了一句:“谢渊走的时候看了我一眼。他那一眼看的是我刀柄。”
宁凡停下手里的活。“刀柄里的子母阵?”
“嗯。他看见我削截网拐角的时候刀柄在手里转了一圈。他看出来了,我削拐角靠的是子母阵的母阵定位,不是眼力。他没说破。”白蘅把削阵刀翻过来看了一眼刀柄,“他回去会跟宗主说白蘅刀柄里有阵。宗主知道了会防着。下一回来的人,会先破我刀柄里的子母阵。”
太衍在星海深处补了一句:“所以冲关那天你别靠刀柄。你削截纹靠自己的眼力削,子母阵留着当后手。他破你子母阵的时候,你拿真本事削他。”
白蘅把削阵刀往桌上一搁。“行。我削了两百年阵纹,靠眼力削也削得动。”
宁凡把第十条根须的暗劲掰到最后一寸,掰直了,拿太初根气息裹了三层养着。他探了三遍确认没打结,把走势记在阵纹板上。
可谢渊那一手往主须上绞的截道让他心里不踏实。谢渊截的是主须跟根须之间的联系,截一下十条根须同时断灵气。他断须断在谢渊道基里,谢渊疼一下松半息,可那半息只够他接上几条根须的运转,接不全。要是下一回来的人截得比谢渊更狠,直接绞主须呢?
他把这个想法跟太衍说了。太衍从星海深处走出来,眼皮抬了抬。“谢渊绞主须那一下,是他截道的底。他修了几万年才修出这一手。换个人来,未必有这本事。可宗主要是派那个老怪物来,那老怪物修截道比谢渊还早,绞主须的手法只会更狠。”
“那怎么办?”
“你冲关之前先把主须护住。太初根的主须扎在道基最深处,你拿根壳往主须上裹一层。根壳裹在外头挡截道,截道渗进来先渗根壳,渗穿了才到主须。根壳碎了还能再凝,主须被绞了你就得养半个月。”太衍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阵纹板,板上画着根壳往主须上裹的纹路图,“这东西我琢磨了几百年,一直没用上。你拿去练。裹主须的时候疼,疼完了主须上多一层壳,壳能挡截道。挡几回不好说,可挡一回够你多断一根须。”
宁凡接过阵纹板揣好。白蘅在旁边把削阵刀收了,忽然开口:“谢渊方才截你的时候,他道基里那五道断须还在。三天之内他截道运转不畅。可要是那个老怪物来,他会不会先替谢渊把断须化了再动手?”
太衍沉默了一息。“会。老怪物修截道修得比谢渊早,化断须的手法也比谢渊熟。他替谢渊化了断须,谢渊截道恢复,两个人一块儿来。一个截你主须,一个截你根须。你断须断谁?”
宁凡把阵纹板从袖子里摸出来,翻到背面,刻了一行字:老怪物化断须,与谢渊同来。断谁?刻完了把板子收了。“断老怪物。老怪物截主须,断他一根须他疼一下,主须松半息。我趁半息把主须的运转接上。谢渊截根须,根须断了还能长,主须断了道基就散架了。”
太衍看了他两息,忽然笑了一声。“行。你分得清轻重。三天之后冲关,冲关那天谁来,你都接得住。”
三天过得快。宁凡把根壳往主须上裹了五层,裹一层疼一回,疼完了主须上多一层壳,五层壳叠上去,主须裹得严严实实。第十条根须的暗劲掰干净了,拿太初根气息养了三天,根须皮实了。白蘅把子母阵从刀柄里拆出来揣进怀里,削阵刀拿在手里练了三天的眼力削,削得比之前还快。
第三天夜里,太衍把阵纹镜往石桌上一搁,镜面亮起来,映出星海外的虚空。“来了。两个。一个谢渊,另一个我没见过。气息比谢渊沉,截道比谢渊厚。”
宁凡往镜面上看了一眼。谢渊还是素白长袍,旁边多了一个人。那人身量比谢渊矮半个头,穿一件灰扑扑的旧袍子,袍角上补了两块补丁,头发花白,胡乱挽了个髻,插着根骨头簪子。脸上皱纹堆叠,眼窝深陷,两只眼睛半阖着,像没睡醒。手里拄着一根竹杖,竹杖上刻满了截纹,纹路比谢渊竹简上的密三倍。
“天工界内门那个老怪物,姓周,叫周截。修截道修了快十万年了。”太衍把镜子收了,“他比谢渊难缠。谢渊截你道基,他截的是你道基跟太初根之间的联系。截断了,太初根不认你,根须当场反噬。”
宁凡把太初仙剑挂在腰间,根壳往外推了三尺半。“他截联系,我断须。断他一根须他松半息,够我把联系接上。”
太衍看了他一眼。“你接联系的时候谢渊在旁边截你根须。你接联系就顾不上根须,根须被截了你还得接根须。两头接,接不过来。”
“那就不接根须。根须断了还能长,联系断了道基散架。我先接联系,根须断了回头再养。”
太衍沉默了一息,把凉茶壶搁下。“行。你分得清主次。去吧。我站两千丈外看着。荀夫子说了不管冲关的事,这回真不管了。你自己接。”
宁凡出了衍星海。谢渊和周截在百丈外等着。周截拄着竹杖,半阖着眼,看了宁凡一眼。那一眼跟谢渊不一样,谢渊看人是看道基看根须看运转,周截看人看的是联系。他看宁凡的时候,宁凡觉得道基里太初根跟根须之间的联系被人捏了一下,捏得极轻,可捏完了联系就松了一分。
“盖铭。”周截开口了,声音沙哑干涩,像老树皮在砂石上磨,“你根壳裹了五层,裹得挺厚。可你裹的是主须外头,联系在里头。我截联系不用渗根壳,我从里头截。你根壳裹得再厚也挡不住里头。”
宁凡把太初仙剑横在身前。“你试试。”
周截把竹杖往虚空中一插。竹杖上的截纹从杖面上淌出来,灰白色的,比谢渊的截纹粗了一倍,密了三倍。截纹往宁凡道基里钻,不渗根壳,直接从根壳缝里钻进去,钻到太初根主须跟根须连接的那个节点上,一截。
宁凡道基里主须跟根须之间的联系猛地一断。十条根须同时往回缩,缩得他道基里一抽,疼从尾椎烧到天灵盖。他咬着牙断了周截一根须,断在正中间。周截眉头动了一下,截道松了半息。宁凡趁半息把联系接上了。
“第一回。”周截说了一句,竹杖上又淌出一道截纹,这回谢渊也动了。竹简往虚空中一按,截网罩向宁凡根须。
宁凡道基里根须被谢渊截住了三条,主须联系被周截截了一回。他断周截一根须,接联系;根须被截了三条,他没接,让它们卡着。周截又截了一回联系,他又断了一根须,接上了。谢渊把卡住的三条根须绞紧了,绞得三条根须往回缩了两寸。宁凡咬着牙没管,先接联系。
接了五回联系,断了周截五根须。周截眉头动了五回,截道松了五回。第五回松的时候宁凡没接联系,趁着半息把谢渊绞住的三条根须运转接上了。
周截把竹杖收了,看了谢渊一眼。“他先接联系,后接根须。根须被截了他不接,让它们卡着。卡着就卡着,他道基里灵气耗得快,可耗得快也比他联系断了强。”他把竹杖从虚空中拔出来,往天工界方向看了一眼,“行了。截不动。他分得清主次,先接联系后接根须,我截联系他断须,谢渊截根须他不接。我截了五回他断了五回,再截下去我截道跟不上他断须的速度。”
谢渊把截网收了。“回去跟宗主说,盖铭冲关之前截不动了。他联系护得紧,根须断了不接,先接联系。宗主爱怎么处置怎么处置。”
两个人走了。宁凡道基里三条根须还卡着,卡了两寸缩着。他拿太初根气息一条一条接回去,接了半天才接上。疼得他出了一身冷汗。
太衍从两千丈外飘过来,眼皮抬了抬。“接上了?”
“接上了。三条根须缩了两寸,养三天能养回来。”
“三天之后冲关。冲关那天宗主来不来不好说,可谢渊和周截截不动你,别人也截不动。你只管冲。”
三天养伤,宁凡把三条缩了两寸的根须一条一条接回去,接一条养一天,养到第三天三条根须才彻底顺过来,拿太初根气息裹了裹,皮实了。第十条根须的暗劲掰干净了,没打结。主须裹了五层根壳,壳面养得厚实,拿神识探进去查了三遍,没裂缝。
十月十七,卯时三刻。
太衍在星海顶上把阵纹珠拨到卯时的位置,珠子转到位,他往石桌边一坐,把凉茶壶拎出来倒了四杯茶。白蘅从星渡方向走过来,削阵刀别在腰里,白布带缠得紧,怀里揣着拆下来的子母阵。太衍看了她一眼。“子母阵揣好了?”
“揣好了。不到万不得已不往外拿。”
“对。谢渊知道你有子母阵,来的人也会防着。你拿眼力削,削不动了再拿子母阵炸。”
宁凡在星海边上坐着,把太初仙剑横在膝上。剑鞘上那道焊过的阵纹丝在卯时的光里泛着幽蓝,他拿手按了按,按得稳稳的。道基里十条根须全绷着,主须裹着五层壳,根壳往外推了三尺半。他把神识沉进道基,从太初根往下走,过主须,过十条根须,过新道网跟旧道网的咬合点,一路探到底,没探出毛病。
太衍把茶杯推过去。“喝了。喝完冲关。”
宁凡端起茶杯喝了。凉的,入喉之后暖意从胃里升起来,沿经脉往道基里走,走到根须上裹了一层。他把茶杯搁下,站起来。“我冲了。”
太衍点了点头。“冲关的时候道基里根须疯长,长到第十条根须的时候你看一眼,暗劲掰干净了没有。掰干净了根须疯长不打结,没掰干净打结了你拿太初根气息裹着掰,别硬掰。”
“知道了。”
白蘅把削阵刀抽出来,刀锋上的豁口在卯时的光里一明一灭。“你冲关的时候我在旁边削残纹。残纹漏出来我削,削不动的我削阵刀自己断。”她把刀往桌上一拍,“断了就断了,我还有子母阵。”
太衍把凉茶壶往桌上一搁,站起来往星海外头走。“我站两千丈外。冲关的时候太初根疯长,根须走向全露,方圆千丈内所有阵路都会受牵连。我站两千丈外替你盯着外围,有人来截你,我先看见。”
宁凡出了衍星海,在星海外围百丈处的虚空中盘膝坐下。他往天工界方向看了一眼,极远处虚空中有一道气息正往这边来,不快不慢。太衍在两千丈外传音过来:“来了。一个。气息比周截沉,比谢渊厚。截道修到三阶巅峰往上,快摸到门槛了。这人我没见过,宗主手里藏着的最后一张牌。”
宁凡把太初仙剑横在膝上。“他什么时候到?”
“快了。你冲你的,他到了我挡一下。”
宁凡把神识沉进道基,太初根的气息从根须里往外涨,涨到主须的时候停了一停,他把根壳往主须上裹了三层,裹完了往上推,推到第十条根须的时候根须开始疯长。第一条根须长出来,第二条跟上,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一条接一条往外冒,冒出来的根须在道基里盘绕,盘得整整齐齐,五道缓弯一道不差。第六条第七条第八条,长到第九条的时候根须忽然一滞,宁凡心里一紧,拿神识探过去,第九条根须走到第五道缓弯的时候拐得急了半寸,他拿太初根气息轻轻引了一下,根须顺过来了。
第十条根须长出来的时候暗劲那块地方没打结。根须顺顺当当拐了五道缓弯,拐完了扎进新道网的纹路里,咬合点一个一个扣死。宁凡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候,两千丈外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脆响。太衍的声音传过来:“他到了。比你预想的快。截道已经在往你道基上渗了,渗得不深,可渗得很稳。这人比周截稳。”
宁凡道基里主须跟根须之间的联系被截了一下,截得极轻,轻到他差点没察觉。他咬着牙断了那人一根须,断在正中间。那人没松。截道稳着,没松。宁凡又断了一根,那人还是没松。断到第三根的时候那人终于松了半息,宁凡趁半息把联系接上了。
“三根须才松半息。这人截道比周截厚三倍。”太衍的声音又传过来,“他还在渗。你冲关冲了一半,不能停。停了根须往回缩,缩了就得重来。你接着冲,他渗我挡。”
太衍动了。两千丈外传来一阵衍道的灰白色涟漪,涟漪荡过去撞上那人的截道,截道滞了一滞。宁凡趁那一滞把剩下的根须全咬死了,新道网跟太初根缠得严严实实。道基里所有根须全咬实了,咬得死死的。
“冲完了。”宁凡睁开眼。
两千丈外那人把截道收了。太衍也把衍道收了。那人往天工界方向退了一步,退的时候留了一句话:“回去跟宗主说,盖铭冲过关了。截道截不动。衍道挡得死。宗主爱怎么处置怎么处置。”
那人走了。太衍从两千丈外飘过来,眼皮抬了抬。“冲完了?”
“冲完了。”
“根须全咬死了?”
“全咬死了。十条根须咬进新道网,主须裹着五层壳,联系接上了。”
太衍点了点头,把凉茶壶拎出来倒了杯茶。“那人叫陈截。宗主手里最后一张牌。截道修到三阶巅峰往上,差半步摸到圣人门槛。他截了你三回联系,你断了九根须他才松半息。这人比周截加谢渊还难缠。可他截不动你,宗主手里就没牌了。下一步他要么亲自来,要么不来了。”
宁凡把茶喝了。道基里根须全咬死了,暖融融的,不疼了。“他不来最好。来了我也不怕。根须咬死了,联系接牢了,他来了我断须断到他松手。”
太衍笑了一声。“行。这话中听。你歇着,我去跟荀夫子说一声,就说你冲过关了,让他在乡野间教书教得安心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