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羽从认识余卿音开始,一直以为余卿音性子清冷,本就不喜与人亲近,却从未想过,她的冷淡背后,藏着如此深的爱意。
铃羽也曾表露过心意,特别是在沈府圣光殿内那一夜春宵一刻,虽说是因爱之弦,两人才发生了那样的关系,但那一夜之后,余卿音的名字,已经深深印在铃羽心上,他甚至在被兵殿暗杀之时,还想着余卿音的名字,她还未曾离开,她就在背后默默守护,可铃羽失望了,救他的是提莫的影子,且两人后再见,余卿音表示两人之间只有合作交易的关系,还为些寻冰倾月封印爱之弦,此事终归对铃羽打击太大,对余卿音的关系,也转变为交易伙伴。
可如今余卿音所做所作,让铃羽不解,如果只是为了交易,她大可不必做到这一步,没日没夜的照顾铃羽。
沈木南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终是软了语气,轻声道:“余姑娘性子孤傲,从不肯将心事说与人听,她的心意,藏得极深。不过,我也是女子,还是大概能猜测出女子心事,女人才更懂女人。余姑娘不是会主动告诉你做了何等付出的姑娘,更不会告诉你她的难过,只会自己憋着,用冷漠伪装自己,毕竟,她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是一个人生活在琴音山。”
“公子若真的想让她消气,便莫要再这般迟钝。她要的从不是道谢,是你的在意,你的上心,是你眼里,能有她的存在。”
铃羽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眸子里的茫然尽散。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眼底满是自责:“抱歉了,沈姑娘,铃某,先行离去了。”
“公子放心离去吧,小惋儿跟小雪球在我这,你放一百个心,对了,我观余姑娘,似乎是出去了,公子可莫在迟顿了。”
廊下,沈木南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轻轻摇头,眼底泛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看来,铃公子对情感这种事还真是束手无策,不过倒也罕见,还以为铃公子是无所不能的。话说,铃公子是不是已有家室,那我这样说会不会对不起知小姐,可若不说,余姑娘也太可怜了,你说是吗?雪球!”
“雪啾!”
凤仙云楼的雅间窗棂半敞,晚风卷着京州暮春的花香漫入,却吹不散满室沉郁的酒气。
铃羽独倚在雕花软榻上,手边青玉酒壶已空了大半,琥珀色的酒液洒在案几上,晕开一片湿痕,他却浑然不觉。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冰凉的杯壁,沈木南那句句恳切的话语,还在耳畔反复回荡,一字一句,都像细针,轻轻扎在他心头最柔软也最混乱的地方。
“她的心意,藏得极深。”
“她要的从不是道谢,是你的在意,你的上心,是你眼里,能有她的存在。”
他猛地仰头,灌下一口辛辣的烈酒,灼烫的液体滑过喉咙,烧得胸腔发疼,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万千思绪。
从前种种,如同被按下了回放的画卷,一帧帧,一幕幕,毫无预兆地在眼前铺展开来,避无可避。
从寒吟冰谷的不打不相识,再到琴音山上琴音阁拔动爱之弦,共同闯死灵秘境,秘境内的那一吻,怎能轻易忘怀。
再是沈府圣光殿那一夜,爱之弦牵引,情难自禁,软玉温香在怀,她眼底的深情,被清冷的伪装遮掩,他事后却只当是一场意外,甚至在她说出“只有交易”时,信以为真,硬生生将心底那点异样掐断,把两人关系,归为冰冷的合作。
平秋平原上为铃羽取得比试胜利,是京州长街,烟火璀璨,她难得卸下一身清冷,陪他走过长街小巷,看遍人间烟火。
是心动山上,两人漫山遍野的灵气玫瑰花阵中催动十三彩十四色玫瑰齐齐绽放,霞光漫天。
这些,还历历在目。
原来,从不是她不喜亲近,从不是她冷漠无情。
她的温柔,藏在不言不语的守护里。
她的爱意,掩在拒人千里的伪装下。
她的满心欢喜与委屈,全都独自咽进肚里,从未对他诉说过半分。
他一直以为,自己对她,不过是患难与共的情谊,是合作伙伴的信任,可此刻回想,心底那份翻江倒海的酸涩、自责、心疼,又是什么?
若不爱,为何听闻她默默付出时,会如此自责愧疚?
若不爱,为何想起她清冷面纱下的孤单,会如此心疼难安?
若不爱,为何此刻独饮闷酒,脑海里全是她的一颦一笑,挥之不去?
他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自己的心。
他对余卿音,早已在朝夕相伴、生死与共中,动了心,生了情。
可这份心意,刚一浮出水面,就被另一道更沉重的枷锁,狠狠锁住。
知浅墨。
这个名字,像一道滚烫的烙印,深深刻在他心底,是他此生认定的妻,是他想要相守一生的人。
知家待他恩重如山,浅墨温柔深情,一心一意待他,知奕寒更是对他信任有加,他怎能背弃这份情谊,怎能辜负浅墨的一片真心?
从前对司涂涂,他能干脆利落的拒绝,划清界限,从不含糊。
可面对余卿音,他做不到。
不是不想,是做不到。
那些一起走过的路,一起经历的生死,一起藏在心底的悸动,早已根深蒂固,不是一句“拒绝”,就能彻底抹去的。
他猛地攥紧酒杯,指节泛白,眼底满是痛苦与挣扎,俊朗的眉眼拧成一团,尽显颓然。
自诩聪慧,是阳国第一才子,文坛公认的大家,指点江山,激扬文字,运筹帷幄,从无败绩,世间万事,似乎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从未有过如此手足无措之时。
可偏偏,在这儿女情长上,他输得一败涂地,困在其中,寸步难行。
爱吗?爱。
可这份爱,从一开始就背负着愧疚与辜负,他不能要,也不敢要。
逃吗?
或许,逃避才是最好的选择。
就像从前一样,装作不懂她的心意,装作依旧只当她是合作伙伴,保持距离,互不打扰,慢慢将这份不该有的情愫,深埋心底,直至彻底遗忘。
他自嘲地轻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苦涩,又饮下一口烈酒,眼眸微醺,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余姑娘…你不也一直在躲着我吗?”
“既然彼此都在逃避,那就这样吧。”
“就这样,一直躲下去,或许,对我们都好。”
可话虽如此,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自责与心疼,却早已出卖了他。
逃避,从来都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只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罢了。
“你个臭小子,还是第一次见你饮这么烈的酒,铃羽,我要是你,司涂涂,乐正香绫,余卿音全都收入囊中。男人嘛,三妻四妾是很正常的,以你的成就,这修士界中迟早占有一席之地,这越往上爬,便越孤独,多几个女人,也是不错的,特别是乐正香绫,余卿音这些年纪轻轻便迈入九品巅峰,手执神器的修士圣地的圣女,多多益善啊,老夫当年,是太痴迷枪道忽略了男女情长,若是给老夫一次重新选择,嘿,老夫还真想像你这般,好好体验一番,身旁美人围绕的生活,所谓道路不可如此小,道侣不可如此少。”
“前辈,我又何曾不知,可我曾立下誓言,唯爱知浅墨一人,生生世世,永生永世,永结伴侣。若是在此地动了情,便是万劫不复,墨儿还在阳国等我,而我,却在阴国喜欢上了另一个女孩,我铃羽怎能做出此等丧尽天良之事。且我与余姑娘难成正果,她乃月下仙宫圣女,身份何等高贵,不如早断联系,至于,当日交易,便就此了断!”
“你这又是何苦呢?铃羽,爱一个人就是如此痛苦,我当年,也是如此!哪怕你能忘却,可余卿音未必如此,你还记得心动山上的一生石吗,那又何尝不是你与余卿音一生一世的证明,小子,敢爱敢恨,才是真男人,你要是真男人,便再找余卿音,问个明白,不明不白就断了念想,你甘心吗?”
“前辈为何如此想要撮合我与余姑娘?若是前辈见了我家娘子容颜,便知我为何如此对我家娘子念念不忘,对于我而言,我承认我曾对余卿音动过心,可那是爱之弦的原因,现在的我不…不…不…”
“莫再自欺欺人了,我比任何人都明白你爱余卿音,毕竟老夫在这瀚海世界,可是看得一清二楚。你若不爱,又怎会在这凤仙云楼内独自一人饮酒,你若不爱,又怎会这般闷闷不乐,心不在焉,想把自己灌醉。至于老夫为何如此撮合你与余姑娘?因为在你的身上,看到了一丝我曾经的影子,老夫当年,痴迷枪道,错过了一个一生挚爱于我的女人。这世间情情爱爱,没有人能说的清楚,珍惜眼下,或许不留遗憾,铃小子,老夫言尽于此,我要休息了。”
“自从这瀚海世界,精神力变得更加纯粹,老夫似乎变的更加轻快,隐隐约约有一种感觉,我似乎有了一丝修为。”沈木心在内心说道,此事并未告知铃羽。
铃羽近乎喃喃地反驳,声音却轻得像一缕薄烟,沙哑又虚弱,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那句卡在喉咙里的“不爱”,终究没能完整说出口。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硬生生剜出来的,带着撕心裂肺的疼。
爱之弦的影响?
不过是他自欺欺人的借口罢了。
若只是神弦作祟,为何在爱之弦被封印、神力散尽之后,他依旧会为她的冷漠失落,为她的付出揪心,为她藏在清冷之下的温柔辗转难眠?
若真的不爱,他何须躲在这云楼之上,借酒消愁,把自己灌得酩酊大醉,不过是不敢面对心底最真实的心意,不敢承认,自己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对余卿音动了心,有了情。
心动山的一生石…
他猛地闭上眼,那一幕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脑海。
漫山霞光铺满天际,十三彩十四色玫瑰开得轰轰烈烈,绚烂到极致。
那块镌刻着宿命的一生石,出现在铃羽手中。
铃羽望着手中的一生石:“一生一世吗?余姑娘,你又是如何想的,我铃羽非万种风情之人,可我不甘心!”
是啊,他不甘心。
怎能甘心?
明明她的心意,已被层层剥开,摆在眼前;明明那些朝夕相伴、生死与共的时光,不是假的;明明她孤注一掷的守护,掏心掏肺的付出,不是假的。
他若就这样转身离去,单方面斩断一切,算什么?
是懦弱,是逃避,更是对她,对自己,最大的残忍。
可另一边,是他对知浅墨立下的海誓山盟。
生生世世,唯爱一人,永生永世,永结同心。
墨儿温柔纯善,满心满眼都是他,在阳国痴痴等候,盼着他归去。
他若背弃誓言,便是负了深爱着他的女子,便是忘恩负义。
一边是一诺千金,此生不负;一边是情根深种,难舍难离。
“铃羽啊铃羽,口口声声说自己非万种风情之人,明明就对余姑娘动了心,我何时成了这般自欺欺人之人,现在我算是明白,余姑娘当日所言,这世间唯有情情爱爱最是麻烦,果真如此啊。”
有些路,终究要自己走;有些抉择,终究要自己做。
旁人点醒,终究只是外力,唯有他自己想通,方能挣脱这情困枷锁。
铃羽就那样静静躺着,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夜色渐深,星光稀疏,晚风穿过窗棂,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也吹乱了他满心愁绪。
案上的酒,早已凉透。
“余姑娘…我…我…爱…”
“爱…”
那一声破碎的“爱”,轻得几乎被夜风吞没,却耗尽了铃羽全身的力气。
他死死闭着眼,长睫不住颤抖,眉心拧成死结,再也不愿开口,可心底翻涌的情绪,却再也压不住。
自欺欺人了这么久,装作冷漠,装作疏离,装作只守着对知浅墨的誓言,装作对余卿音的一切都毫不在意,可到最后,不过是困着自己,也伤了她。
这所有的所有,从来都不是爱之弦的蛊惑,从来都不是一时的冲动。
是他,是铃羽自己,实实在在地,爱上了余卿音。
与誓言无关,与身份无关,与她是月下仙宫圣女、他是阳国才子无关。
只是单纯地,爱上了那个外冷内热、把所有温柔都藏在冷漠之下,默默为他倾尽所有的女子。
愧疚吗?
自然是愧疚的。
他愧对知浅墨的一往情深,愧对自己立下的生生世世的誓言,每每想起远在阳国等候他的墨儿,心口就像是被狠狠揪住,疼得喘不过气。
他从未想过背叛,从未想过辜负,可情之一字,从来都由不得人控制。
它来的猝不及防,扎根的悄无声息,等他察觉时,早已深入骨髓,再也剔除不去。
“墨儿…对不住…”
他低声呢喃,声音里满是苦涩,泪水终于忍不住,顺着眼角滑落,没入鬓角
“我对不起你……可我……也骗不了自己的心……”
他不是多情浪荡之人,更不想三妻四妾,左拥右抱。
如今的他,只是一个,被两段深情困住,进退两难,却再也无法无视自己真心的普通人。
什么阳国第一才子,什么文坛大家,什么运筹帷幄,在情爱面前,他不过是个手足无措、满心狼狈的凡夫俗子。
夜风再次灌进雅间,带着深夜的寒意,却让他混沌的脑子,彻底清醒。
逃避,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一世。
自欺欺人,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的心。
他猛地睁开眼,原本盛满挣扎的眼眸,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还有化不开的深情。
他缓缓坐起身,抬手擦去眼角的湿痕,将心底对知浅墨的愧疚死死压在最深处,此刻他心里,只剩下那个独自隐忍、默默付出的清冷身影。
余卿音还在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