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一鸣语气沉稳地询问道:“按照你刚才所表达的意思,你是打算主动站出来,承担这次拆迁事件的主要责任吗?”
廖胜呈挺直了脊背,神情郑重地回答道:“江省长,我作为这次拆迁工作的具体负责人,这已经不是我个人想不想承担责任的主观意愿问题了。从职责和道义上讲,我都必须承担起自己应尽的那份责任,这是无法回避的。”
他略微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况且,这次事件引发的社会关注和舆论压力如此之大,总需要有一位市一级的领导同志站出来,给广大市民群众一个明确的交代。我愿意无条件接受组织上对我的一切处理决定,以此向市民们做出一个负责任的交待。”
江一鸣听完,微微颔首道:“廖书记,你的这个态度非常端正,对问题的认识也相当深刻。能够主动承担责任、不回避矛盾,这确实体现了一名领导干部应有的政治觉悟和担当精神。”
他话锋一转,表情变得更加严肃:“不过,对于责任的认定,我们绝不能仅仅依据个人的态度好坏。更关键的是要彻底查清事实的来龙去脉,厘清各个环节的权力与责任归属。关于对你的具体处理意见,也必须严格依照相关的规章制度、纪律要求和法律法规来执行。既要做到不纵容、不放任,也不能简单化地归咎于某一个人。因此,最终的处理决定,还是要等调查工作全部结束后,提交省委常委会进行深入研究后再做定论。”
“今天我们就先谈到这里。请你保持通讯畅通,调查组可能会随时与你取得联系。”
送走廖胜呈之后,江一鸣又陆续约谈了几位洪山市领导班子的核心成员,进行了简短而关键的问询。
随后,江一鸣将调查组的副组长吕邦政请到了自己的临时办公室。
“吕厅长,你们小组目前的调查工作开展得还顺利吗?”
江一鸣开门见山地问道。
吕邦政汇报道:“从各组员反馈的情况来看,洪山市相关部门表面上的配合度还算可以。但是,根据我们初步掌握的信息,他们似乎并没有查出什么实质性的、重大的问题。”
江一鸣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沉声道:“看来,洪山市方面是做了相当充分的应对准备。我们想要揭开事件的真相,查明背后的隐情,恐怕还需要下一番攻坚克难的功夫。特别是要设法穿透他们精心布置的层层‘程序合规’的表象,直接触及那些被刻意掩盖的决策链条和可能存在的利益勾连。”
“省长,我完全同意您的判断。”
吕邦政附和道:“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要做到所有环节都毫无瑕疵地合规,我认为几乎是不可能的。尤其值得怀疑的是,根据前期了解,实际执行拆除任务的队伍多是一些社会闲散人员。可等到我们正式启动调查时,这批人却仿佛人间蒸发了一样。与此同时,又有几个背景相对干净、没有案底的人员主动站出来承担了所有责任。以往类似事件中,涉事方往往是想尽办法推卸责任。但这几个人的表现却截然相反,他们异常配合,甚至主动揽责。这种反常的现象背后,很可能隐藏着我们尚未知晓的内情。”
“我的感觉和你是一致的。”
江一鸣表示认同:“在你来之前,我已经和几位洪山市的领导分别谈过话。其中,廖胜呈的态度就和你描述的颇为相似。他主动揽责的姿态表现得非常坚决,甚至有些过于急切了,这反而显得不太自然。”
“出现这种情况,通常有几个可能的原因。要么是廖胜呈本人身上存在某些问题,他担心调查深入下去会暴露出对他更为不利的情况,因此想通过主动承担责任来尽快了结此事;要么,就是他背后另有其人授意,让他出来充当‘挡箭牌’,目的是转移调查视线,阻断我们深挖的路径。”
“据我所知,廖胜呈属于比较年轻、仕途看好的干部。”
吕邦政提出了自己的疑惑:“他怎么会心甘情愿地站出来当这个‘挡箭牌’呢?一旦因此事受到严厉处分,很可能会被免职。即使将来有机会重新启用,也需要经过相当长一段时间的‘沉淀’。到那个时候,他的年龄优势可能不再,很可能就错过了干部晋升的黄金时期。”
江一鸣目光深邃,缓缓说道:“如果那个向他施加压力的人,手中掌握着足以影响其仕途前程、甚至关乎其人身安全的重大把柄,那么,他此时的‘主动揽责’,恐怕就不是什么担当,而是一种迫不得已的自保行为了。”
他意味深长地说完这句,随即指示道:“因此,我们接下来的调查方向,可以适当聚焦在廖胜呈身上。或许,从他这里能够打开一个突破口。”
吕邦政点头表示领会:“等赵书记从外面调查回来,我就向他传达这个思路,请他以此为重点展开深入调查,看看能否发现实质性的证据。省里这次派我们工作组下来,根本意图肯定是希望我们能够查出真正的问题,揭开盖子。”
江一鸣肯定道:“你这边在开展调查时,也要朝这个方向多花些心思。有什么新的进展或发现,我们随时保持沟通。”
两人又就一些调查细节和可能遇到的困难交换了意见,交谈了相当长一段时间。
然而,这场发生在房间内的机密谈话,通过一个隐蔽的窃听装置,一字不落地传到了另一个人——厉刚的耳中。
在另一个房间里,厉刚听完录音,面色凝重。
杨洪林在一旁低声请示道:“书记,我们需要通知廖书记,让他小心应对吗?”
“当然要通知廖胜呈。”
厉刚肯定地说道:“让他做好充分的准备,统一好口径。”
他顿了顿,略带感慨地说道:“不得不说,这个江一鸣确实有些本事。仅仅通过廖胜呈主动担责这一个举动,就能如此敏锐地推断出廖胜呈本人可能存在问题。这种洞察力不容小觑。”
“是啊,书记。”
杨洪林附和道:“我听说这位江省长在工作上素有‘疯狗’般的作风,一旦被他盯上,他就会死死咬住,绝不轻易松口。无论是他的下属,还是级别更高的领导,只要被他认定有问题,似乎都没有什么好结局。”
“所以,我们才必须采取一些非常规的手段,严密监控江一鸣的一举一动,坚决不能让他抓住任何实质性的把柄。”
厉刚语气坚决地说道:“好在,他目前主要的注意力放在了廖胜呈身上。廖胜呈这个人,虽然胆子小了点,但做事一向比较谨慎。就他身上的那点问题,一般人还真不容易查到。就算想查,也需要耗费相当长的时间。而江一鸣他们工作组,不可能有那么多时间在这里慢慢耗。只要能拖上几天,等舆论热度过去,或者省里有了新的指示,我们的压力自然就会小很多。”
“好了,你继续在这里盯紧江一鸣,有风吹草动了都要第一时间向我汇报。”
“好的书记,请您放心,我一定会牢牢盯住江一鸣,绝不松懈。”
杨洪林连忙应声,语气中带着几分郑重。
当天晚上,江一鸣将三个调查小组的成员全部召集到一起,开展了一次深入的碰头交流会。
经过充分讨论与意见交换,最终形成了初步的调查结论。然而,由于目前尚未掌握实质性的证据,江一鸣决定暂不形成书面报告,而是计划在次日早晨先通过电话进行简要汇报,再继续深入调查一天,待情况进一步明朗后,再形成正式的书面结论。
“吕厅长,王茂升的家属目前情绪安抚得如何?是否已经稳定下来?”
江一鸣关切地询问道。
“经过我们耐心细致的思想工作,家属已经同意先行返回家中,为王茂升料理后事。同时,他们也承诺不会接受媒体采访,不在网络上发布任何相关信息。不过,家属明确要求,必须对王茂升的死因给出一个清晰明确的说法,并依法追究相关责任人的法律责任。我已向他们作出保证,他们最终接受了这一处理方案。”
吕邦政详细汇报道。
江一鸣听后点了点头,语气平稳地说道:“明天一早,通知洪山市委的相关领导,我们一起前往王茂升家中进行慰问,并现场听取家属的具体诉求与意见。”
“好的,我来与洪山市委办公室协调安排,确保赵市长或者厉书记其中至少一人能够出面参与。”
吴显军立刻记录下来。
会议结束后,众人各自返回自己的房间。大部分成员仍在埋头整理资料,深入研究第二天的调查方向与重点。
而江一鸣则特意交代吴显军,通知吕邦政次日清晨陪同自己一起晨跑锻炼。
吕邦政早就听说过,江一鸣无论风雨寒暑,都保持着锻炼身体的习惯,除非遇到极其特殊的情况,否则这一习惯从不间断。
只是他没想到,这次江一鸣竟会主动邀请自己一同参加。虽然心中略感疑惑,但他还是欣然答应了。
第二天清晨,天色微亮。
吕邦政如约来到楼下,与江一鸣一同沿着市委招待中心旁的环形湖慢跑。
这里环境清幽,行人稀少,非常适合安静地锻炼,无人打扰。
江一鸣与吕邦政并肩跑在前面,而丁力和吴显军则保持约十米左右的距离跟随在后,这样既能在必要时及时反应,又能确保领导的安全。
“吕厅长,有件事需要提醒你一下,我的房间里被人安装了窃听装置,今后我们在讨论重要问题时,务必多加注意。”
江一鸣一边跑步,一边压低声音说道。
“什么?窃听器?”
吕邦政顿时停下脚步,脸上写满了震惊与错愕:“谁竟有如此大的胆子,敢在您的房间里安装这种东西?”
“别大惊小怪,继续跑。”
江一鸣轻声催促,步伐未停,继续说道:“很明显,这是洪山市某些人因为担心我们查出问题,所以提前布置了窃听设备,以便随时掌握我们的调查动向。”
“我昨天在会议上虽然提出将廖胜呈列为重点调查对象,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要把全部精力都集中在他一人身上。在我看来,其他市委常委,甚至市委的主要领导,都可能是潜在的调查对象。”
江一鸣进一步说明道:“我们此次前来,目的是彻底排查洪山市存在的主要问题,而不是仅仅聚焦于某一点、某一人。”
“我已经与赵莹淇市长进行过沟通,希望她能够协助我们的调查工作。目前还不确定她最终的态度如何。我请她在今早将她所了解的情况书面提供给我。如果其中包含关键信息,我会想办法传达给你,你在调查过程中一定要小心谨慎,秘密进行。我们昨天对外释放的调查重点在廖胜呈身上,或许会让一些人放松警惕,以为我们真的被引导了方向——这其实是我们有意释放的烟雾弹,以便为后续调查创造更有利的条件。”
吕邦政心中一震,脚步不自觉地略微放缓,随即又调整呼吸,继续紧跟江一鸣的节奏。
他万万没有想到,江一鸣此举并非仅仅针对砸死人事件本身,而是想借助这次机会,深挖背后更为严重的问题,甚至可能触及市委主要领导层面。
“江省长请放心,我一定严格遵守纪律,绝不泄露半点风声。同时,我会全力配合调查工作,确保每一步都扎实稳妥,绝不拖您的后腿!”
吕邦政立即郑重表态。
“好,我相信你能做到。”
江一鸣点了点头。
他之所以将内情告知吕邦政,是希望得到他的全力支持,毕竟公安厅的调查力量是此次行动的关键支撑。当然,他对吕邦政也有着足够的信任,毕竟这已不是他们第一次携手应对复杂局面了。
晨跑结束后,江一鸣简单洗漱完毕,便等来了赵莹淇派来的秘书。对方手捧一个牛皮纸信封,恭敬地递了过来。
“江省长,这是赵市长让我送来的会议纪要,请您审阅。”
“好,辛苦了,放在这里吧。”
江一鸣面色如常地接过信封,回到房间后,开始仔细翻阅其中的内容。
很快,他就敏锐地察觉到了一封与众不同的信件。尽管信纸上的字迹风格与赵莹淇平日的笔体迥然相异,但他几乎可以肯定,信件的内容必然出自赵莹淇之手,或者至少是由她亲自提供信息并授意撰写的。
显然,赵莹淇对此事极为谨慎,为了避免这封关键材料在传递过程中不慎泄露,从而暴露自己的身份,她特意采取了让他人代为执笔、刻意改变书写习惯的策略,以此巧妙地规避潜在的风险。
在赵莹淇所提供的这份详实材料中,她重点列举了关于厉刚的几个突出问题。
首要一点,是涉嫌违规干预工程项目。赵莹淇在材料中详细陈述道,自从厉刚调任至洪山市以来,便有一批原本在宁江市与其关系密切的商人紧随其后,来到洪山市开展业务。
这些商人随后成功拿下了当地多个重要项目,而根据赵莹淇私下了解到的情况,这些项目在招标、审批乃至实施过程中,都可能存在不同程度的程序瑕疵或实质性问题。
其次,材料还尖锐地指出了厉刚在干部选拔任用方面存在的严重弊端。
赵莹淇揭露,有多名干部的晋升过程明显违背了现行的干部选拔任用条例,其中甚至不乏“带病提拔”的嫌疑。她特别提到了一个名叫李双的年轻貌美的干部作为典型案例:此人原本只是市妇联的一名普通工作人员,却在短短一年之内不可思议地实现了连跨三级的飞速晋升,最终被调任为市妇联党组成员、副主席。
这种异常的人事变动,在赵莹淇看来,充分暴露了选拔过程的不透明与不规范,甚至有其他深意。
“李双,年轻貌美?”
江一鸣仔细斟酌赵莹淇提供的信息。
她相信赵莹淇特意用年轻貌美四个字来评价这个违规提拔的女干部,绝非无的放矢。
这四个字背后,极可能暗含着厉刚与李双之间某种超出正常工作关系的隐秘关联。
看来,这是个突破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