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见过。”浮笙沉声道,“魔主曾入过晏苏的梦境。晏苏和我都见过他的真容,少年模样,赤发赤瞳,面生彼岸花,是魔主没错。”
听着浮笙确信的回答,蓝淮玉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夜明珠的冷光落在他脸上,他盯着那幅自己怎么也看不清的画像,瞳仁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裂开。
魔主。
蓝家祠堂最深处,与始祖比肩而立的位置,供奉的竟是魔主的画像。
这个认知让他的全身发冷,他猛地攥紧了拳,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他想起父亲每次踏入祠堂时那副讳莫如深的神情,想起父亲谈及魔族时总是轻描淡写避过的反应,所有零散的碎片在这一刻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收紧,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为什么呢……”蓝淮玉嗓音沙哑,全身发抖。
他想到去年从神墓出来,在知道惜儿被魔主附身的时候,父亲对此的反应不是震怒,不是惊惧,而是缄默。
他当时认为父亲是沉痛过甚无法言表,但此刻再想,那种缄默,竟像是一种早已预料好的、隐忍的接纳。
他说不清现在的心理,震恨有之,愤怒有之,还有一股无法言说的……屈辱。
在神迹的时候,浮笙和他说了姬浅衣的事情,所以他不是没有怀疑过父亲和魔族有染。
可他所做的最足的准备,也不过是父亲爱上了一个魔族女子,所以无可避免和魔族有了牵涉。
但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想到,他们蓝家先祖的祠堂,这个神圣不容侵犯的地方,居然供着魔主的画像。
这已经不是单纯和魔族有染的程度了,这不是勾结,不是往来——是从种族到立场,从信仰到荣光,都完全背弃的供奉!
蓝淮玉自幼景仰始祖,敬慕蓝家先辈,将家族荣耀刻进骨血里,以为自己肩上扛着的是重振门楣的使命。
可到头来,蓝家的根居然扎在魔族的土壤里。
那他算什么?
那个为了得到父亲一句夸奖而日夜苦修的自己算什么?
给魔窟添砖加瓦吗?
蓝淮玉忽然觉得这祠堂里的空气变得粘稠而陌生,每吸一口都像在吞咽碎玻璃。
之前在神迹,他还那般言之凿凿的信任着他父亲,觉得有牵扯也不过是迫不得已,可现在,真相却狠狠给了他一巴掌。
他忽然转身,大步朝着祠堂大门处走去。
“蓝淮玉!”浮笙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你干什么?”
“我要找父亲问个清楚。”蓝淮玉一边走,一边阴沉的说着。
妈诶。
浮笙太阳穴突突的,立即小跑上前挡住他的去路,“你冷静点!你问你爹,他能告诉你什么?就你爹跟你的关系,你指望他在你面前痛哭流涕地解释道歉?还是指望他告诉你他有苦衷,这一切都是被逼的?”
蓝淮玉脚步停住,下颌绷得死紧,脸色难看,却没有反驳。
看着他这样,浮笙的语气缓了缓:“你现在冲出去找他,最可能的结果就是他当场翻脸,把你也关起来。”
“那又如何?”蓝淮玉冷声说着,“就算是死,我也一定要问清楚——惜儿被魔主附体,究竟是不是他纵容的,是不是他献祭的惜儿……我要让他把惜儿还回来!”
气到极致,蓝淮玉连父亲也不称呼了,一口一个“他”的说着。
“就是为了你妹妹,你才更不能去问啊!”浮笙说道。
她简直都想双手合十了,她发现,蓝淮玉只要冲动起来,就有点不管不顾的,到底还是个莽撞的十九岁少年啊。
“什么意思?”蓝淮玉询问。
“你想,如果蓝淮惜真的是你爹出卖给魔主的,那你现在去找你爹,除了打草惊蛇外,还能有什么用?他要是肯跟你说实话,早在一年前出神墓的时候就说了,哪里会到现在?”浮笙劝道。
“而且,离蓝淮惜被魔主附身,已经过去一年了。你爹如果心疼你妹妹,因为这件事生气,早就应该把魔主这画像撕了,最起码也一脚把这供台给蹬了。结果你看,到现在,这魔主的画像,还在这里好端端的供着。说明什么?你父亲根本没有因为你妹妹的事而迁怒魔主,可能到现在还跟魔主是一条心的呢。”
浮笙苦口婆心的说着。
其实莫说是蓝淮玉了,便是她,看到蓝承天把重溟供在祠堂里,也大吃一惊。
她跟蓝淮玉其实想的差不多,她觉得蓝承天估计就是因为姬浅衣的关系,所以和魔族有了牵涉,然后可能一来二去的,又跟魔主不知道怎么有了勾结。
她所想的,也无非就是勾结、交易这一类的,怎么也没想到会摆个供台供着。
前者是利益,而后者,可是信奉。
这之间可差得远了。
“那怎么办?”听着浮笙的话,蓝淮玉眼中的怒火一点一点冷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吞没的灰暗,“就这样算了吗?父亲和魔主是一伙的……我还怎么救惜儿?”
听到说救惜儿,浮笙心里顿了下。
她不敢把晏苏之前和她说的,蓝淮惜已死,现在不过是傀儡身的消息告诉蓝淮玉。
如果蓝淮玉知道,魔主那般对他妹妹,不用想,他一定马上立刻就会发疯。
“你先稍安勿躁。”浮笙安抚道,“你现在这样,什么都做不了。你爹背后还有多少事是你不知道的?蓝家与魔主之间的关系到底有多深?你先沉住气,把能查的都查清楚,再做打算。魔主那么强,如果你能从你父亲这里查到有关魔主的消息和弱点,那救你妹妹的几率也更大些。”
蓝淮玉沉默了好一会儿。烛火在四壁的夜明珠光中无声跳动,将他脸上的明暗分割成无数细碎的碎片。
他攥紧的拳缓缓松开,又慢慢攥紧,反复几回,像是在与体内最后一股不受控的怒意角力。
“……你说得对。”他终于开口,声音已经比方才稳了许多,“我只有查清楚,才能救惜儿。”
浮笙松了口气,“这就对了。”
她没有再说多余的话,只是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供台上那幅画像上,眉心又微微蹙起来,“不过话说回来——魔主的画像就供在蓝无旁边,蓝无与重溟之间,有关系吗?”
晏苏一直沉默着站在一旁,此刻忽然开口:“蓝无在创立蓝家之前,是什么身份?”
蓝淮玉怔了一下,缓缓摇头:“始祖的事迹,族谱中记载极少。只说他于乱世中开宗立族,一手创下蓝家基业,但在此之前——”
他皱眉想了想,脑中忽然闪过一些模糊的片段,那些儿时长辈们语焉不详的零碎叙述都被他一点点挖了出来,“始祖似乎是乞丐出身,白手起家的。他的修炼天赋在当时举世无双,功法也极为厉害,是人界第一人,但是师从何处并不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