翔仔顿了顿,然后朝着那边的人影走了过去。
也就在这时。
随着天空中一道惊雷炸响,豆粒大小的雨滴噼里啪啦的砸了下来。
翔仔急忙套上雨衣,同时也拿出来雨伞,给直播设备挡雨。
一边忙碌着,他一边朝着废墟里面看去。
深处的那道人影还在,冒着雨,不断的翻开脚下木料,嘴里叼着一把手电筒,照着什么东西。
雨水很大,即便是不到十米的距离,但仍旧难以看清脸庞。
“喂,你是什么人?”
翔仔停在边缘,冲着里面喊道。
那道人影只是抬头看了一眼,便继续低头,叼着手电筒翻找着木料里面的东西。
同时,一道年轻的声音也随之响起。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你还是赶紧回去吧,这里即将拆迁,已经断水断电了,到时候连路都看不到!”
说完后。
那道人影便继续翻找着。
翔仔看着的时候。
那人影吃力的翻开一块木料,从里面找到了一个巴掌大小的木盒子,盒子里面,躺着的是半截发黑的草鞋。
“呼!”
那人松了一口气,“可算是找到了!”
紧接着,他低声自语道,“还差最后一个人的了,是一块鞋垫……”
翔仔瞪大了眼睛,急忙问道,“你……你是在找那十九名烈士的遗物吗?”
那人不答,自顾找着。
雨水越来越大,废墟里的低洼处,早已经成了小水坑。
翔仔往前走了几步,离得更近了。
借助对方嘴里叼着的手电筒反射的光,他才终于近距离的看清楚那张年轻的脸。
并不沧桑,年轻却难掩疲惫。
可不正是网络上不少网友纷纷声讨的那个郑谦书记吗?
随着翔仔的走近,看清楚郑谦的脸,他的直播间里面,也瞬间炸开了锅。
“天啊,你们快看我发现了什么?”
“那些先前嚷嚷着郑书记正自罚三杯的人呢?站出来看看这个人是谁,这是郑书记啊,他一直都在这废墟里面寻找那十九名烈士的遗物啊!”
“你们看看郑书记的手,因为翻找废墟,上面已经被划了好几道口子,鲜血混合着泥土形成黑痂,在雨水的冲刷下,顺着滴落……”
“我现在有些相信网络上之前传出来的阴谋论了,郑书记是无辜的,他是被人给陷害了!”
“什么阴谋论?细嗦!”
“之前黎世成老人在媒体上哭诉的时候,就有人说,这未免太巧合了,房子刚刚拆了,老人家刚回来,媒体记者就到了,像是串通好了似的!”
“后面有人评论说,其实郑书记是清白的,评论的那人说他哥就是拆迁队的,他们接到的通知就是三天后拆迁,可今天不知道为何,一大早他们老总就去找郑书记去现场,然后说当场拆迁,闭口不提三天后的事儿,郑书记完全是被蒙在鼓里的,还有那顿饭,也是他们老总拿出来了好酒要喝,郑书记的秘书说工作时间不能喝酒,就让收起来了!”
“可结果呢,到了那徐浩凯的嘴里,就成了郑书记点名要喝好酒了,啧啧,这妥妥的倒打一耙,消耗网友们的对黎世成老人的同情心,去围攻郑书记啊!”
“不过,这条评论发出来没有多久,就被删了……”
直播间里,类似的弹幕,一条接着一条。
但翔仔却没有多少心思去关注。
他此刻的注意力,全都在面前这个浑身湿透,仍旧在不停的翻找废墟的男人身上。
“你真的是温江县的郑书记?”翔仔问道。
郑谦低着头,雨水早已经湿透了他的衣服,顺着他的衣角滴落。
“是不是重要吗?”
郑谦头也不抬的说了一句。
说话间。
他蹲下身来。
用力的将一根木头柱子挪开,然后翻找着被压在下面的东西。
并没有烈士遗物。
郑谦不放弃,继续往前搜寻。
翔仔上前,“很重要,你要真的是郑书记,你愿意冒着大雨来这里寻找烈士遗物,那就可以证明,先前拆迁的决定,并非你的本意!”
郑谦一笑。
一手拿着手电筒,一边往前走。
“难道就不能是我先做出来了决定,后面发现情况不对,想要过来弥补的?”郑谦反问道。
翔仔一滞,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哪有人这样不仅不为自己辩解,反而要往自己身上泼脏水的?
“嗯?”
就在这时。
郑谦的手电筒亮光忽然照向前面废墟的一个角落。
一块被雨水泡的发黑的千层鞋垫正被压在一块从旁边滚落的大石头之下。
郑谦二话不说,快步冲了过去。
他吃力的挪动石头,好不容易撬开了一点缝隙,然后慢慢腾出一只手来,拽着那千层垫往外拉。
可以想象。
当初这位千层垫的主人,也就是那名牺牲在战场上的烈士,临行前,年迈的母亲,在油灯下,一针又一针的缝着,把每个边缘都缝合的完整细密,希望穿在自己孩子的脚下,能够舒适平整,希望有一天能够看到自己的儿子,穿着自己亲手纳的鞋垫,凯旋回来。
但可惜。
那位老母亲,等到满头白发,等到院子里的那棵杏树都掉光了叶子,也没能等到儿子回来。
而今,只剩下这块染着干涸鲜血的千层垫了……
郑谦心中堵着一口气。
说什么也不能让这些烈士遗物丢失。
摸到了!
郑谦的手指碰到了鞋垫边缘,只要在伸长一点,两根手指夹住鞋垫,就可以成功拿出来了。
但也就在这时。
兴许是雨水太多了,郑谦撑着大石头的那只手,忽然一滑。
好不容易翘起来的大石头,再度重重砸了下去。
而彼时。
郑谦伸出去够着鞋垫的手指,才刚刚到大石头底下,瞬间就被压住了。
钻心的剧痛袭来,让郑谦瞬间惊出一身冷汗,嘴里更是阵阵倒吸凉气。
“嘶!”
旁边。
看着这一切的翔仔,也站不住了,快步冲了过来。
“我帮你!”
他扔掉了直播设备,努力的帮郑谦重新撬开大石头。
这一次。
郑谦终于拿出了鞋垫,但他伸进去大石头底下的那只手,也变得血肉模糊。
“谢谢!”
郑谦平静的说了一声,然后转身拿着鞋垫,以及旁边早已经找到的十八件烈士遗物,消失在了雨夜之中。
翔仔愣在原地,怔怔的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
一时间,竟是有些晃神。
自己在来之前,可还口口声声说着,一定要去纪委举报郑谦的。
可现在。
他却再也难以坚持信念了。
看看现场翻动的痕迹。
他一个人,应该翻了一下午吧?
那双手,布满了血污,细看的话,上面的伤口,应该有好几百道吧?
如果他郑书记,真的如同网络上说的那么不堪,他真的能够做到这一步吗?
哪怕是为了赎罪为了装样子,也没有几个人能够装到这种份上吧?
退一万步来说。
到了这种份上,哪怕真的是装出来的,那也足够了!
雨水越来越大,天空之中炸雷隆隆。
兰石村陷入到了一种诡异的死寂当中。
翔仔捡起早已经中断的直播设备,也没有心思继续了,转身离开了。
与此同时。
县医院内。
徐浩凯带着媒体记者,找到了黎世成老人。
他满脸悔恨懊恼的赔罪模样。
“黎老,是我对不起你啊,如果能再坚持坚持,不同意郑书记的立刻拆迁的提议,如果我能提前去通知一下,兴许就不会造成这样的后果了……”徐浩凯痛哭流涕。
媒体记者们,纷纷对着徐浩凯的脸拍摄起来。
一时间。
闪光灯咔咔作响。
黎世成老人坐在病床上,苍老的脸上,满是疲惫。
他看了一眼徐浩凯,摆手道,“这事儿,不能怪你!”
“要怪,就怪那个郑书记……我已经打电话给老团长了,他会给我主持公道的,我那十九名战友的遗物现在没了,他必须要为此付出代价!”黎世成沉声道。
听到这话。
徐浩凯的眸子深处,闪过一丝喜色。
紧接着,他又道,“黎老,为了表达歉意,我这里有五百万的支票,我想以你的名义捐赠到珠南省爱护老兵基金里面,不知道黎老能否答应?”
黎世成满脸激动,抓着徐浩凯的手道,“徐总能有这份心,我就很欣慰了,我替广大老兵,谢谢您!”
说着,就要起身。
但被徐浩凯拦住了。
“别,千万别,黎老,您的身体还没完全好,你好好休息!”
这一幕,同样被媒体记者给拍摄下来了。
不少的人,甚至当场议论不停。
“相比较那个到现在都没有露面的郑书记,这个徐浩凯徐总的所作所为,也算是仁至义尽了,本来就错不在他,但他能够在事后,第一时间认错,并且拿出五百万真金白银,纳入珠南省关怀老兵的基金里面,就冲这,已经没话说了!”
“是啊,现在看出来了吧?那姓郑的,就只会打嘴炮,急功近利,出了事儿就美美隐身,甚至连黎世成老人住院,都不曾过来看望一眼,这样的人,有多不敢当,真不知道怎么做县委书记的!”
“我可听说了,黎世成老人口中的那个老团长,而今是老元勋了,他已经发话了,恐怕过不了多久,我们温江县的县委书记啊,就得换人了!”
正当媒体记者们,在病房内激烈议论的时候。
病房走廊上,忽然传来了几道惊讶的声音。
一时间。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齐刷刷的朝着门外走廊上看去。
那里。
一个浑身湿透,手上和衣服上,沾满血污。
但怀里,抱着一个干净盒子的年轻人,正快步,朝着病房里面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