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既白枯瘦的手轻轻攥住云悠冉温热的掌心,眼底漾起浅浅的笑意,带着孩童般的期许:
“老婆,那你下辈子一定要记得早点来找我,早点来到我身边。”
云悠冉心头一酸,强压下眼底的湿意,故意带着几分慵懒的玩笑语气,冲淡这沉重的氛围:
“万一下辈子你变成一个混黑社会的大佬,我主动接近你,你砍了我怎么办?”
陆既白低低笑出声,气息微弱却温柔依旧:“老婆,你身手那么厉害,除非我变成神人,否则,我都不可能是你对手。”
“行,那下辈子我就再撞你一次,如这辈子一般,早点撞出爱的火花,让你对我一见倾心,念念不忘。
让你生生世世,都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云悠冉弯了弯唇角,眉眼温柔又霸道,轻声许诺,像是安慰自己,又像是在安男人的心。
字字是戏言,句句是真心。
只是她心知肚明,这世间,本就没有生生世世。
有的生生世世皆与陆既白无关。
时间最是无情,指间沙,枕边风,从来留不住半分。
这场温柔又遗憾的对话落幕,夜幕彻底笼罩大地。
当晚,耗尽一生牵挂、得偿所愿的陆既白,安静地离开了人世。
他没有遗憾,眼底盛着六十年圆满的爱意,嘴角噙着浅浅的、知足的笑意,头枕在心爱女人怀中,闭上眼安稳长眠。
此生遇她,相守六旬,儿女满堂,岁岁情深。
他这一生,圆满无憾。
唯独云悠冉,守着满室清冷月光,藏住了无人知晓的、再也无法兑现的来生遗憾。
庭院的晚风穿过窗棂,悄无声息地拂进屋内,卷起轻薄的窗帘,也拂过男人毫无生机的眉眼。
他走了。
安安静静的,再也不会睁眼,再也不会唤她的名字,再也不会温柔地将她拥入怀中。
偌大的房间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云悠冉静静的,没预想中撕心裂肺的崩溃、歇斯底里的痛哭。
通通都没有出现。
她的脸上,甚至还噙着一抹浅浅淡淡的微笑,温柔又平和,像是在目送一场寻常的远行,无悲无恸,安然淡然。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这抹挂在唇角的笑意,藏着世间最极致的苦涩。
那滋味浸透四肢百骸,比熬煮千遍的黄莲还要苦涩刺骨,顺着血脉蔓延至心脏,狠狠攥紧了她的五脏六腑,闷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笑意未散,眼泪却早已失控。
滚烫的泪珠毫无预兆地扑簌簌滚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潮湿的水渍,连绵不绝,怎么止都止不住。
她就这般诡异又破碎地看着,唇角含着温柔的笑,眼底却淌着无尽的泪,笑中带泪,悲戚到极致。
悬浮在识海里的系统看着这一幕,心疼又无奈。
不痛哭,不嘶吼,只用一抹强撑的微笑,藏起翻江倒海的绝望,这份无声的悲痛,远比放声大哭更让人心疼。
系统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半句安慰的话语,所有安抚的话在此刻都显得苍白又多余。
良久,它才发出一道声音:“小冉,不想笑就别笑了,不用勉强自己。”
云悠冉轻轻吸了吸微凉的空气,任由眼泪肆意滑落,抬手缓缓敛去了唇角那抹苦涩的笑。
她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细细抚平男人衣襟上细微的褶皱,动作轻柔缱绻,温柔得像是在对待世间最珍贵的珍宝。
一点点整理妥当,才小心翼翼地将他平躺安放,让他睡得安稳又端正。
做完这一切,她才缓缓站直身子,目光平静地望着空茫的前方。
“系统,我们也走吧。”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哭过之后的微哑,听不出太多情绪,却藏着尘埃落定的释然,也藏着深入骨髓的荒芜。
系统闻微微迟疑,轻声询问:“小冉,你就这样走了吗?不通知九个孩子,不和他们好好道别?他们都很挂念你,也敬重你们。”
九个孩子,是他们一路悉心呵护养大的牵挂,是两人此生最温暖的羁绊。
可云悠冉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眼神平静无波,语气决绝:“不用了。”
千言万语的不舍,万般难言的牵挂,终究不必当面告别。
她怕对视的瞬间积攒的情绪彻底崩塌,怕泪水打乱最后的从容。
与其两两感伤、依依惜别,不如就此悄然别离,留一份安稳的念想。
她抬手拿起枕边的手机,缓缓点开录制功能。
镜头对着自己,她敛去所有脆弱,声音平稳温柔,条理清晰地将所有想要叮嘱的话语、想要交代的后事,一一娓娓道来。
她交代好所有未尽的琐事,把此生最后的温柔与期许,全部留在了这段短短的视频里。
没有不舍的哭诉,没有悲戚的遗言,只有最妥帖的安排,最温柔的成全。
视频录制结束,点击发送。
“小冉,你就不怕孩子们难过?”系统这次说道。
“他们即使再伤心难过,也只是一时的,过段时间就好了。”
如今的他们儿孙绕膝,有儿女陪伴,用不了多久,就可以忘掉那些不舍和遗憾了。
毕竟他们还有自己的生活,哪能一直萎靡不振呢!
死的人已经死了,可活着的人还得继续活着。
不可能为了死人就放弃自己的生活了。
时间能冲淡一切。
云悠冉放下手机,抬手拭去脸颊残留的泪痕,动作从容又淡然。
她俯身,轻轻躺下身,安静地依偎在男人身侧,缓缓闭上了双眼。
这一路烟火人间,风雨同舟,爱过,暖过。
终是圆满,也终是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