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合1大章)
大殿里一时间没有人接话。
四海寂静,殿外的风仿佛都停了一瞬。
坐在左侧上首的赤鬣龙王,不耐烦地甩了一下披在肩背上的赤色鬃毛虚影,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
“又是这种老毛病犯了?前些年你们青面一脉祭祖的时候也说有不祥预感,结果不过是一场地脉小动。”
青面龙王没有反驳,只是缓缓摇头:“这次不一样,方才那股寒意,来路不明,去路也不明,与地脉震动那种牵扯到实处的感应截然不同。”
赤鬣龙王还要再说,却见座中一直阖着双目的玄甲龙王睁开了眼睛。
玄甲龙王身周的甲片随着他微微仰头的动作发出一阵细密的摩擦声,像是件铁衣在缓缓收拢。
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殿中央那柱缓缓升腾的龙涎香上,半晌才说了一句:“我也感觉到了。”
这句话一出,殿内再次静了下来。
赤鬣龙王张了张嘴,脸上的烦躁之色退了不少。
他可以在嘴上跟青面龙王抬杠,但玄甲龙王向来不是无病呻吟的性子,此人在场时极少表态,一旦开口,往往就是事情已经有了实质的分量。
坐在末位的沧澜龙王一直没有出声。
此刻他伸手端起面前的茶盏浅呷了一口,茶水在喉间滚过时反出来一股涩意。
他自己清楚,这盏龙纹香茗是供奉多年的珍品,不该有涩意。
那是他自身气机感应到不安之后,舌根泛出的苦味。
沧澜龙王放下茶盏,说话的同时,体内似乎传出阵阵海浪之声,
“四脉同感,便不能算作偶然了。”
赤鬣龙王这回没有再开口。
真龙一族绵延万古,越是修到高处,越是明白天机感应这种东西的分量。
到了他们这个境界,任何一股无缘无故出现在心头的寒意,都有可能是某种大因果的先兆。
一人感应或许是错觉,四人同感,便已经是某种真实的预兆正在逼近这片古老族地。
玄甲龙王率先打破了沉默:“巡守要加强,外围界域也要加派人手。”
赤鬣龙王没有反驳,只是皱眉补了一句:“金龙一脉与白龙一脉的大婚在即,全族上下都在操办喜事,这个时候大动干戈地调防,会不会引起不必要的动静?”
沧澜龙王接过话头:“喜事归喜事,该有的戒备不能松,眼下外面那潭水已经搅浑了,仙盟、序列神殿、雀,还有那个神皇殿,各家都在暗中动作。
真龙一族不想蹚这浑水,但防人之心不可无,越是在这种时候,越不能只盯着眼前的一亩三分地。”
青面龙王听完众人的议论,没有马上表态。
他看了玄甲龙王一眼,又看了看沧澜龙王,最后沉声道:
“就按这个意思办,外围巡逻加密三班,附属界面凡有人员往来,一律严查。”
几位龙王就这样各自安静了片刻。
殿内的凤涎香继续升腾着,却驱不散那股盘踞在他们心头的淡淡阴影。
……
而在另一边的神皇殿。
李出尘正坐在偏殿里,对着徐三师推过来的一枚玉简出神。
徐三师站在案边,没有绕弯子:“半日的期限之内,能查到的底都在这枚玉简里,但在你细读之前,我先给你说个大概。”
李出尘抬眼看他。
徐三师伸手,在案面上用指尖蘸着茶水画了一个圈:
“真龙一族独据一界,界名沧溟龙界。
整界上下都在龙族统御之内,外部有龙气屏障包裹,非龙族血脉踏进去,一身修为至少要被压去三成。”
李出尘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徐三师继续道:“龙族明面上的主事者是四位龙王,玄甲、赤鬣、沧澜、青面,境界都在半步道祖上下。
但族中相传还有两到三位老祖已经踏入了道祖境,只是近万年来几乎没有公开露过面,虚实难辨。”
“至于祖地的位置,”徐三师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不在任何一座外部宫殿里,它藏在九龙神都地下的九渊之中。
具体的方位,禁制分布,巡守轮换都在玉简里了,你自行调阅。”
李出尘伸手拿起那枚玉简,没有急着展开神识,只是握在掌中摩挲了一下。
徐三师看了他一眼,随后将另一样东西也放到了案上:
“你要的六味龙纹丹已经让人备好了,启程之前能送到你手上。”
李出尘嗯了一声,将玉简收入袖中。
偏殿的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山鸡哥大步走了进来,脸上写满了不爽两个字。
“话我说在前头,这回要是再不让我去,我真要撂挑子了。”
他一边说一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语气里带着那种明知道没用但还是要闹一闹的劲头:
“堂堂道祖,现在连出去打个架都轮不上?这还有王法吗?我进阶道祖这手上要是不沾点血,那能对得起我这个实力吗?”
李出尘看了一眼山鸡哥,语气平淡:
“你确实另有任务。”
山鸡哥一听这话,眼睛立刻亮了,坐直了身子:
“什么任务?”
“镇守神皇殿。”
山鸡哥的脸垮了下来。
李出尘不等他开口,便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你如今是神皇殿明面上唯一公开的道祖境。
你坐镇在这里,仙盟和序列神殿就不敢轻易窥探这座大殿的虚实,你走了,别人会发现这里空了。”
山鸡哥一时语塞。
他知道李出尘说得有道理。
道祖境的存在放在哪个势力都是一根镇梁石,他进阶之后,神皇殿在明面上终于有了一个可以让外界掂量的重物。
他要是跟着跑去了真龙族地,这根梁石就被抽走了。
“再说了,”李出尘又说,“水月洞天的坐标你我共享,真要在那边出了什么状况,你能以道祖之身跨越界门直接降临。
有这条退路在,比多带一个打手管用。”
山鸡哥听完这一串话,嘴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最后重重地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行,你总有你的道理,但你给我记住,别在那边把命玩没了,到时候老子还得跑去给你收尸。”
正在此时,殿外传来脚步声。
陆小炎出现在门口。
他没有敲门,径直走进殿来,目光落在李出尘身上,开口只有一句话:
“我听说了,你要去真龙一族。”
李出尘看着他,没有否认。
“我要去。”
陆小炎的语气很平静,他的眼神很坚决,属于那种我只是来通知你的,不是来征求你意见的。
李出尘没有问他为什么,也没有告诉他这件事有多危险。
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字:
“好。”
陆小炎微微一怔,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干脆,随即神色微微松动了一些,低声道:
“也是时候该算账了。”
李出尘没有多说,只道:
“这次去,正好一并了结。”
陆小炎沉默片刻,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出了偏殿。
殿内安静了一瞬。
山鸡哥看着陆小炎的背影,又转过头来看李出尘:
“他那个青梅竹马的事,我听徐三师提过一嘴,据说那姑娘临死之前,把擒龙的天赋渡给了他。”
李出尘淡淡地嗯了一声。
当年陆小炎还是仙盟成员时,他的青梅竹马被真龙一族某位高层设计坑害而死。
那姑娘临死前将一身独有的擒龙神通渡入陆小炎体内,此后他便成了世间少数的擒龙士之一。
这笔血债在陆小炎心里压了许多年。
而青提与真龙一族之间的纠葛,就更是盘根错节。
她身上流着龙族的血,却也在龙族中受尽苦难方才脱身。
这一次重返故地,那份心情远比陆小炎的刻骨仇恨要复杂得多。
李出尘将这两个人都带上,不为别的,就为他们各自必须要亲手了结的那一段因果。
……
很快,李出尘三人来到了沧溟龙界外围,一处名叫礁云洲的附属界面。
此地是龙族商货中转的集散所在,海风常年裹着咸腥味灌满街巷,各色外族修士在此处歇脚、交易、打探消息,三教九流鱼龙混杂。
礁云洲上没有太多龙族直系的成员,更多是依附于龙族的外围种族,以及常年与龙族做生意的商贾。
李出尘、青提、陆小炎三人经由水月洞天抵达此处时,正值当地夜市初开。
青提裹着一身灰白色的斗篷,帽檐压得极低,遮住大半张脸。
陆小炎则换了一身不起眼的深褐色短打,右臂被衣袖遮得严实,只隐约可见袖口下露出一截暗青色的纹身边缘。
两人跟在李出尘身后,沿着一条潮湿的石板街走出了好一阵,才在一间夹在老铺与新楼之间的破旧门面前停下。
门楣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木匾,写着“万贯堂”三个字,字迹已经斑驳得快看不清了。
店里头堆满了各种海底矿石和灵材,泛着幽幽光泽的龙纹石,凝着寒气的溟铁胚,泡在灵液里的绛云草,架子上满满当当,一股浓重的海腥味混着矿粉气息扑面而来。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干瘦的独眼老者,正低头用一块磨石打磨手中那枚粗糙的龙眼石。
李出尘在柜台前站定,伸手从袖中取出一枚黑玉令牌在桌面上一放。
令牌只有半个巴掌大小,表面没有铭刻任何文字,只在边缘处刻着三道不起眼的细纹。
独眼老者目光落在那枚令牌上,正在打磨的手微微一顿。
他没有抬头,只是将那块龙纹石放下,慢悠悠地从柜台后面站起来。
绕过几排货架,走到门边将门板半掩,然后才转过身来,在昏暗的灯光下仔仔细细地看了一眼李出尘的脸。
“三位,要矿石还是丹药?”
李出尘回了一句:“要一副能经得起风浪的船桨。”
独眼老者点了点头,不再多问,转身从柜台底下取出一只木匣,放到桌面上打开。
里面装着一叠薄薄的绢册。
绢册上头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人名字号,身份来历,所在支脉,常日行踪。
字迹极小,却一笔一划异常工整。
独眼老者将木匣推到李出尘面前,压低了声音:“龙族直系的底细,我们摸不到太深。
但外围这些人,常年进出于沧溟龙界,各支脉采办,管事,随从,底子都在这里了,三位看看有没有合适的。”
李出尘将那叠绢册拿起来,一页一页地翻看。
他翻得很快,目光在一行行小字上掠过去,偶尔在某几处稍作停留。
青提站在他身侧,低声问了一句:
“不能杀那些人?”
独眼老者接口道:“不能杀。”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反复叮嘱过无数遍的事:“真龙一族里头有一座香火堂,堂中供着全族上下每一名嫡系与旁支子弟的本命灯。
灯随人燃,人死灯灭,只要一名龙族成员死了,香火堂里的灯一灭,族中立刻就会知道有人出了岔子。”
“所以想借用某个人的身份,只能把人活生生地控制住,留养在安全之处,等事情办完了再放开,而不是直接杀掉顶替。”
青提听到这里,轻轻嗯了一声,算是记下了。
陆小炎也凑过来翻了翻那些绢册。
他的手指在一页上停了片刻,那里写着一位金龙旁支的采办,常年往返于神都与外围之间,境界在化神中后期,不高不低,恰好够得上进出主城的门槛。
“这个。”陆小炎说。
李出尘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可以。”
青提又挑了一名白龙支脉的侍女,身份不起眼,常随主家进出神都,适宜贴身活动。
陆小炎则在自己的那一页上多看了几遍,他需要的是一个有足够活动空间的男子身份,最好也是白龙支脉的远房子弟,这样出入各处都不至于惹人注目。
三个人选定了目标,独眼老者便给他们指出了那几个目标常去的几处场所。
接下来的大半日里,三人分头行动。
李出尘悄无声息地摸清了那名金龙旁支采办的每日路线,在对方独自经过一条僻巷时,以帝江护臂的空间道痕直接将其挪入一件空间器物中。
那采办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封住五感,在空间器物里沉睡了过去。
青提那边更是简单。
她本就是龙族血脉,气息与龙族同源,悄然接近那名白龙侍女后,以术法一引,那侍女便恍恍惚惚地跟着她走进了一间空屋,顺利放倒。
原以为陆小炎可能要多费些手脚
陆小炎找到对方时,对方正在一座酒楼的雅间里喝得半醉,恰好独自醉倒在榻上,连反抗都不曾有便睡了过去。
陆小炎将他封入器物之中,合上盖子,轻轻舒了一口气。
三人在礁云洲边缘一处无人的礁石滩上碰头。
青提掏出那枚化形丹递给了陆小炎:“你的霸龙纹虽然杂糅了龙族本源,但毕竟不是真龙血脉。
服下这个,可以在短时间内将你的气息完全改变成龙族支脉的气韵,配合霸龙纹,寻常的甄别手段应该察觉不出。”
陆小炎接过丹药,没有犹豫,直接送入口中咽了下去。
丹药入腹,他右臂上的霸龙纹微微亮了一瞬,随即整个人周身的气息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那种粗粝的外族修士气味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若有若无的龙威。
李出尘则闭上眼,催动二阶鬼体。
一股灰色的吞噬力量自他体内无声涌出,被他收束在体表三寸之内。
他从空间器物中取出一枚早已准备好的龙族内丹,直接吞入腹中。
内丹化开,龙族的气息便如同晨雾一样慢慢覆盖了他的全身。
他睁开眼,三人对视。
此时站在这礁石滩上的,已经不再是一个外族修士,而是三名气息相近的龙族子弟。
李出尘点了点头:“身份有了,气息有了,剩下的就是正门进去。”
三人换上了从目标身上取下的衣饰与出入令牌,由独眼老者安排的商队载着,穿过礁云洲与沧溟龙界之间的浮空关隘。
商队过境时,守在关隘的龙族兵丁检查了令牌与气息。
那兵丁在青提面前多看了一眼,但没有翻出任何破绽,挥挥手让马车放行。
车队向前行了约莫半日,穿过一片灰蒙蒙的云海之后,一座巨大的城池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九龙神都。
整座城依着一座辽阔的龙脉山脉而建,城墙高耸入云,城墙表面覆着层层叠叠的龙鳞纹路,在阳光之下反射出漫天金紫交错的光晕。
三人下车入城时,第一眼看到的便是满城张灯结彩的景象。
城门口挂着巨大的红绫,两侧屋脊上垂下一串串龙纹灯笼,街市上人来人往,面带喜色。
商贩在叫卖着各色与婚典有关的礼品,有织着龙凤纹的锦缎,有镂空雕着龙纹的玉器,热闹得像整座城都在为同一件事而欢腾。
青提抬起头,看着那些红绫,目光微微闪动。
陆小炎也在打量四周,低声说了一句:
“这是过什么节?”
李出尘没有答话,目光扫过街边一处公告栏。
栏上贴着一幅巨大的红底金边榜文,榜文上是两位盛装新人的画像与姓名,字迹遒劲,显然是龙族内部的手笔。
他走近看了一眼。
榜上说,金龙一脉的世子与白龙一脉的嫡长女将于数日之后大婚。
显然这场联姻是近来沧溟龙界最盛大的一件事。
李出尘结合徐三师给到的情报,心中琢磨了一下。
金龙一脉与白龙一脉都是族中传承最久的大脉,两家结亲之后,势力愈发连横。
外界也已传出议论,说金龙一脉借着这桩婚事开始觊觎大族长之位,两脉联手,在族中说话的分量就更加不一样了。
李出尘站在榜文前看了一会儿,记下了婚典的地点与日期,然后转身,看见青提正站在榜文的另一端。
陆小炎也走了过来。
他的目光落在榜文左下角那名白龙嫡长女的画像上,看了好一阵,然后转头看向青提,低声说了一句:
“这姑娘的眉眼,跟你长得很像。”
青提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她看着画中那名白衣女子的面容,那眉梢的弧度,那眼角微微上扬的走势,那鼻梁的线条,竟真的与她有几分说不清的相似。
她当然知道自己是真龙一族的血脉。
但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一支的人。
画像上那白龙嫡女与她到底有什么渊源?是旁支远亲,还是更加切近的血缘?
李出尘没有打断她的愣神,只站在一旁等了一会儿,然后淡淡开口:
“先记下来吧。”
他看向婚典的方向,补了一句:“婚典那天,人多眼杂,正好是摸清九渊入口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