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晓觉醒诡异意识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是个从未存在过的人。
不只是名为“徐晓”的人类身份不存在。
而是他整体的存在都是虚构的。
仅靠他者的一个念头,一个想象,如一个在现实无所凭依的梦境,随时可能因天亮的一次眨眼,就彻底消失。
就像他的能力——存在即合理——他本身就是这个能力的产物。
……
“这个时非很有意思,我想近距离看看他。”
大洋彼岸,已经在华系自卫反击中毁灭的教堂废墟上,解征衣坐在还完好的椅子上,对自体为诡源诞生的五诡说道。
哦不对,现在只有两诡。
作为“足”的小黑子吴征,他被时非关禁闭了;
作为“心”的蔻蔻放荡不羁爱自由,根本不掺和这边的事;
然后就是顶着原始建模脸,作为“相”的吴解,他因为暴躁不礼貌,被解征衣回炉了,并且不打算重造。
解征衣看看仅存的Felix和吴衣,忽然有些残兵败将的惆怅。
想当年他也是率领过九十六名人间至强,横扫诡异入侵大潮的。
结果现在沦落了啊,只能带领两个兵,还是两个不争气的诡兵。
“时非很强,你不能直接出现在他面前,那太危险了。”
当解征衣提出要去见时非,Felix立刻提出反对意见。
因为解征衣就是他们的诡源,如果解征衣被时非抹杀了,那他们五诡也会一起湮灭。
解征衣对自身安全问题毫不在意,说:“如果这个时非强到能威胁我,那就证明这个世界……”
他语气微顿,眼里是一种豁达和期待。
“那就证明这个世界不需要解征衣——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自语般说着,解征衣抬头转眸看向Felix。
“我瞬移能力不是很强,对当今世界地形也不熟,得借你的能力,入华系疆域了。”
他说的很轻松,好像在他眼里Felix就是个人形交通工具。
Felix仍然不支持解征衣见时非,于是装作无能为力。
“我的能力并非空间系,你得等等,我给你安排可信任的空间系能力者来……”
“何必麻烦?”解征衣露出不解的神色,随即便是看穿Felix真实意图的了然,问:“还是你觉得,我不够了解你?”
上次解征衣先回炉了吴解,然后示范性地也把Felix回炉了一下。
虽然回炉过程很短,但足够解征衣深入了解Felix做过的一切。
“你们策划刺杀那位王部长,过程可谓天衣无缝,尤其是那枚提前打入时非身边的‘钉子’,简直是神来之笔。”
以旁观者视角,纵览那一整场布局,解征衣还是有些欣赏Felix的。
但此刻不是夸奖下属的时候,解征衣直接下最后通牒。
“要么,你主动配合,要么,你被动配合,放心,选择权在你。”
解征衣对Felix温和说道,好像他是什么很好说话的老好人。
但Felix已经感到凉意爬满脊背,一旦他不答应主动配合,立刻就会和吴解一个下场。
来自诡源解征衣的压迫感,他根本无法抵抗。
华系,七环市,时非家的厨房。
徐晓本人对大洋彼岸发生的对话一无所知,
他只是一枚被动打在时非身边的钉子,甚至在不久前,他对自己只是“一枚钉子”这个真相都一无所觉。
他以为自己有父母,有朋友,有一切正常人该有的来历和根。直到尹墨轩那头小恶魔闯进他家,以恶毒和残忍,巧合地揭穿了这一切。
他不得不意识到,他是个无法在现实扎根,随时可以消失的存在。
“老非啊……”
当徐晓看着时非后背,感到自我的存在又开始淡化,他只能像叹气一样,无奈地叫了一声。
然后他跟时非说:
“说真的,你试探我的时候,就该下死手,看我最后会不会死。”
其实他该主动跟时非坦白的,让时非灭了他,那样才是最好的结局。
可是他怕死。
可笑,他一个根本就不存在的人,他居然怕死。
他甚至还心存侥幸,觉得自己的存在不重要,他可以像个被遗忘的卧底,默默无闻地在角落里一直苟活下去。
他憎恨贪生怕死的自己,但是刚刚和大家一起吃的那顿火锅,实在太美好了,他不敢坦白自己的事,怕因此失去这一顿火锅。
“我不是人,我真不是人。”徐晓在心里憎恶地咒骂自己。
但现实他已经不能做出更多的行动了,只能对着时非背影,最后遗憾地看上一眼。
一秒之后,时非察觉异样,并转过了身。
神屠刀的金辉闪现于时非眼前,就像被时非本人持握着一样,被另一只手,以完整臣服的形态挥下。
这是时非有生以来,从未遭遇过的重大威胁情形。
当神屠的刀光转瞬逼近身前,几乎要割裂他的躯壳,时非身形直接后仰,倒向背后的水槽和成堆的碗盘。
但是没有碰落碗盘,时非的身影如同在现实世界穿模,直接透过杂物,转瞬消失。
只是在跨越空间撤离的最后一瞬,时非瞳孔收缩,暴露少见的震惊神色。
因为他看见了过去在梦里所见的诡异画面:他揭开徐晓脸上的面具,下面却露出了吴解的脸。
梦见这个场景时,他还以为是吴解被劈了不甘心,故意托梦膈应他,却没想到,这梦境竟是在预示今天!
但是为什么会这样?徐晓怎么会变成吴解?
而且这次的吴解跟之前所见完全不同。
压迫感太强了,并且还直接动用了神屠刀,这真的是曾经被他随手劈了的废物吴解吗?
带着无数的惊疑,时非向后倒下的身体,直接横渡现实空间,坠入地下深处,到了诡异本体沉睡之地。
他第一反应是怀疑三把神器被盗取了,神器可能已经脱离他本体。
然而当他悬停于鲜红矿脉的上方,俯视下方庞大的人形时,却惊讶发现,三把神器依然树立在原地,在他本体的心口静静镇守。
尽管神器与他本体的连接已有松动,但还未到完全断开连接的程度。
那现在是怎么回事?吴解为什么能越过他,直接动用神屠本体的能量?
当思维出现这个疑问,时非的身影已经再次闪烁,瞬息消失于地底。
因为他能感觉到,神屠劈开了时空的隔阂,循着他的气息,紧紧的追在后面。
闪烁一瞬,时非身影第二次显现,是进入了一片昏暗幽深的地域。
周围一片虚无空旷,上面没有天,下面没有地,像是由混沌组成的暗黑的泥沼。
“唰——!”
神屠的金辉划破后方虚空,重重地劈斩时非后背。
“铿!”
激烈的嗡鸣在混沌里震荡,掀起无形的海啸,将整个混沌的深渊往八方排开,呼啸席卷过后,泥沼被推开,露出大片的,布满瘴气的远古山野。
“你是谁?”
时非手握雷剑心火,挡住神屠刀锋的同时,面无表情地询问眼前这个陌生的吴解。
解征衣近距离看着时非那张熟悉的脸,眼底有新奇与讶异。
“巧,同样的问题,我也想问你。”
时隔三千年,他们终于再次面对面说话。
可是一声悠长浑厚的,带着原始野性的古号角被吹响。
“呜——”
这是从久远的古代传来的声音,沉闷悠长,由山野充斥着原始和愚昧的部族奏响。
每次这样的声音响起,就是一次凶蛮的,由血、火和利刃构成的邪神祭祀。
时非被这深藏在久远记忆里的声音震撼,低头俯视脚下,便看到了漫山遍野的叩拜者。
他们都是人类,但是身上画着诡异的图腾,手中捧着鲜红的血食。
人群中央点起熊熊的篝火,篝火前用巨大石块堆砌台阶,拾级而上,延伸向他脚下的祭台。
祭台上全是血,古老的僟语雕刻献祭的祭文,血水沉积在祭文的凹陷里,形成密密层层的诡异图案。
时非胸腔震撼不止,像是与那悠长号角形成共振。
他深深凝视着面前的人,缓缓地问:
“你是——解征衣?”
通过周围所现情景,时非猜出了眼前之人的身份。
因为这里是失序时空,会随着进入之人的经历具现过去或未来。
原始愚昧的古代部族、凶蛮荒诞的邪神祭祀、悠长的号角,满地的血……这些都是时非三千年前亲身经历过的场面。
但是,他从进入失序时空起,就完全“隐藏”了自己,失序时空不会反应他的经历。
然而失序时空还是具现了三千年他经历过的画面。
所以,失序时空具现的是另一个人的经历。
而这个人恰好,就是跟时非一同见证了祭祀场面的人。
所以是解征衣——只有解征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