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非离开幽灵船后,直接去找了卓靖文。
隐秘的地下军事堡垒中,卓靖文守着上百枚核弹,表情愁苦。
一边是愁自己无法一次性把这些核弹全部运走,而分批运的话,肯定会触发警报,到时候就只能运走一部分,剩下的再想运就不容易了。
另一边就是担心时非,怕时非那边出意外。
挂断通讯之前,时非那边一会是潜艇警报响,一会是诡异的海浪轰鸣声,不用猜也知道时非那边情况紧急。
但是现在偏偏什么忙也帮不上,只能等。
卓靖文反复查看时间,在枯燥的等待中越发焦虑。
“我来了。”
时非的声音在寂静的地下堡垒中响起,有些突然。
卓靖文一直在等这一声,立刻猛抬头,有些急切地看时非熟悉的脸。
从安排时非大学实习后,卓老师就没见过时非了。
他于是忍不住多打量几眼,确定他还是记忆里最出色又最管不了的学生——没坏,身体没坏,品质应该也没坏,他总算松一口气。
“好久不见。”卓靖文抬手拍拍时非肩膀,因为安心而戏谑调侃:“出息了啊,遁天之刑总部长。”
时非笑了,毫不介意这样的调侃。
寒暄之后,时非告知卓靖文核弹转移计划。
“风雨扬有诡门的出入权限,让她带你进诡门,你找到多少核弹,都可以放进去,曹俩会接应你,后续我会处理干净。”
卓靖文知道时非给风雨扬开了一扇门,风雨扬可以通过那扇门去找几个儿童形态的诡异玩耍。
当时他只以为时非是怕风雨扬孤单,因此给她开辟了一条交朋友的途径,但没想到,门后居然就是哨塔《百大图鉴》里记载的诡门。
卓靖文飞快接受了这个消息,点头道:“我明白了。”
“那行,这里交给你,如果有情况,随时联系我。”
这一次照面,前后不到五分钟,时非就离开了,不过事无巨细都跟卓靖文交代清楚了,剩下的卓靖文按部就班就可以办好。
此前因为时非没有正式邀请过卓靖文进诡门,所以卓靖文默契地不做越界举动,从未跟着风雨扬进去过。
因此当风雨扬过来,带着他随机拉开一扇门,进入诡门维度,卓靖文还是被这种随时跨越空间和距离的性能震撼了。
“在哪儿在哪儿?核弹在哪儿?让我们也长长见识嘿。”曹俩带队从诡门里出来,配合卓靖文搬运核弹。
每一颗核弹都牵连警报装置,所以为了避免横生枝节,他们必须一次性全部带走。
本来卓靖文一个人难办,但现在不仅有了帮手,而且存储空间都接通到了面前,事情就好办了。
于是几分钟后,当基地内的士兵听到警报,疯狂朝相应区域涌来,就惊讶发现所有核弹不翼而飞,连盗窃者的影子都没追到。
在处理核武的事情上,时非很追求效率,不过也注意劳逸结合,每次华系那边的太阳临近下山,他不管身处地球哪个犄角旮旯,都会准时回家吃晚饭。
“今天从医院那边得到消息,官方和哨塔联合干预,严肃整顿了私人机构对医疗资源的不合理侵占,同时大幅提高医护工作者的福利待遇,现在公立医院的医护配置已经得到保障,普通人也能好好看病,我和你妈总算能松口气了。”
饭桌上,时岚同志高兴地谈起了新收到的消息,明明跟他切身利益没多大关系的事,他却像自己中了彩票一样高兴。
旁边陶洁同志也是非常欣慰,虽然没说什么,但是时非同样从妈妈脸上看出了高兴。
不过这种高兴之下,时非看出妈妈脸上有一些欲言又止的神色。
“是遇到什么事了吗?”时非夹一筷子炒茄丝,若无其事的问。
其实他还有点担心是自己的问题,怕是自己遁天之刑总部长的身份传开了,给爸妈带来了负面影响。
结果陶洁看向他,说:“再过几天,我和爸爸就要回医院工作了,到时候恐怕不能像现在这样按时给你做饭……”
当妈的纠结好久,居然只是愧疚以后不能继续给儿子做饭。
时非听完都笑了,问:“妈,你知道你儿子今年多大了吗?”
聊起孩子的年龄,陶洁的表情先是微怔,接着眉目舒展,眼神像雪后的阳光一样宁静而暖人。
她看着儿子已经趋近成熟的脸,温柔地说:“还差两个月,你就满二十周岁了。”
“原来你知道啊?”时非给妈妈盛了碗汤,继续说:“我都二十了,是成熟的大人了,像做饭这种小事,你还怕我解决不了?”
当妈的哭笑不得,又好像突然才意识到儿子早已长大成人,突然生出一种希望孩子还能继续做孩子,不要那么快长大的不舍得。
“不是怕你忙嘛。”陶洁忽略奇怪的情绪,笑着说话。
时非看看她,又看看爸爸时岚,说:“要是没空做饭,我就去你们单位食堂蹭饭,多大点事?”
听到时非这么说,陶洁欣慰笑笑,抬手摸时非的脑袋。
“我和你爸啊,就看着你从两个巴掌大点的小团子,一点一点长,明明每天醒来的时候看,都不觉得有什么变化,结果好像只是一转眼,你就突然这么大了。”
时非默默听着,吃饭的动作停下来,放下碗筷,忍不住盯着妈妈的脸看。
然后他又转头看看爸爸的脸,也盯着看。
“怎么了?”时岚笑着问。
时非默不作声,但是把妈妈的手握在手心,贴在脸上,感受着血脉相连的至亲的温暖,好一会没说话。
这一刻,他突然意识到,岁月终究再次成为了他的恐惧,他好像又一次要跌进熟悉的黑洞里。
就像爸妈突然发现他长大了一样,他也突然发现爸妈变老了。
爸爸四十五,妈妈四十四,还没有长出白头发,但是……但是已经很容易看出岁月在他们身上留下的痕迹:
妈妈眉心多了道因为经常思索而蹙眉的竖纹,爸爸发际线也往后移了。
是人就会变老,老了以后就会死,这是所有人都知道,且从小就习以为常的事。
因为习以为常,所以习惯忽略。
直到某天,衰老和死亡真实地抵近面前,被长期忽略的恐惧就会报复性的展现威慑力。
“爸,妈,要是有一个机会,能长生不老,你们会愿意吗?”时非放开妈妈的手,突然这样问。
有他在身边照顾,爸妈至少是可以长命百岁的,但是百岁以后呢?
时非不能往下想,一想就有种脚下踩空掉进深渊,到不了底的黑暗让他心慌。
如果他只是个普通人,没有续命的能力和手段,他不用纠结这些。
相反他可以随波逐流地面对亲人的衰老,心安理得地看待至亲的亡故。
但他不是,所以他不能无动于衷地看着父母衰老,最后死去。
在他深思的时候,陶洁和时岚对视一眼,眼里早有默契。
然后是陶洁开口,认真地说:“如果长生没有代价,我们肯定愿意啊。”
作为时非的父母,他们当然已经知道儿子的特殊。
为此他们曾无数次在深夜里睡不着觉,没完没了地查资料,竭尽身为普通人的一切能力,想尽可能多地触摸儿子的世界。
但是越了解,越明白自己与儿子之间有距离。
不是代沟那么浅的东西,而是生命层次的天堑。
所以当时非问他们是否愿意长生不老,他们就知道这不是玩笑,是真能做到。
但也因为在了解儿子的过程中,有了长久积累的知识和见解,所以他们尽管是普通人,却能够对诡异世界的规则,有着清醒且准确的判断。
“长生这种违背生命规律的事情,怎么可能没有代价呢?”
陶洁握了握时非的手,反问的话语已经表明了真正的态度。
“孩子,妈妈和爸爸会努力养生,但是,不能长生。”
王部长和游心白都曾深陷杀人续命的指控,虽然最后都证明指控不成立,但也侧面说明了一件事,那就是某个人若想违背自然规律地活,就得牺牲其他人的命。
陶洁和时岚,他们都接受不了这样的长生代价。
时非对他们的态度早有预料,并没有太纠结。
“我随口问问而已,没想做坏事,你们不要多想。”时非重新拿起碗筷,想装作无事发生一样将话题揭过。
但陶洁和时岚少见的没有顺从他的节奏,而是保持着刚才的情绪和态度。
“这个话题咱家只聊一次,所以得说透。”
时岚开口,展现一家之主的郑重和坚定。
他盯着时非,一板一眼地说:
“很多通往深渊的路,都是从一个念头开始的,爸爸知道你很厉害,大概已经可以俯瞰整个世界,你所懂得的,所经历的,肯定比爸爸都要多得多。
但我始终是你爸爸,我觉得在做人这件事上,我依然有资格,更有义务指导你。
我们都知道,人是有劣根性的,能力越强,人性的缺点就越难约束。当然我知道你到目前为止都约束得很好,我和妈妈都对你很有信心。
但还是要提醒你,越是无所不能的时候,越要明确什么不能做。”
他停顿一下,口吻变得深沉凝重:“时非,请你一定要有原则底线,你要做人,你就不能失去人性,知道吗?”
“嗯,知道。”
时非低低的应声,视线埋在面前的碗里,情绪尴尬,罕见地体会到做错事、被严厉批评的那种难堪。
因为爸爸说中了,当他提出长生不老的时候,其实就默认将来会不择手段为他们续命。
过去他也没少为人续命,但那都是在他们原本生命的基础上,进行治愈、恢复,或者少量的延续。
而真正的续命,确实是需要人命为代价的。
而他做出为父母续命的决定的时候,他居然没有分毫的、因为要牺牲他人生命而产生的犹豫和歉疚。
所以怎么说呢?只能说不愧是老子啊,儿子才刚萌生点放弃人性的苗头,他就一眼看穿了。
时非扒了口饭,不敢抬头,怕被爸爸明镜似的眼睛一照,自己那点坏心眼都要无所遁形。
于是一顿饭吃的时非如芒在背,就差低头认错写五百字思想检讨了。
最后还是妈妈陶洁体贴温柔,又揉揉时非的头发,安慰说:
“你放心,爸妈会努力地活,营养均衡、作息规律、坚持锻炼,保持健康体魄,争取活得长长久久。”
这晚之后,工作与生活继续。
时非辗转各地,搜刮散落在世界的核武。
尽管有哨塔和官方两层情报网支持,但是依然有不少核武难以定位。
和卓靖文忙活两个月,明面上的核武清理了七七八八,实在是没有明确线索了,时非暂时闲下来。
8月11日清晨,气温已经很高,时非给自己煮了碗方便面,煎了鸡蛋加了青菜,还放了火腿肠,满满一大碗端进开着空调的房间,准备今天宅家咸鱼一天。
不过从凌晨开始,手机消息就没停过。
各种生日祝福从四面八方来,把他的各个聊天软件塞得满当当。
信息太多,有很多还是陌生来源,可能是学校有过短暂交集,但是没太熟的同学,时非边嗦面,边一条条的回复:“收到祝福,谢谢。”
主打都不白来,人手一条复制粘贴的回礼。
回着回着,时非就发现一件意外的事。
徐晓那只爱凑热闹的二哈,还有细心严谨的王影,这二个居然没给他发消息。
不是觉得他们应该给自己发消息,就是觉得有些意外。
时非想了想,干脆就拨了王影的电话。
没别的事,就是很久没联系,想起来了,自己又正好闲着,就问问她和徐二哈的近况吧。
结果电话拨过去,提示关机。
时非更意外了,于是拨了徐晓的电话,结果,还是关机。
时非放下手机,猜到这二个货八成是出事了。
遁天之刑第一分部,魔方装置封锁的密闭空间内,王影躺在各种医疗仪器包围的病床上,徐晓坐在床边,呆呆地盯着王影消瘦毫无知觉的脸看。
他眼窝深陷,面容憔悴,显示这段时间以来,他身心都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和煎熬。
那晚王影就在他眼前,突然七窍流血地倒下。
徐晓立刻就带着王影逃出了原本的房间,接着紧急向遁天之刑医疗部门寻求救助。
卓飞繁的手下还是很靠谱的,马上稳住了王影的生命体征。
可是他们能做的也仅仅是稳住,却没能让王影醒来。
徐晓当时就想向外求援,时非也行,卓靖文也行,总之谁都行,一定要试试有没有更好的办法。
可是遁天之刑的人却没收了他的一切通讯设备,还把他和王影关了起来。
封闭空间里分不出昼夜,墙上连个钟都没有,徐晓天天守着昏迷不醒的王影,心情沉重,浑浑噩噩,连到底过去了多久都无从判断,人都快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