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蒙德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中混杂着一丝遗憾与对既定事实的接受。
在他心中,天平虽然情感上有所倾斜,但理性已开始为萨林杰的胜出做着准备,思考着如何在这一结果下确保家族平稳过渡。
因此,当阿尔杰·冯·罗斯柴尔德——这位以严谨刻板、从无虚言着称的评估团负责人——在晚上八点整叩响书房门,并带着一份截然不同的最终报告出现在他面前时,埃蒙德所受到的冲击,几乎是颠覆性的。
阿尔杰并未多言,只是用那双看透无数财务谜局的眼睛注视着家主,双手递上了那份薄薄却重若千钧的文件。
起初,他的目光是习惯性的审阅,带着些许疲惫的平静。然而,随着报表上那些经过反复核验的数字、那些对合同战略价值的突破性评定、尤其是那最终汇总的、足以抹平并反超巨大差距的“净值增量评估”映入眼帘,老家主脸上的皱纹仿佛瞬间凝固了。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微微泛白,捏住了报告的边缘。
阅读的动作停了下来,他就那样怔住了,如同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击中,整个人沉浸在难以置信的恍惚之中。
书房里静得可怕,只有壁炉里木柴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台灯的光圈将他定格在书桌后,身影投在高大的书架上,显得既孤独又充满了被突然注入的、澎湃的思绪。
这个结果,完全超出了他所有的预期和推演。
他很看好戴维,是的,那份青睐源于对戴维性格与品格的认可,但那更像是一种带着惋惜的期望。
他从未敢想,在自己几乎已判定棋局终了之时,戴维竟不声不响地,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埋下了一颗如此威力惊人的棋子,不,是精心构筑了一座足以扭转乾坤的战略堡垒!
时间仿佛过去许久,埃蒙德才缓缓从那片震惊的泥沼中挣脱出来。
他抬起眼,目光如鹰隼般射向一直静立等待的阿尔杰。那眼神里,先前的遗憾与接受已被锐利的审视和巨大的疑问所取代。
他将手中的数据报表向前微倾,指尖重重地点在几个最关键的数字和结论性描述上。
“阿尔杰,”埃蒙德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深思的熔炉中锤炼而出,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你们的数据……确定没有任何疏漏或误判?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这份报告上的每一个零,每一句评语,所代表的不仅仅是一个数字的变化。”
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雪茄残留的冷冽空气,“它意味着家族未来数十年的战略重心可能转移,意味着我们与某些庞然大物的关系将被重新定义,更意味着……继承之战的最终结局,将走向一个截然不同的方向。它所代表的,是一场地震。”
阿尔杰·冯·罗斯柴尔德面对家主灼人的目光和沉甸甸的质问,身形站得笔直,如同百年来家族恪守的财务准则一样不容弯曲。
他脸上没有任何被质疑的不悦,只有一种基于绝对专业自信的平静。
他迎着埃蒙德的视线,清晰、坚定、一字一顿地回答道:
“家主大人,我以罗斯柴尔德之名与我的专业声誉起誓,这份评估报告上的所有数据及结论,均经过评估团全体成员最严格、最反复的核对与验证。我们采用了至少三种独立的模型进行交叉测算,并邀请了非直接相关的法律与地缘政治顾问进行盲审。其过程之严谨,超越以往任何一次评估。”
他的话语没有丝毫犹豫,如同磐石,“我们完全明白这份数据所承载的意义之重大。正因如此,我们更加确信其准确性。戴维·罗斯柴尔德先生提交的这两份契约,其价值……确如报告所示,足以改写当前的格局。”
埃蒙德听罢,久久凝视着阿尔杰的眼睛,似乎在最后确认那平静目光下是否有一丝动摇。
他没有找到。
于是,老家主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回报告上。
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仅仅是震惊和质疑,而是开始涌动起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着难以置信的惊叹、重新燃起的希望、以及对即将到来的风暴的深切感知。
七百亿的鸿沟,竟在最后时刻,被这两份突如其来的合同奇迹般地填平并超越了。
棋局,果然尚未结束。
夜幕下的罗斯柴尔德庄园,因这份悄然送达的报告,正酝酿着一场足以震动整个家族乃至更广阔世界的剧变。
埃蒙德·罗斯柴尔德长久地凝视着手中那份评估报告,指尖划过那行改写了一切格局的数字,最终化为一声悠长而复杂的叹息,仿佛吐出了胸中郁结多日的沉闷与出人意料的释然。
“看来,”他缓缓开口,声音在静谧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深沉,带着几分自嘲与更多的惊叹,“我对戴维这孩子的了解,终究还是流于表面了。”
他抬起眼,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橡木墙壁,望向戴维所在的方向。
“连续两日的沉默,七百亿鸿沟的冰冷现实……连我也几乎被这表象说服,以为他已经接受了命运的编排,放弃了最后的搏击。”
埃蒙德摇了摇头,银白的发丝在灯光下微微闪动,“原来,他的放弃只是一种蛰伏的假象。他并非在沉默中认输,而是在寂静里,将弓弦拉到了最满,只为等待这石破天惊的最后一击。”
老家主的语气里充满了重新评估的意味,“这份隐忍,这份在绝境中仍能觅得奇径的爆发力……戴维所做的这一切,确实远远超越了我以往对他的认知与期待。”
侍立一旁的阿尔杰·冯·罗斯柴尔德微微颔首,他不仅是评估团的负责人,更是埃蒙德数十年来的家族中的心腹,此刻他提供的细节,为家主的感慨添上了最真实的注脚。
“家主,根据我的观察,戴维少爷此次的行动,恐怕并非源于一场策划已久的阴谋。”
阿尔杰的声音平稳而客观,带着见证者的清晰回忆,“今天下午,当他亲自将这两份合同递交给我的时候,文件的墨迹尚新,签署日期赫然便是今日。更重要的是他当时的状态——他的指尖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虽然竭力保持镇定,但眼神深处那种紧绷的期待与不安,以及递交文件时那过于用力的动作,都清晰可辨。那绝非一个胜券在握、一切尽在掌控之中的人会流露出的神态。那更像是一个……押上了所有筹码,正等待着命运骰子最终停驻的赌徒,紧张,却充满孤注一掷的决心。依我看,这更像是他在最后关头,凭借某种特殊的机遇或斡旋,才终于获取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有十足把握的‘奇兵’。”
“原来如此……竟是今日才尘埃落定。”
埃蒙德喃喃重复着,这个细节让他眼中的震撼更深了一层。
他缓缓站起身,踱步到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前,目光落在广袤的俄罗斯疆域与遥远的远东地区。
“我们家族数代人,历经多少努力、尝试与妥协,花费了难以计数的资源与心血,始终未能真正敲开那扇北方的大门,也未能与那条东方潜龙建立起如此稳固而深入的合作纽带。”
他的手指轻轻拂过地图上相应的区域,仿佛在触摸一段段充满遗憾的家族历史。
“这不仅仅是一份商业合同,阿尔杰,这是我们几代家主都未能达成的战略夙愿。而现在,”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激动,“竟然被戴维,在我几乎要放弃希望的最后时刻,以一种近乎戏剧性的方式,一举达成了!”
他转过身,苍老的面容上,震惊已逐渐被一种明亮而欣慰的光芒所取代。
那光芒源自于深沉的认可与一种近乎骄傲的肯定。
“看来……当初我力排众议,坚持将他放在那些看似艰苦、边缘的区域历练,观察他在压力下的心性与能力,这份看似苛刻的培养之路,并没有走错。”
埃蒙德的语气变得无比柔和,充满了回忆的色彩,“我看到了他身上不同于萨林杰的锋芒毕露,那是一种更深沉、更坚韧、更懂得在沉默中积蓄力量的特质。我期待他能守成拓新,却未曾料到,他竟能带来如此颠覆性的‘破局’。”
他走回书桌旁,再次拿起那份评估报告,此刻的眼神已截然不同,仿佛在审视一件失而复得的家族至宝,又像是在端详一位终于打磨出耀眼光芒的继承者。
“这份惊喜,远胜于一切预先安排的胜利。它不仅证明了戴维拥有我们所需的、在绝境中创造奇迹的能力,更验证了……我这位即将退位的老家伙,眼光或许还未完全昏花。”
欣慰的笑容,如同穿透厚重云层的阳光,终于彻底绽放在埃蒙德的脸上。
这不仅仅是对戴维个人的肯定,更是对他自己毕生坚持的某种价值理念的最终回响。
书房内,雪茄的余香与旧书的气味似乎都融入了这份新的希望之中,一个关于家族未来的全新篇章,似乎已在老家主心中,悄然掀开了第一页。
埃蒙德·罗斯柴尔德的目光从那份重若千钧的评估报告上缓缓抬起,转向阿尔杰·冯·罗斯柴尔德。
书房内台灯的光晕将他严峻的侧脸轮廓勾勒得异常分明,那深邃的眼眸中,在欣慰与震撼之余,一种久居权力顶峰者特有的、对于信息绝对控制的谨慎与本能疑虑,此刻清晰地浮现出来。
他并未立刻对戴维的惊人逆转发表更多感慨,而是将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置于光滑的红木桌面,用一种低沉而格外清晰的语调,问出了当下最为关键的问题:
“阿尔杰,今晚的这份最终数据……你和你的评估团队,在完成计算后,没有向外界——我是说,家族内部的任何其他成员,尤其是……另一边——有过任何形式的透露或暗示吧?”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每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密衡量后才吐出。
这不是寻常的询问,而是在确认一道事关重大的防线是否稳固。
阿尔杰·冯·罗斯柴尔德闻听此问,挺直的身躯仿佛更加肃穆了几分。
他那张惯常如古典雕塑般缺乏过多表情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如同守护金库密钥般的绝对严肃与庄重。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回应,声音平稳如磐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
“绝对没有,家主大人。”他刻意停顿了一下,以强调接下来的话语,“这份评估结果的性质,其颠覆性与潜在冲击力,我与团队的每一位核心成员都心知肚明。从数据最终锁定的那一刻起,它就被置于最高级别的保密程序之下。除了此刻在这个房间内的您与我,以及评估室那几位签署了终身保密契约的核心成员知晓全部内容外,没有任何信息——哪怕是最模糊的风声——曾从我们这里泄露出去。这是我们的职业铁律,更是此刻对家族稳定所负有的首要责任。”
听到阿尔杰如此确凿的保证,埃蒙德眼中那丝锐利的审慎并未完全消散,但紧绷的肩线似乎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毫米。
他缓缓靠回高背椅中,目光却依然锁定着阿尔杰,仿佛要通过他的眼睛,看透其背后整个团队的忠诚壁垒。
“那就好……务必保持如此,直到最终的时刻。”
埃蒙德的声音愈发深沉,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告诫意味,“这份最终的数据,不再仅仅是冰冷的数字与评估,它现在直接关联着那把交椅的归属,决定着未来数十年将由谁来执掌家族的航向。这一点,即便我不多言,你和你的团队也必然透彻理解。”
他顿了顿,环顾了一下这间承载了无数家族决策的书房,仿佛在凝聚某种共识,“我们——你,我,评估团的每一位成员——身上流淌着相同的血脉,或早已将命运与家族的徽章融为一体。在任何时候,尤其是在这样的十字路口,我们必须将家族的整体利益、长远稳定与荣耀传承,置于任何个人倾向、情感关联甚至是临时联盟之上。这是罗斯柴尔德存续数个世纪的基石,也是我们此刻所有行动的唯一准绳。”
阿尔杰静静地听着,埃蒙德语重心长的告诫,并未让他感到丝毫意外或负担,反而像是印证了他内心早已根深蒂固的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