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钱庄章程公示已过去三天。街面上的议论渐渐从新奇转向具体。
质疑声虽有,但大多被对便利的期待所掩盖。
矿区那边,巴沙矿场暂时停工,表面忙着“整改”,暗地里却安静非常。
冯国栋派去盯梢的人回报说未见明显异动。
一切似乎都在按部就班地推进,尽管缓慢,却也算扎实。
但这种表面的平静,往往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兆。
这天晚上,就在何垚准备熄灯休息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了急促而富有节奏的敲门声。
堂屋内所有人瞬间警觉。
冯国栋无声地移动到门边,手按在腰后。
乌雅眼神一凛,快步上前,低声道:“听这个节奏,应该是我们的人。”
何垚示意蜘蛛去开门。
门闩拉开,一阵裹挟着湿冷雨水和浓重土腥味的风便猛地灌了进来。
两个身影几乎是一头撞进院子。
前面是阿姆小队的鲸落。他浑身湿透,脸上混杂着雨水和泥点。而被他半拖半拽着进来的另一个人,则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是个年轻男人,或许都称不上人。面容极度憔悴,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也干裂泛白。
他身上的衣服破旧不堪,沾满了泥浆和疑似干涸血迹的污渍,湿漉漉地贴在瘦骨嶙峋的身上。这会儿正在不停地打着寒颤。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裸露在外的手臂和小腿上,布满了新旧交错的伤痕。
有些是鞭痕,有些是烫伤,还有些像是被什么粗糙东西反复摩擦导致的溃烂。
他的眼神极度惊恐,像一只被追猎到绝境的幼兽,即便被带到了有灯光的室内,依然止不住地浑身发抖,目光惶然四顾,仿佛随时准备缩到角落或夺路而逃。
这个感觉吗,于何垚来说,实在是太熟悉了。
因为他自己就曾经经历过这般无助的绝望。
“长官!”鲸落向乌雅敬礼,声音急促而沙哑,“我们在镇子南边五公里的老林道巡逻哨附近发现的他!当时他正沿着河道跌跌撞撞地往这边跑,几乎虚脱。我们发现时,他差点直接晕过去,一碰他就抖得厉害。”
乌雅眉头紧锁,视线从鲸落挪到了眼前这个瑟瑟发抖的年轻人身上,“你是谁?来香洞干什么?”
她的声音不算严厉,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那年轻人一直在哆嗦,牙齿咬的咯咯作响,似乎想说话,却因为极度的恐惧和虚弱而语不成调。
他惊恐地看向屋子里其他人,当目光掠过何垚、冯国栋等人时,恐惧并未减少。直到他的视线落到听到动静从二楼下来的马林身上时,情绪突然崩溃了。
他“扑通”一声瘫软在地。不是跪,而是彻底脱力。
泪水混着脸上的泥水汹涌而下,喉咙里发出压抑到极致如野兽般的呜咽,“我……我是从……从邦康那边的……园……园区逃出来的……求求你们……别送我回去……他们会打死我的……真的会打死我的……”
“园区”两个字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劈在了老宅的堂屋里。
何垚的心脏猛地一缩。
邦康、园区、电诈、猪仔……这些词汇书剑联系在一起,而背后所代表的血腥、黑暗与罪恶,顷刻间就冲破了香洞雨夜的宁静,带着邦康特有的残酷气息扑面而来。
反应最激烈的,就是马林。
在听到“邦康园区”几个字的瞬间,马林整个人如遭雷击,脸上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他原本慵懒披着的外衣滑落肩头也浑然不觉,一双杏眼死死盯住地上那个狼狈不堪的年轻人,身体因为激动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那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极度复杂的情绪。
震惊、厌恶、愤怒,以及深埋已久的痛苦。
“你……”马林向前踉跄了一步,“你说清楚!什么园区?哪个园区?!你是怎么逃出来的?!里面……里面现在怎么样了?!”
他的问题又急又厉,完全失去了平日里的冷静自持,甚至带上了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音。
何垚立刻意识到马林失态的原因。
他的哥哥马山。
这是马林心底最深的一根刺,一块不敢触碰的溃烂伤疤。
他痛恨哥哥走的那条路,却又因血脉亲情而备受煎熬,更苦于自身力量微薄,无法改变什么,只能将这份尖锐的矛盾深深掩埋。
此刻,一个活生生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出现在他眼前,无疑是将那伤疤血淋淋地重新撕开。
地上的年轻人被马林激烈的反应吓住了,呜咽声卡在喉咙里,惊恐地看着他。
“马林……”何垚沉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稳定人心的力量。
他走到马林身边,轻轻按了按他紧绷的肩膀,感受着来自马林的情绪起伏,“冷静点。让他慢慢说。”
冯国栋也递过来一杯温水,乌雅则对鲸落使了个眼色。
鲸落会意,用尽量和缓但坚定的语气对那年轻人说道:“别怕,到了这里你就安全了。把知道的都说出来,我们才能帮你。”
年轻人惊魂未定地接过水,贪婪地喝了几大口,呛得直咳嗽。
温热的水似乎稍稍安抚了他濒临崩溃的神经。他蜷缩着身子,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我……我叫丰帆,老家在……冰城。去年被人骗……骗到邦康,说有好工作……结果被卖进了……园区……就是搞电诈的那个……里面……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
他描述着园区高耸的围墙、带电的铁丝网、二十四小时巡逻的打手;描述着像鸽子笼一样拥挤肮脏的宿舍,每天长达十八九个小时的“工作”……对着电脑和电话,用培训好的话术,对屏幕那头素未谋面的人进行欺诈;描述着完不成业绩就会遭受的毒打、电击、关水牢、甚至更残忍的刑罚;描述着身边有人试图逃跑被抓住后的惨状,也有人不堪折磨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却未遂……
他的叙述颠三倒四,充满恐惧的细节,却勾勒出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地狱图景。
堂屋里除了他破碎的声音,只剩下窗外淅沥的雨声和众人压抑的呼吸。
“那你是怎么跑出来的?”乌雅抓住了关键,沉声问道:“据我所知,那些园区的看守极其严密。”
丰帆的身体又抖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后怕,同时也有一缕极微弱的侥幸,“最近……最近不太一样……看守比以前……松了。巡逻的人少了,换岗的时间也乱……园区的管理们,好像也都……心事重重的,经常聚在一起吵架,这段时间……连打我们的心思都少了。”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道:“我听到一点……好像……好像是跟什么势力有关。园区的大老板们都在想办法……找新靠山,或者转移……人心惶惶。”
“大概……五天前的晚上,下大雨……围墙边有一段看守因为换班又吵了起来……我……我那几天刚好被罚沉水牢……没人顾得上管我,我心一横,就爬出来……趁门卫没在……跑出来了……一路不敢走大路,只敢在山林里、河道边跑……饿了吃野果,渴了喝河水……看到有灯光、有人烟的地方就躲开……然后、然后就到了这里……”
他说完,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瘫软下去,只剩下胸膛剧烈起伏,眼神空洞地望着屋顶,仿佛还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已经逃出生天。
马林几乎是下意识的捂住了自己的口鼻,略带几分嫌弃。
但很快他立刻意识到自己这个行为的不妥,连忙又放了下来。
最后才跟何垚几人解释道:“他说的水牢不是你们印象里的那种水牢,他说的是类似化粪池那种……”
几人顿时表情各异。
信息量巨大。
邦康权力斗争白热化,波及到了灰色产业。赵家失势导致其庇护下的电诈园区出现权力真空和管理漏洞。各方势力重新洗牌,让这些原本铁板一块的罪恶堡垒出现了前所未有的裂缝。
而这个叫丰帆的年轻人,正是趁着这“乱”中一丝稍纵即逝的疏忽,凭着巨大的求生欲和一点点运气,才侥幸成为了那凤毛麟角的逃脱者之一。
尽管他描述的过程很简单,但可以想象这一路上的重重困难。
不过现在还不是刨根究底的时候。
何垚迅速消化着这些信息。眼前这个丰帆,不仅是一个需要处理的“麻烦”,更可能是一个了解邦康最新底层动态的、活生生的情报源。
冯国栋听说丰帆是冰城人,面对老乡时北方人的热情瞬间涌了上来。
他几乎是立刻肉眼可见的对丰帆转变了态度。
马林更是心不在焉。
他倒不是为丰帆后怕。是为自己那深陷泥潭的哥哥马山、为所有在那暗无天日之地挣扎的人神思不属。
也为这血淋淋暴露在眼前、自己一直无力改变的罪恶。
何垚拍了拍马林的肩膀,无声地给予他力量,自己也不知道如何安慰。
冯国栋和乌雅面色沉凝,他们见过太多黑暗,但每次直面,仍觉心头不轻松。
何垚走到丰帆面前,蹲下身平视着他那双惊魂未定的眼睛,“丰帆,你看清楚了,这里不是邦康,是香洞。在这里,没有人会把你抓回去送给园区的那些人。”
他的声音平稳有力,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坦诚,“我需要知道更多关于园区现在的具体情况,关于邦康各方势力对园区的态度变化,越详细越好。这不是逼你,是为了……或许在未来,能帮助更多像你一样想逃出来的人……你也看到了,香洞并不繁华,也有它的弊端。你的到来,可能会给这里带来一些……意想不到的麻烦。这么做也如成为了评估风险……当然,你不用着急,可以先好好休息。有什么话我们后面再讨论也是一样的。”
丰帆呆呆地看着何垚,似乎在消化这番话的含义。
何垚的眼神里没有怜悯施舍,也没有恐惧厌弃,而是一种冷静的审视。
这反而让丰帆感觉到一丝奇异的真实和安全感。
至少,这里的人有能力直接伤害自己的时候,选择了讲道理。
“我……我知道的……已经都说了……”丰帆哑声道。随即像是又想起什么,“我往外跑的时候,有熟人喊了我一声,我不知道她有没有举报我……不过这……好像也没什么区别了……”
乌雅和冯国栋交换了一个眼神。
“很好,这个信息很重要,”何垚点头,站起身,“鲸落,先带他去后院空着的那间小屋,弄点热水和干净衣服,再弄点吃的……先让他好好休息一下,但不要离开院子。蜘蛛,安排两个人守在外面,既是保护,也是……照看。”
他用了“照看”这个词,既给了丰帆些许尊严,也明确了暂时限制其自由的意思。
丰帆显然听懂了,他没有反抗,但也没有如释重负。他看起来有些茫然和警觉。
虽然这里的人和环境,可能让他觉得安全,但毕竟刚离开狼窝,担心又进了虎穴也在情理中。
但丰帆应该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自己在这里也一样没什么话语权。
如今能有瓦遮头、衣蔽体、食果腹,且暂时安全,这已是逃亡路上不敢奢望的恩赐了。
他费力地爬起来,对着何垚和其他人笨拙而又郑重地鞠了个躬,然后在鲸落的搀扶下,踉跄着走向后院。
等丰帆离开,堂屋内的气氛依旧凝重。
马林烦躁的用手抹了几把脸,抬起头,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近乎决绝的火焰,“阿垚,这就是天意!这个人……不能白来。他带来的消息……还有他这个人本身……我们得做点什么!”
“你想做什么?”
何垚静静看向他,心中其实已有所料。
“马山还在园区,”马林的语气带着不甘,“以前是没办法,邦康铁板一块,赵家一手遮天,园区就是吞人的魔窟,谁碰谁死!可现在……现在不一样了!赵家倒了,邦康乱了,园区也开始松动了!这个丰帆能跑出来,就说明有机会!我们……我们要想办法打听一下马山那边公司的情况。然后利用现在的乱局做点什么?哪怕只是传递个消息,让他知道我在们在想办法!”
他越说越激动,抓住何垚的胳膊,“我知道这有一定风险,也可能会给香洞惹来麻烦。但我觉得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个机会溜走!马山走错了路,是该死,可他毕竟是我亲哥!而且,那么多人还在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我觉得我们应该为他们做点什么。你脑子灵光,评估一下这件事的风险风险,好不好?”
昆塔也在一旁用力点头,眼神恳切。
何垚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默默沉吟起来。
马林的请求情理之中,但不可否认确实风险极高。
电诈园区是邦康各方势力的钱袋子,也是脓疮,触碰它,极易引火烧身。
香洞自身改革尚未稳固,赵礼礼的威胁未除,钱庄筹备正在关键期,实在不宜再卷入邦康更深的浑水。
然而,丰帆的到来本身就是一种卷入。
邦康的动荡如同涟漪,终会波及周边。
这不仅是看在马林面子上帮马山,更是未雨绸缪,评估可能对香洞产生的潜在影响。
况且……如果邦康真有新势力试图整顿或染指园区,这可能也是一个观察邦康未来走向、甚至间接施加影响的窗口。
风险与机遇,往往一体两面。
“冯大哥,乌雅长官,”何垚转过身,目光沉静,“你们怎么看?”
冯国栋抱着胳膊,沉吟道:“从安全角度,收留丰帆已经是风险。但既然收了,风险就已经存在了。与其被动等待可能由此引发的麻烦,不如主动了解信息,掌握主动权。马林的请求……可以理解为一种更深层次的信息获取需求。我们可以设定界限——只收集信息,评估可行性,绝不主动采取任何可能暴露我们、直接与园区冲突的行动。利用我们在邦康残存的人脉,或者通过像是阿强经理在邦康的耳目,低调打听。”
乌雅点头补充,“掸邦方面对电诈园区一直持打击态度,但受制于邦康地方势力,难以直接介入。如果我们能提供有价值的情报,或许双方可以进行有限度的合作,借力打力。但必须非常谨慎,避免被当成枪使,或者让香洞直接暴露在邦康某些势力的敌对名单上。”
何垚当下有了决断,“我们可以尝试进行,但必须约法三章。第一,所有行动以信息收集和风险评估为首要目的,捞马山是远期可能目标,但不是当前必须达成的任务,绝不能因此冒险行动。第二,所有信息渠道和打探方式,必须经过冯大哥和乌雅长官的审核,确保安全隐蔽。第三,无论得到什么消息,后续任何决定,必须集体商议,任何人不能擅自行动。”
马林重重点头,“没问题!”
何垚语气依旧冷静,“这事要从长计议。当务之急,是安顿好丰帆,从他那里尽可能挖出更多关于园区内部结构、守卫规律、近期动态的细节。同时,我们要加强对香洞各出入口的监控,防止有园区的追兵或者邦康其他势力寻迹找来。乌雅长官,联络掸邦情报渠道的事情,麻烦你斟酌进行。冯大哥,邦康那边的人脉,需要你费心梳理,看看有没有可能接触到园区外围或者相关消息灵通人士。”
他顿了顿,“邦康的乱局,看来比我们想象的扩散得更快。香洞这道小小的堤坝,要准备迎接更复杂的浪头了。你们这阵子在这件事情上多费心,我这段时间可能实在抽不出身来……
众人默默点头,各自散去。
丰帆的到来,撕开了一个口子,让邦康血腥、黑暗、罪恶的一面,更加真切地迫近了这个正在努力寻求光明的边境小镇。
马林最后离开堂屋,他站在门口回头望了一眼何垚,眼神复杂的低声道:“阿垚,谢谢你!给大家添麻烦了……”
何垚摇摇头,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是麻烦。是这个世界原本的麻烦,找到了我们头上。一起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