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0章:送人情
禄东赞看得不是那些字,是大唐的态度。
对党项、白兰羌的态度,还有对吐蕃的态度。
唐善待党项、白兰羌,却冷落吐蕃。
大唐在告诉他们——听话的,有饭吃;不听话的,连汤都喝不上。
伸出手,将随风轻轻摆动的纸张全都压好,禄东赞靠在椅背上,脑海里翻来覆去的,都是纸张上提到的名字。
党项,白兰羌,松州,剑南......
还有......长安。
这次拓跋毅和白鹄回去之后,带去了大唐的支援,用不了多久,两个部族就能缓过劲儿来。
大唐用诸多好处,将这两个部族与大唐紧紧的捆绑在了一起。
往后,党项和白兰羌,对大唐死心塌地,他们两部族,就是在大唐西部的前哨。
这些人与其他唐人不同。
若是这两个部族缓过来,有饭吃,有衣穿,将来,只要给他们铠甲和武器,他们就是马背上的战士。
与唐人军队不同,这两个部族的人,能够上得了高原。
他们本身生活的地方,与高原,也没有多大的区别了.......
离得太近了。
近到逻些发兵,不过半个月,就将两个部族横扫.......
而现在,吐蕃已经不能再对这两个部族动兵了。
大唐的态度已经足够明显了。
牛进达手底下有了能够上高原的先锋军队。
侯君集.......
这个唐人将领,打仗的风格,有所耳闻。
禄东赞蹙眉。
高原之上,物资本就稀缺,经不住侯君集这样的将领上高原去折腾他们。
那个侯君集,就像是蝗虫一样可恶,粮草、辎重、牲畜,哪一样经得起蝗虫啃噬?不能让他上高原,不能让他踏上吐蕃的土地。
他来了,吐蕃就完了。
禄东赞在自己人面前,强行压着自己的思绪,不让自己的担忧表露出来。
可是内心里对这件事是没有底的。
那个侯君集,只要他带着大军仍旧停留在松州,甚至是进入党项和白兰羌的土地,那对于吐蕃来说,就是莫大的威胁。
若是刚来九成宫那一阵子,等个一两天,也就罢了,无妨。
可是三天四天过去了。
时间越久,前方就越是容易生变.......
禄东赞也看清了,这次来长安,他身上肩负的任务,想要完成,恐怕难了.......
最令人难受的是,即便是知道结局大概如此,也无法说出口,还是要全力以赴的去做这件事。
赞普还在等着。
他收拢了兵力,已经返回逻些。
打党项和白兰羌不费吹灰之力,这一战的成果足够压制一部分人。
至于败在大唐手下。
这并不是什么奇怪和难堪的事,更不用担心逻些城里的那些人,拿着这件事去为难赞普。
莫要说是赞普,便是他们,纠集了大军,就敢跟大唐碰一碰吗?
他们要是敢,早就这样做了。
那些人,足够贪婪,而大唐的财富,让他们垂涎三尺。
以那样贪婪的性子,都不敢来动大唐,又怎么会因为败给牛进达而以此为借口难为别人呢?
他们没有这个底气,也没有这个胆量。
庄子上的大宅里,李复收到了李承乾的信。
主要是在九成宫里,李二凤看到了奏章之后,平日里波澜不惊的脸,感觉都绿了不少。
一时都分不清,那到底是正经奏章,还是泾阳王殿下有闲情逸致去写话本子了。
还是不正经的话本子。
李复看着手里的信,无奈摇头。
分享点有意思的东西,写的生动活泼一点,反而被嫌弃了。
这人呐,真难伺候。
真是活该你每天都看那些枯燥的奏章。
李复倒也不恼。
李承乾说的也没错,自己就当是在庄子上看热闹了。
只可惜,这热闹看不长久了.......
李复的奏章送到九成宫,李世民读完之后当天晚上,在外头院子里走来走去,脑子里全是奏章上的那些腌臜东西。
想着想着,火气也上来了,奔着后头的偏殿去宠幸妃子去了。
次日下午,李世民照常在含风殿处置政事。
“陛下,郑玄勖到了。”王德低声禀报着。
李世民放下奏章,抬起了头。
“让他进来。”
内侍出去通传,不多时,郑玄勖走进了含风殿,一身绯衣,头带进贤冠,腰佩鱼袋,从长安一路风尘仆仆赶到九成宫。
“臣郑玄勖,参见陛下。”
李世民微微颔首。
“免礼。”
“郑卿,你可知朕为何召你来?”
郑玄勖垂首。“臣不知。请陛下明示。”
李世民也不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
“泾阳庄子上,来了两个倭国人。一男一女,他们在庄子上住了些日子,跟一个洛阳的商人走得很近。那个商人,姓周,叫周德茂。
不知道这个商人,你是否有听过他的名字。”
“毕竟,跟你们郑家,很熟。”
郑玄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可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陛下,周德茂此人,臣略有耳闻。他在洛阳做丝绸生意,与郑家在洛阳的一些族人,或有往来。”
李世民笑了笑。
“有往来,呵呵,有往来好啊。”
“郑卿,眼下周德茂跟两个倭国人搅和在一起,说来,也是有趣啊。”
李世民脸上的笑容让人看不出深浅,只是郑玄勖心里却是有些直打鼓。
两个倭国人跟一个洛阳商人,既然值得陛下将自己从长安招到九成宫,那这里头的事,可不会小了去。
“你如今在长安,是郑家的中流砥柱,郑家有些事情,虽然说是你们的家事,但是家事若是关乎到国事,就需要你去出面,好好衡量一番了。”
郑玄勖的心跳快了一拍,站在那里,等着皇帝陛下继续往下说。
“那个周德茂,被倭国女人迷得神魂颠倒,怕是连祖宗姓什么都忘了,在庄子上,跟那两个倭国人打得火热。”
“白天在茶楼里高谈阔论,晚上在房间里关起门来........不知道在做什么。”
李世民的声音放轻了一些:“朕不想知道他们在做什么,朕只想知道,这件事跟你们郑家,有没有关系。”
郑玄勖连忙躬身拱手:“陛下明鉴,郑家与倭国人之间,从来没有什么往来,周德茂此人,虽与洛阳那边的郑家人有些往来,可是他做的事情,郑家毫不知情。”
李世民看着他,目光如炬。
盯了好一会儿,李世民的神色这才缓和下来。
“郑家百年清誉,朕也知道,是不会跟区区一个商人挂钩的。”
“只是,朕相信,朝堂公卿相信,事情若是传出去,总归不好听,否则,事情也不会闹到九成宫来,你说是不是?”
“人在庄子上,他们的一切,都被泾阳王看了个仔细。”李世民缓缓开口说道:“实际上,这件事,是泾阳王托人送信到九成宫,让朕见一见你们郑家的人,给郑家提个醒,莫要因为一个商人,不小心赔上了自家的名声,着不划算。”
“那个周德茂,过几日要去洛阳。那两个倭国人,也会跟着去。到了洛阳.......既然郑家在洛阳有人,那他们在洛阳的行动,就交给你们郑家去盯着。”
“倭国近年来派遣到大唐的使者,学生,他们的目的,就只有一个,那就是不管大唐有什么好东西,他们都要学回去。”
“若只是一些诗书礼仪,典章制度,也就罢了。”
“但是觊觎大唐的兵器锻造,盔甲制作,还有其他百工不传之秘,这就不对了。”
“扶余义慈,现在可还在倭国呢。”
“他们有什么心思,无需朕多说,是吧?”
郑玄勖垂首应声。
“臣明白。”
“明白就好。”李世民笑道:“那个周德茂,若是真受不住倭国人的引诱,做了什么对不起大唐,对不起祖宗的事情,该怎么做,你应该知道,不用朕多说吧?”
“是。”郑玄勖依旧躬身,根本不敢站直了身子。
郑家手底下的商人,怎么出了这么个没出息的东西?
把柄上赶着递到别人手里。
如今更是闹到了九成宫,送到了陛下面前。
简直混账。
现在倒好了,郑家还要承陛下一份情,承那位泾阳王殿下一份情。
荥阳郑氏,从汉魏到如今,几百年的大族,什么风浪没见过?什么阵仗没经历过?
但是因为区区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商人,被皇帝给点名了,这样的事情,从来没有过。
“郑卿,记住,这件事,不是朕在点你们郑家,若只是单纯的一个商人贪财好色,犯不着消息送到九成宫,也犯不着朕亲自过问。”
“这件事的重点是,涉及到了番邦之人,还是对大唐表面臣服,实则怀揣异心的番邦之人。”
“郑家百年大族,周德茂虽然不是你们郑家的人,但是他在洛阳行事,打的可是你们郑家的名头,好坏,传出去与你们郑家都是脱不开关系的。”
“你们郑家若是因为一个商人坏了事,朝堂上的御史,少不得要掀起一波言论,到时候牵连一大片,朝堂就乱了。朝堂乱了,朕就不得安生。朕在九成宫,就是想图个清静。”
“好好的把事情处理好,为朝廷谋利,莫要自误。”
郑玄勖的额头上又渗出一层汗。“臣谨记陛下教诲。”
“周德茂和那两个倭国人到了洛阳,就交给你们郑家去看着了。”李世民看向郑玄勖:“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买了什么东西,事无巨细,他们想学大唐的技术,想偷大唐的图纸,想挖大唐的工匠。”
“若是让让他们从周德茂手里的手了......我想,这个责任,你们郑家要担着了。”
郑玄勖的心跳得很快,连忙应声。
“臣明白了。”
“行了,你去吧。”李世民摆了摆手。
“是,臣告退。”郑玄勖弓着身子退出了含风殿。
沿着宫道往山下走。山道两旁,松柏苍翠,风吹过,沙沙作响,扰的人心烦意乱。
郑家家大业大,但也树大招风。
但是不管风往哪边吹,树会落叶,可是不会倒。
周德茂这个混账东西,没出息的东西,竟然能被一个倭国女人给拿捏住。
害的自己被陛下叫来九成宫,在含风殿内丢人。
郑玄勖的马车在长安城郑家大宅门口停下时已经是傍晚。
夕阳将门楣上的牌匾镀上一层暗金色,郑玄勖坐在马车里,望着自家门口,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下了车。
门房迎上来,满脸堆笑,他看都没看一眼,大步往里走。
穿过前院,绕过影壁,来到正厅。
“夫君,回来了?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路上累了?先喝口茶,歇一歇。”
郑玄勖的夫人迎了上来。
得知陛下将自家夫君传召去九成宫,她心里就一直担心着。
郑玄勖摆摆手。
“晚饭你们先吃着,我去书房静一静。”
郑玄勖的夫人看着他,欲言又止,终究没有多问,只是吩咐仆从把饭菜温着,等他什么时候饿了再端去书房。
郑玄勖走进书房,关上门。屋里暗了下来,他没有点灯,就那么坐在书案后,望着窗外的暮色,暮色从四面八方漫上来,把院子里的树、花、石都染成灰蓝色。
李复,泾阳王。
想起这个人,心里就堵得慌。
当年庄子上书院的事儿,还有泾阳县......现在得叫泾阳郡了,当初大云寺的事儿。
一桩桩一件件.......
郑家上下,没有不恨他的。
可恨归恨,仔细想起来,他占着理法。
更可恨的是,这次的事,他还得承李复的情。
给郑家提个醒。提醒什么?提醒郑家,洁身自好,把郑家从这件事里摘出去,不使名声受损。
算是帮了郑家一个忙。
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涌进来,带着院子里的花香。
“来人。”
门外的仆从应声进来。
“主君。”
“把大管家叫来。”
“是。”
不多时,大管家匆匆赶到,郑家的大管家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头发灰白却精神矍铄,在郑家待了大半辈子,忠心耿耿,办事牢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