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迈脚进入偏厅,一股暖意扑面而来——屋里拢着两盆炭火,红彤彤的炭块烧得正旺,将寒气挡在门外。
晚饭已经在桌上摆好了。
钱夫人特意让厨房多添了两个菜,一碟炙鹿肉,一碗鸡汤,腾腾地冒着热气,显然是刚端上来不久。
他坐下,端起碗,这才觉得饿得厉害——早上出门急,只垫了两块点心,县城那顿午饭,自然是没有的。
他埋着头吃,钱夫人在旁边布菜,两个小妾一左一右坐着,时不时说几句镇上的闲话。
孩子们吃完了,早被打发去后院。他嚼着饭,听着她们说话,偶尔应一声,脸上始终挂着那点淡淡的笑。
一顿饭吃完,天色已经全黑了。
他搁下筷子,擦了擦嘴,对钱夫人说:
“你们先歇着,我还有点事要办。”
钱夫人愣了一下,但也没多问,只点点头:“那老爷忙完早些歇息。”
两个小妾领着孩子们先退了出去。
钱昊起身,正准备跟着母亲一同离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
“昊儿,你留下。”
是父亲的声音,不高,却让钱昊的脚步生生钉在了地上。
他转过身,看到父亲坐在那儿,脸上的笑早就没了,那张脸在烛光下半明半暗,眉头皱着,嘴角往下耷拉着,像压着千斤重的心事。
钱夫人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们父子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没开口。
只朝钱昊使了个眼色——那眼色里有关切,也有不安——然后走了出去。
随着脚步声渐渐走远,偏厅里安静下来,只剩炭火偶尔噼啪一声响。
钱昊还站在门口,手垂着,不知该不该坐。
“把门关上。”父亲说。
门闩落下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坐。”钱老爷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钱昊依言坐下,却没敢靠得太近,只挨了半边椅子。
两盆炭火就在不远处,可他手心还是凉的。
他偷偷打量父亲的脸——那张脸比方才又沉了几分,眼角的皱纹像是被烛火刻深的,一道一道,清清楚楚。
钱老爷没急着开口,只是盯着桌上的茶盏发呆。
茶已经凉了,茶叶沉在杯底,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看着儿子。
“我们家收购了多少货?”
钱昊心头一紧,下意识挺直了腰背。
“回父亲……粮有两百三十石,布匹一百二十匹,油盐杂货若干,拢共花了四百多两银子。”
他说得仔细,这些数目他早就烂熟于心——这几个月他亲自盯着收购的事,一笔一笔都记在账上。
钱老爷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盯着桌上的茶盏,目光沉沉的,不知在想什么。
炭火噼啪响了一声,跳起几点火星,又很快暗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钱老爷才开口,声音比方才更沉:“赵家呢?打听到了吗?”
钱昊喉结滚动了一下:
“打听到了……赵轩那小子,前儿个亲自查了库房。
听说气得够呛,当场打了几个小厮板子,还罚了总管半年的俸禄。”
“打了板子?”钱老爷眉头动了动。
“是。”钱昊点头,“听说他们这三个月拨下去一千多两银子,库里却没见着多少粮,赵轩气得脸都青了。”
钱老爷沉默片刻,忽然冷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东西,让钱昊心里更加没底。
“一千多两银子,”
钱老爷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
“他们家那位老爷,也不知道是怎么当的家。”
他说着,目光从茶盏上移开,落在钱昊脸上。
“我们家花了四百多两,你觉得囤的多吗?”
钱昊惭愧地低下头去,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没有完成父亲交代的任务。
赵家没有抢到货,他钱家,也没有抢到货。
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脸上便火辣辣地烧起来——父亲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他,他就办成了这样?
钱老爷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那目光沉沉的,压得钱昊不敢抬头。
“苏家每天有十辆马车的货物出售,每次都是空车而归。”
钱老爷的声音缓缓响起,在算一笔账。
“一天就算一百两的货物,一个月下来,那就是三千两。
大半年过去,少说也有一万多两的货流了出去。”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钱昊脸上。
“可我钱家呢?只抢到四百两的货。
四百两——连半个月的零头都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