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鹤村,苏家
冬天,日头短,也懒。
天光大亮了许久,厢房的窗纸上才印出一片蒙昧的白,是那种落雪前特有的、沉甸甸的白。
苏玉就在这片白里醒来,缓缓坐起身,伸了个懒腰。
秋菊早已捧着铜盆候在门外,听见动静,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
先将铜盆搁在架子上,重新往盆里加了热水,试了试温度,这才拿起帕子浸入水中,细细地拧了拧。
温热的帕子敷上脸,困倦才刚褪去半分,一道熟悉的声音便追着冷风一起钻进了屋子——
“醒了?”
苏远掀开厚重的帘子,带进一股清冽的寒气。
今日穿着一身绛紫色的深衣,交领右衽,宽袖博带,袖口镶着寸许宽的锦边。
外头罩了件同色的曲裾袍,袍角垂到脚面,随着他迈步轻轻拂动。
腰间束着一条丝绦编的绅带,带下垂着组绶,青红相间。
不等苏玉回应,便自顾自的走到碳边的凳子上坐下,刚坐下又皱了皱眉,扭头朝门外头扬声道:
“阿顺,这炭火怎么灭了?进来点上,要银霜炭,别拿那些熏人的黑炭。”
帘子一动,阿顺走了进来。
低着头朝苏玉的方向躬了躬身,算是请了安,这才快步凑到炭盆跟前蹲下。
盆里的炭早已燃尽,只剩一摊灰白死灰,连半点火星都瞧不见。
阿顺也不吭声,先将冷灰拨到一边,从旁边的炭筐里拣了几根细枯枝架在底下,又在上头垒了几块银霜炭。
一切妥当了,摸出火折子,拔开帽儿凑到嘴边轻轻一吹,火苗便蹿了起来。
引着枯枝,看着火舌慢慢舔上炭块,又俯身吹了几口气。
青烟袅袅升起,不多时,红彤彤的火苗便蹿了上来。
“行了,下去吧。”苏远摆了摆手。
阿顺应了声“是”,又朝苏玉躬了躬身,倒退两步,这才掀帘出去。
帘子落下前,隐约能看见他站到了阿大身侧,两个守门的一个赛一个安静。
苏玉坐在床上,半睁着眼,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苏远这才转回头,搓了搓手,目光落在秋菊身上,叮嘱道:
“这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你得给夫人穿厚实些。
夫人身子本就弱,经不得冻,里头的夹袄要絮厚实些,外头再罩那件缁衣,领口的毛别嫌麻烦,都拢好了。”
他说完,又看向苏玉,语气放软了些:
“今儿外头风硬,能不出门就别出门了。
要是闷得慌,我让阿顺把我屋里几卷简牍给你搬来,想看什么都有。”
苏玉撇过头去,没有吭声。
一大早的就让她看这些玩意?心情不太美妙。
整个苏家都是她在管——那些账册、竹简、户籍档案,哪样不是她过目?光是这些就够她花去许多时辰了,哪里还有闲心看他搬来的那些。
她又不是他的菟丝花,闲的没事干,需要打发时间。
秋菊垂着头,手上动作没停,替苏玉系好中衣的带子,又转身去取那件絮得厚实的夹袄。
苏远的话她一句不敢落地听着,手里的衣裳便按着他的吩咐,一层一层往苏玉身上加。
衣裳穿到一半,秋菊借着整理领口的当儿,身子微微前倾,凑到苏玉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夫人,老爷一早就在门外候着了。
天没亮就来了,怕吵着您,愣是在外头站了小半个时辰,霜屑落了满肩也没让人吭声。”
苏玉闻言,眼睫微微一颤。
慢慢转过脸,目光越过秋菊的肩头,落在那道人影上。
眼角微微压下来一点,眸子里浮起一层薄薄的凉意,只一眼,便不屑的把脸转开了。
而苏远还浑然未觉,没有等到苏玉的回应,又自顾自地补了一句:
“对了,要是嫌简牍看着麻烦,我让阿瑞去镇上一趟,问问有没有新来的帛书,那个轻省,躺着也能看。”
苏玉没有应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秋菊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飞快地瞥了苏远一眼,又垂下头去,继续替苏玉整理衣襟。
苏远终于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什么。
他住了嘴,坐在凳子上,目光落在苏玉的侧脸上——那张脸对着窗外,眉眼低垂,看不出什么表情。
可他分明看见她嘴角微微抿着,是那种他熟悉极了的不耐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