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钱建民刚才坐过的椅子上，椅面上还有他留下的温度。
下午两点，李东沐准时到了调查组驻地。还是那家郊区的小宾馆，还是那间四楼的会议室。刘志宏坐在长桌的一头，面前摊着方明华的那份材料，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看到李东沐进来，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没有说话。
李东沐坐下来。刘志宏翻了一下面前的材料，抬起头看着他。
“方明华的材料，我们一条一条核实过了。大部分能对上，有银行流水、转账记录、通话清单作为佐证。但有一部分，我们暂时还找不到证据。”
“哪部分？”
刘志宏翻到材料的第三页，用手指点着其中一行：“这里，方明华写到他收受马建国一百万的现金，时间是三年前的春节。马建国的账本上没有这笔记录，银行的流水也查不到。方明华说是现金交易，没有留下任何凭证。这种事，查起来很难。”
李东沐沉默了一秒：“刘组长，你的意思是，方明华可能在说谎？”
“不一定。”刘志宏合上材料，靠在椅背上，“方明华主动交代问题，这是好事。但他交代的这些，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打了折扣的，有多少是为了掩盖更大的问题，我们还需要时间核实。所以，我今天找你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方明华在把这份材料交给你之前，有没有跟你提过其他事情？比如，他有没有说过，他手里还有别人的什么把柄？”
李东沐犹豫了一下。方明华威胁钱建民的那些话，要不要告诉刘志宏？如果说出来，钱建民就会被调查组盯上；如果不说，那就是隐瞒证据。他想了几秒，决定如实说。
“方明华今天早上给钱建民打了一个电话。”他把方明华说的那些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刘志宏听完，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记了几行字。
“钱建民这个人，你怎么看？”刘志宏放下笔，看着李东沐。
李东沐想了想：“钱建民在东阳工作了很多年，对东阳的经济发展有贡献。但他也有一些问题，他自己跟我承认过。具体是什么问题，他没有细说。”
刘志宏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李东沐，看着窗外的田野。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毯上。
“东沐同志，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来东阳吗？”
“因为案子大。”
“不只是因为案子大。”
刘志宏转过身，看着他：“是因为东阳这个地方，太重要了。经济总量占全国十分之一，一举一动都牵动着全国的经济命脉。这个案子如果处理不好，不仅会影响东阳的经济发展，还会影响全国的经济大局。所以，上面让我来，不是因为我是最能查案的，而是因为我是最能稳住的。”
他走回来，在椅子上坐下，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又放下了。
“方明华的事，马建国的事，顾云鹤的事，都要查，都要查清楚。但不能因为查案子，把东阳的班子搞散了，把东阳的经济搞乱了。这个度，你要帮我把握好。”
李东沐点了点头：“我明白。”
“还有一件事，中组部那边，已经明确了你留在东阳。学习培训不用去了，但上面对你有一个新的要求——在调查期间，你要全力配合调查组的工作，同时要确保东阳的经济社会平稳运行。不能出乱子，不能出岔子。”
从宾馆出来，天已经开始暗了。李东沐站在门口，看着天边那一抹即将消失的晚霞。冬天的天黑得早，才四点多，太阳就已经落山了。
田野里的稻茬在暮色中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灰色，远处的村庄升起了炊烟，一缕一缕的，在风中慢慢散开。
手机响了。是赵铁军。
“省长，孙建波今天下午去了机场。”
李东沐心里一紧：“走了？”
“没有。他在机场待了不到一个小时，又回来了。他买了一张去新加坡的机票，但最后没有登机。在候机厅坐了很久，接了一个电话，然后就走了。”
“谁给他打的电话？”
“查不到。那个号码是一次性的，打完就关机了。”
李东沐沉默了几秒。孙建波买了去新加坡的机票，却没有登机。这说明他在最后一刻改变了主意。是谁让他改变的？是方明华，还是别人？
“他现在在哪？”
“回了省委大院。他的办公室灯亮着，人应该在里面。”
挂了电话，李东沐上了车，靠在座椅上。车子缓缓驶出宾馆，上了高速，向东阳城区的方向开去。
天色越来越暗，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他闭着眼睛，脑子里反复转着今天得到的这些信息。
方明华下午去调查组谈话了，他会说什么？孙建波买了机票又没走，他到底在等什么？钱建民坐在火山口上，他什么时候会爆发？
车子驶进省政府大院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广场上的灯亮着，照在旗杆上，国旗已经降下来了，旗杆光秃秃地立在那里。李东沐下了车，快步走进大楼。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几个加班的人从办公室出来，看到他，点头致意。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灯亮着。他愣了一下——他记得自己走的时候关了灯的。
他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不安。他走进去，检查了一遍，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桌上的文件和走的时候一样，笔记本也在原来的位置。但他总觉得少了什么，或者说，多了什么。
走到窗前，窗帘拉着一半。他伸手拉开另一半，窗外是广场，广场上空无一人。
他正要转身，忽然看到窗台上放着一个东西。他拿起来，是一个白色的信封，没有署名，没有抬头，什么都没有。
他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