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太阳照常升起，但阳光下的三南，必将是一个与过去截然不同的新世界。
玉阳市在接连的震撼与涤荡之后，终于显出了几分高远清朗。天空湛蓝如洗，阳光透过省政府大楼明净的玻璃窗，将李东沐的办公室照得亮堂堂堂。
桌上的文件堆积如山，电话和请示络绎不绝，空气中却少了几分往日的滞重，多了一种百废待兴的忙碌与隐隐的亢奋。
陈明远拿着几份刚收到的报告走进来，脚步轻快：“省长，几个好消息。鼎峰集团剥离出的优质路桥资产，已经有三家国内知名的基建企业表达了明确重组意向，评估和谈判下周就能启动，预计能保住至少两千个直接就业岗位。”
“瑞丽那边，沙金刚团伙主要成员的审讯进展顺利，又挖出几条涉及跨境走私和非法融资的线索，公安部已经派人下来指导并案。还有，省工商联发起的‘法治护航、诚信兴商’倡议书，响应企业已经超过五百家，势头很好。”
李东沐放下手中的笔，脸上露出些许宽慰的神色，但眉头并未完全舒展。
“这些都是好迹象，说明人心思定，人心思进。明远，越是这种时候，我们越要冷静。风暴眼刚过，表面平静，底下可能还有暗流。韩老那边，黑色笔记本的全面梳理和鉴定，有什么新进展？”
提到黑色笔记本，陈明远的神色也严肃起来。那份从韩老书房暗格里起获的“罪证大全”，此刻正躺在某个绝对保密的分析中心里，被专家们用最精密的仪器和最审慎的态度，逐页、逐行、逐字地进行着扫描、录入、鉴定和关联分析。
“专家组的初步反馈是，笔记本内容之庞杂、记录之隐晦、牵涉人员之广、时间跨度之长，超出预期。”
陈明远压低声音：“除了已经明确的快速路等重大项目，还涉及过去十几年里，全省至少八个地市的旧城改造、新区开发、矿产资源整合等领域的利益输送细节。”
“只是记录方式很特殊，大量使用代号、简称、暗语，甚至一些只有当事人能懂的‘行话’。比如，‘三号地’可能指代某个特定地块，‘老茶’可能指代某个特定人物或利益比例，‘过桥’可能指代资金中转。”
“目前，吴天明正在配合解读，但很多代号连他也说不清具体指向，只能结合上下文猜测。韩老本人……目前态度消极，对很多关键记录矢口否认，或者说记不清了、随手乱写的，没有实际意义等等。”
李东沐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这是预料之中的抵抗。
韩老这种级别的“老狐狸”，即便证据摆在面前，也会做最后的顽抗，试图将水搅浑，或者等待某些“外力”的干预。
那个笔记本里提及的、语焉不详的“更高层面”影子，就是他最后的心理依仗。
“告诉专家组和审讯组，不要急，稳扎稳打。每一个代号，每一笔记录，都要结合当时的政策背景、项目文件、人事变动、资金流水进行交叉验证，形成铁证链。”
“对于韩老，要选择攻心为上。他现在的心理防线，看似坚固，实则脆弱。他一生经营，最看重的无非是‘名’与‘后’。可以从这里寻找突破口。”
李东沐沉吟道：“另外，对笔记本里那些模糊的、指向不明的记录，要单独列出，进行最高级别的研判，但注意范围和方式，避免不必要的猜测和扩散。”
陈明远点头：“省委常委办公室通知，下午S委理论学习中心组要组织专题学习，主题是‘深刻汲取韩某等人案件教训，全面净化修复三南省政治生态’，请您参加并做重点发言。”
李东沐点点头。这次学习，与其说是学习，不如是一次政治态度的再宣誓和斗争策略的再统一。
陶宏伟在常委会上表现出的决绝，需要巩固和深化。而他自己，也需要在这样的场合，进一步阐明省政府的施政思路，将反腐成果转化为发展动能。
下午的S委会议室，气氛庄重而肃穆。与会的常委和部分重要部门负责人，个个正襟危坐，面前的材料是韩老等人严重违纪违法案件的情况通报（精简版）和几篇关于政治生态建设的理论文章。
陶宏伟主持学习。他看起来比前几天更加消瘦，眼窝深陷，但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亮，甚至带着一种近乎锋利的自我批判色彩。
“同志们，今天我们坐在这里学习，心情是沉重的，也是警醒的。”
陶宏伟的开场白直接而有力。
“韩某等人的案子，就发生在我们身边，甚至曾经是我们的领导、同事。他们为什么会堕落？我们的zz生态为什么会被污染到如此程度？根子在哪里？教训是什么？我们每一个在座的同志，都必须深刻反思，反躬自省！”
他拿起那份通报：“看看这些触目惊心的事实，权钱交易，利益输送，抱团腐败，甚至形成了所谓的‘沙龙’、‘圈子’，把党和人民赋予的权力当成私产，把三南省的发展大局当成自家后院，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这是对党的背叛！对人民的犯罪！”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句都像重锤，敲在与会者的心上。
一些人的额头上开始冒汗，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作为班长，我负有首要责任。”陶宏伟的语气更加沉痛。
“长期以来，过分强调稳定、平衡，对一些不良苗头和潜规则，警惕不够，斗争不力，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存在老好人思想，总想着捂盖子、摆平，结果呢？”
“盖子越捂越臭，矛盾越积越深，最终酿成大患。这个教训，是血淋淋的！我向大家检讨，也请大家监督我，在今后的工作中，彻底摒弃这种错误的思维和做法！”
这番自我批评，比上次常委会上的检讨更加具体，更加触及灵魂。与会者都感受到了陶宏伟那种刮骨疗毒般的决心和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