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缺户已经开始互相递话,声音一个比一个稳。
“有账就好。”
“按数来,咱们不吃亏。”
“终于轮到讲规矩了。”
有人说完还往自家门口看一眼,像是怕这话飘出去就散了似的。可偏偏这回不一样,越是压着说,越显得心里踏实。
可另一头,几个探口风的脸色就没那么好看了。
他们原本打的是顺手伸一把,等通道真建起来,再把口子往自己这边拉。
现在好了。
纸上有数。
晚一步,连脚印都能被按出来。
许副组长想借八个月改造把收权做实,可这条路刚起头,就先被人把底摸到了。
院里的消息传得飞快。
越传,越像一把钉子。
钉进墙里,拔都拔不掉。
第二天大会还没开,谁先坐不住,已经开始显了。
前院那棵老槐树底下,有人端着茶缸子来回走,走两步就停一下,像是想把心里的话从嗓子眼里拽回去。门口也有人装作闲站着,嘴上说着“改造是好事”,眼神却总往院里扫,扫到一半又赶紧收回去,像怕被谁看见。
真缺户那边反倒安静了。
几家人凑在一块儿,话都不多,神情却稳得很。有人把烧过的煤渣往一边拨了拨,有人把水壶盖子拧紧,谁也没去抢那几句多余的风声。
他们等的就是这个。
张成飞把这条信息压在手里。院子里灯影一晃一晃的,明天的大会还没开,有些人已经先露了底相。明天的大会上,有些话不用他自己说,有人会替他说。
全院大会开场的时候,方主任没坐在台下……他坐在了前面。
这一句一落,院里不少人都抬起了头。
原本摆在中间那几张老位置,今天空着一半,前排桌子却被擦得发亮。方主任把搪瓷杯往旁边一放,手里压着一沓纸,抬眼扫过全场,直接开口:“今天不讲虚的。后勤口制度宣导,顺带把修缮排队和冬口物资消耗基准线一起说清。”
下面先是静了半拍。
有人小声嘀咕:“怎么还把这事摆到台面上来了……”
许大茂原本歪在后排,闻言嘴角一撇,刚想张口,秦淮茹已经先一步把话接住了。
“摆台面上好。”她声音不高,却压得住,“省得谁回头又说不清。”
许大茂那口气顿在喉咙里,脸皮抽了抽,硬是把话咽了回去。
方主任没点名,手指在纸面上一按:“这不是谁拍脑袋定的,这是落实审计整改意见,规范后勤管理。以后,谁家真缺,先按账走。”
“按账走”三个字一出来,前头后头都有人往这边看。
真缺户那几家,眼神一下就亮了。
方主任没停,直接把纸翻开:“先说修缮排队。谁先报,谁先核;谁材料齐,谁先进。再说冬口物资消耗基准线,煤、票、料,都有数。超了,得说去向;没到,得说缘由。”
他说得平平静静,可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桌面上。
许大茂终于忍不住了,阴阳怪气地接了一句:“方主任,您这意思,是以后连烧几斤煤都得先打报告?”
“你要这么理解,也行。”方主任看都没看他,手里的纸轻轻一抖,“反正以后不是嘴说了算。”
许大茂脸一沉,刚要再顶,后头有人已经笑了:“这话对!以前谁嗓门大谁占便宜,现在看看谁还敢乱伸手!”
说话的是个真缺户,嗓门粗,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窝头。
他一开口,旁边几户立刻跟上,呼啦一下,场子就活了。
阎解放站在桌边,把账册往中间一摊,声音比平时还板:“我念仓口记录。过去两个月,煤票发放、修缮料领用,全在这儿。谁领了多少,什么时候领的,用到哪儿,记得明明白白。”
他没卖关子,直接一页一页往下翻。
“东院三家,十六号领煤票二十斤,用途,冬灶补给。”
“西厢两户,二十一号领修缮木料,修门框。”
“前院钉子、铁丝、灰袋,出库都有签字。”
每念一条,底下就有人忍不住对着号。
“对,就是我家。”
“那天我去领的,没差。”
“这本账,终于能拿出来说话了。”
阎解放念得快,却不乱。到最后,他把册子往桌上一合:“仓口这边,能对上的,全在这儿。对不上的,没进专项清单。”
一句“没进专项清单”,像把门栓猛地落下。
有人听得明白,脸色当场就变了。
棒梗一直站在侧边,等阎解放把话说完,他才走上前,把几张纸往桌上一摆。
他没念数字。
他只把钣金车间那几份煤耗记录、工业券、入库单压在一起,手指一扣,推到全院面前。
“你们自己看。”
四个字,干脆得很。
前排几个认字快的,立刻低头去瞧。
“钣金车间这个月煤耗,怎么比去年冬天还高?”
“工业券数不对啊,领料单和入库单也差着一截。”
“这几张,日期挨得这么近,怎么全撞一块了?”
真缺户那边第一个站起来的是个中年汉子,嗓门一抬就冲出去:“我们家一个冬天才领了八十斤煤,钣金车间多烧了两成,煤去哪了?”
这话一出,后面的人立刻跟上。
“对!煤去哪了?”
“我们家炉子都舍不得猛烧,怎么车间就能多烧两成?”
“工业券和入库单对不上,这总得有人说明白吧?”
许副组长坐在旁边,背脊还是端着的,可手指已经在桌沿下压出了白印。他原本想等场面散一散,再把话往“生产需要”上带,没想到真缺户问得这么准,句句都卡在数字上,连含糊一下的缝都不给他留。
张成飞没有抢声,他只是把方主任那份基准线文件往自己这边轻轻拢了拢,目光落在上头那条红线旁边。
方主任抬手敲了敲纸面,声音不高,却让人听得清清楚楚:“超过基准线的每一吨煤,都得说明去向。谁要说生产需要,那就把生产需要的数拿出来。谁要说修缮消耗,那就把修缮消耗的单拿出来。”
许副组长脸上终于有了点变化。他清了下嗓子,语气还想稳住:“生产上的事,不能一刀切。改造阶段嘛,总有波动,先看整体安排……”
“整体安排?”棒梗直接顶了回去,眼神像刮刀,“那就把整体拿出来看。别光说安排,说数字。”
这一下顶得干脆,连旁边翻纸的声音都慢了半拍。
许副组长嘴角绷紧,想顺着“生产需要”往下挡,可方主任已经把基准线摆在前面了。线就横在那儿,哪怕你把话说得再圆,超出来的煤也得落到纸面上。那几吨煤不再是含糊的消耗,而是必须交代去向的账目。
张成飞这时才开口,声音不高,却把路彻底堵死:“改造归改造,账归账。两件事,别混着说。”
他说完,场子里安静了一瞬。不是冷,是大家都在等许副组长怎么接。
许副组长抬眼看了看桌上的纸,又看了看前排那一圈盯着他的脸,终于把那口气咽下去,慢慢说道:“行。生产线改造的物资调配,也参照基准线管理。”
这句话一落,前头几个真缺户先是愣了愣,随即有人低头掐指头,有人抿着嘴笑,还有人干脆小声嘟囔:“这回算说到纸上了。”
阎埠贵坐在后排,刚才一直竖着耳朵听,这会儿眼珠子一转,嘴里飞快算了两下,低声道:“这以后不是人说了算,是数字说了算。”
刘海中闷了半天,挪了挪屁股,憋出一句:“咱们那会儿,哪有这些。”
他说得酸,倒也不算冲,周围有人听见,反倒露出点明白的神色。以前靠一张嘴、一张脸就能糊过去的事,现在当众摆出来,谁都别想再含混着过。
易中海坐在最后一排,从头到尾没插一句话。等许副组长说完,他才慢慢抬起眼,视线在方主任那份纸和许副组长的脸之间停了一下,脸色沉得看不出喜怒。只是那双老眼里,明显多了点别的东西,像是在重新掂量这场会以后院里的路该怎么走。
许大茂刚才被秦淮茹顶了一句,心里还不服气,眼看场子往基准线那边倒,又想找个台阶,便阴着嗓子插了句:“制度是好制度,可别最后成了给人添麻烦的借口。”
秦淮茹把手边那叠纸理齐,头也不抬:“麻烦不麻烦,先看你家账对不对得上。账要是对得上,谁也不拦你。”
许大茂被噎得脸一青,想再接,偏又找不出更硬的话,只能把嘴角往下一压,坐回去不吭声了。
方主任把修缮排队的纸往前一推,声音还是稳的:“以后先后顺序,不看谁嗓门大,看谁材料齐。冬口物资消耗,不看谁会说,看谁对得上。今天把话摆出来,后面就按这个来。”
“好!”
“就该这样!”
“按数走,谁也别想糊弄人!”
下面的声音一下炸开,真缺户那边尤其响。有人站起来,手抖着把帽子往怀里一抱:“方主任,这话您今天说了,可得算数!”
“算数。”方主任只回了两个字。
他回得不快,却像把钉子彻底敲进木头里。那份基准线文件就压在桌边,纸角被风掀得轻轻一翘,又被他抬手按住。就这么一个小动作,倒比多说几句更让人心里有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