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比德又有些懵。
他刚把自己的那一套说辞说的很完美,逻辑性更是无懈可击。
杨东现在就提出了新的质疑,而且还是一个很关键的事实。
当初楼观县的确跟顾比德签合同的时候,签的是十年合作协议,十年时间五方煤矿从成立到开采的合法性,十年后重新谈。
问题是顾比德投资建设这个煤矿是五年前,也就是说根本就没有到十年这个硬性规定。
楼观县当然可以把所有权回收,但问题是回收之后,要将顾比德的个人损失和经济收益全部拨给人家。
但楼观县最终只是给人家一点点钱,相当于把人家投资多年的煤矿收回来,又不给人家补偿。
损失是顾比德自己的,楼观县没有任何损失,而龙都矿业是最终受益方。
从批到建都是顾比德自掏腰包,现在建好了,稳定生产之后,楼观县方面就把煤矿交给龙都矿业了,间接帮龙都矿业节省数千万元甚至上亿的支出成本。
顾比德之所以不断上访上告,根源就在于这里。
如果没有这个十年硬性合同,如果没有合同里面规定的内容,顾比德只能吃哑巴亏。
但现在既然有这个硬性合同,楼观县绝对不能视而不见。
可现实情况,楼观县就是视而不见,粗暴将矿收回来,把顾比德从里到外剥了一遍,剥的干干净净。
“这个嘛,您从哪听来的?”
庄应田朝着杨东开口问着,同时快速思索着对策,应对的话术。
杨东知道他还在拖延时间,想找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回答。
自己可以给他一次机会,但绝对不会给他第二次机会。
诡辩在事实面前毫无意义。
“这是你们签订合同的复印件。”
杨东起身从办公桌抽屉里面掏出一份复印合同,放在茶几上,然后重新坐下。
庄应田望着雪白的纸质合同,上面的白纸黑字,有些眩晕。
杨东这已经不是道听途说而已,这是已经找到关键证据了啊。
这个合同就是铁一般的证据。
根据这个合同,杨东能够做的事情很多,而他庄应田能够回答的就很少。
“看看,是不是这一份。”
杨东抬了一下下巴,朝着庄应田示意。
庄应田深呼口气,双手把合同捧起来,翻开第一页和最后一页。
第一页写着甲乙双方,最后一页则是签名。
甲方:zg楼观县政府,签署人:常务副县长庄应田。
乙方:五方煤矿,签署人:总经理顾比德。
庄应田又翻开中间的协议内容,一条一款都看了一个遍。
“有没有出入?”
杨东继续开口问他。
庄应田摇了摇头回答:“没有出入,这就是五年前签署的合同。”
“合同既然在这里,你刚才说的话,就有些出入了吧?应田同志?”
杨东笑了,朝着庄应田继续问下去。
庄应田深呼口气,看了眼杨东,点了点头道:“杨书记,并不是我有意隐瞒,而是这件事只能这么解决。”
“我自我检讨,我们楼观县的确在道义上面,对不起顾比德顾总。”
庄应田面对铁一般的事实,无法狡辩。
因为诡辩没意义了,面对铁一般的证据,铁一般的合同,他说再多都没用。
“只是道义上面吗?决策程序上呢?法律定性上面呢?政府公信力上面呢?”
杨东眯着眼睛,盯着庄应田继续问道。
这三连问让庄应田无法回答。
决策程序不对,法律定性不对,公信力不对。
这三点让楼观县方面一下子就成了被动方。
而事实也的确是被动方,他们的确是不占理和法的一方。
他们只有权,只有国家的所有权,这是他们当初的底气,做出决策的原因。
“龙都矿业是自动想要收购五方煤矿吗?”
杨东见庄应田不开口回答,索性继续问下去。
庄应田搓着手,没有说话。
“五方煤矿是顾比德自愿,心甘情愿卖掉的吗?”
“楼观县委县政府在这上面是否秉持公平客观的立场?”
“你这个县长做出这样的决策,有没有充分调研?考虑实际情况?”
“五方煤矿被卖掉之后,顾比德曾多次去市委和省委上访,你们楼观县据说派人围追堵截,有这个情况吗?为什么要围追堵截?”
“民企和政府的合作基本原则,你们楼观县是否遵守了?”
“顾比德投资建成煤矿至少花了4千万,你们提前结束合作,剩下五年至少能产出1.2亿利润。”
“加起来也就是说至少一亿六千万。”
“你们楼观县收回所有权,应该按照合同赔偿支付一亿六千万,或者由龙都矿业支付一亿六千万。”
“你说顾比德狮子大开口,可他只对你们开出一个亿的价格,也就是说他主动退了一大步,不要一亿六千万,只要一个亿。”
“可你们是怎么做的?”
“不说一亿六千万,不说一个亿,不说一千万,你们直接给人家几百万打发了。”
庄应田低着头,默不作声。
面对杨东一个接着一个的核心问题,一个又一个的质问。
他除了沉默,没有任何办法。
这个时候他很希望县委书记陈得龙在楼观县,这样的话很多事情就可以推给陈得龙。
因为县里面做出这个决策是集体决策,当时陈得龙也是投了赞成票的。
就算有责任划分,陈得龙也得占三分之一。
“应田同志,我不是在这里给你施压,也不是给顾比德喊冤。”
“我只是基于证据和事实来说话。”
“总之,这件事,我得查到底。”
杨东见庄应田不开口不说话,便继续开口。
“我理解杨书记的意思。”
庄应田抬起头,点了点头,语气满是低沉,远没有刚才那么自然和意气风发。
当他引以为傲的诡辩和逻辑自洽,遇到杨东以事实说话,以证据说话,他就彻底哑火了。
“应田同志,你应该很想知道,我为什么能拿到这个合同的复印件吧?”
杨东笑意满满地望着庄应田,拿起这份合同掂了掂。
他打算把楼观县的水彻底搅和浑,也打算炸翻一船人,让他们着急紧张。
“的确想知道。”
庄应田苦笑一声,要说不想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他真的想知道,这个合同到底是谁给杨东的,是谁泄露的。
“顾比德儿子去年车祸没了,但他还有一个女儿。”
“目前,我已经联系到他的女儿了。”
杨东说完后见庄应田脸色变了,眼神中透着震惊和复杂,杨东笑容更足。
“行了,应田同志,对你的谈话结束了。”
“你可以回去了。”
杨东笑着起身,主动伸出手去,朝着庄应田示意。
庄应田愣了一下,连忙起身与杨东握手。
“好的,杨书记,为了这点破事,耽误您宝贵时间了。”
杨东见庄应田话语里面依旧耍弄小心思,把这个事说成是小破事。
他直接摆了摆手道:“这可不是什么小事,这里面事很多啊。”
“我呢,接下来要正式调查顾比德案!”
“希望你们楼观县全力配合。”
“好了,你出去吧。”
庄应田木然地离开县纪委大楼。
他站在楼底下,望着太阳,手脚却冰冷。
“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