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风看着站在门口的两个人,忍不住摇了摇头。
一个明明把早餐买了三人份,却偏要板着脸装作顺手;一个明明一路急着赶来,见了人却又立刻把目光挪开。
病房里还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窗外天光已经亮了些,可这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比清晨的走廊还冷。
陆风一脸无奈,先开了口:“微微,来了?”
南微微听见他的声音,才像是终于找到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忙走到病床边:“学长,你怎么样?”
她把手里提着的水果放到床头柜上,视线在陆风脸上停了停。
以前见陆风,他总是温和又清醒的样子,哪怕工作再忙,也很少露出疲态。
可现在他靠在病床上,脸色明显比平时苍白,唇色也淡,手背上还贴着输液的胶布。
南微微心里一下子就沉了下去。
“怎么回事?”她皱着眉问,“好好的怎么突然住院了?检查结果出来了吗?”
陆风倒是笑了笑,语气仍旧温和:“还没有,医生说有几项要等一等。”
南微微眉心没有松开:“那你昨晚就这么熬着?”
“也不算熬。”陆风看了一眼旁边的南易风,“有人守着,想熬也熬不出什么名堂。”
南易风把早餐袋子往桌上一放,冷淡道:“你少说两句,省点力气。”
陆风挑眉:“你看,他就是这样守着我的。”
南微微本来心里紧绷着,听见这句话,忍不住弯了下唇角。
只是笑意很快又收住,她低头整理床头柜上的东西,把水果袋子往里推了推,像是在借这个动作避开南易风的存在。
“笑笑本来也要来的。”南微微说,“不过侯妈妈身体不舒服,去挂水了,家里孩子没人照顾。念安还小,医院这种地方也不好带过来,所以她来不了。她让我过来看看你,有什么情况再告诉她。”
陆风点点头:“她有心了。小孩子确实别来医院,没必要。”
南微微又说:“估计一会儿傅言琛也到了吧?”
这句话落下,病房里短暂地静了一瞬。
南易风终于找到机会插进来,声音不高不低:“傅言琛已经来过了。”
南微微动作一顿。
她抬头看他,像是不知道该不该接他的话。
南易风看着她,语气仍旧平直:“他早上过来了一趟,跟医生沟通过,也问了检查进度。后来公司临时有事,他又走了,说处理完就回来。”
顿了顿,他像是怕她误会什么,又补了一句:“毕竟陆风和他也是朋友。”
这句话说得寻常,可从南易风嘴里说出来,偏偏多了点不太自然的解释意味。
南微微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
如果是在从前,她大概会顺口说一句“我又没问你这么多”,或者反问他“你跟我解释什么”。可是现在,两人之间隔着太多没有说开的事,连一句玩笑都显得不合时宜。
她只好轻轻“嗯”了一声,转身去拿水果袋里的苹果。
“我给你削个苹果吧。”南微微说。
她拿出一个红苹果,又在柜子上找水果刀。
动作很自然,像是只是给病人做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可她自己清楚,她不过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南易风,所以想找点事情做。
陆风看着她的动作,忍不住出声:“别削了。”
南微微抬头:“怎么了?”
陆风指了指旁边垃圾桶里干净的果皮:“刚刚傅言琛来过,已经削了两个给我了。我现在看见苹果都有点撑。”
南微微低头一看,果然看见里面有两条削得很整齐的苹果皮。
她愣了愣,随即失笑:“傅言琛还会削苹果?”
陆风也笑:“不仅会,削得还挺好。就是表情太严肃,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处理什么重要文件。”
南易风冷冷接了一句:“他削苹果的时候,你话也不少。”
陆风淡淡看他:“我病着,话多一点怎么了?”
南易风:“医生让你休息。”
陆风:“医生没让我闭嘴。”
南微微站在旁边,听着他们一来一回,心里的紧张终于散了些。
她把苹果重新放回袋子里,又把水果刀收好,坐到病床旁边的椅子上。
“学长,你到底哪里不舒服?”她问,“笑笑说得也不太清楚,只说昨晚情况突然。”
陆风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回答。
南易风的脸色却先沉了下来。
陆风看了他一眼,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先一步开口:“就是老毛病,加上最近太忙,没好好休息。”
南微微不信:“只是这样?胃?”
陆风笑了笑:“嗯,不然还能是什么?”
南微微看着他,神色认真了许多:“学长,你别糊弄我。你以前在学校的时候就这样,什么事都说没关系,自己扛着。后来开公司也是,员工加班你让他们回去,自己一坐就是一整夜。你以为别人看不出来吗?”
这话说出口,陆风眼底的笑意淡了些。
南易风也安静下来,没有再打断。
病房里一时间只剩下输液管滴答的声音。
陆风靠在枕头上,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年纪大了,总不能还像以前一样。”
“你才多大?”南微微皱眉,“别拿这种话敷衍。”
陆风无奈:“你们一个两个,怎么都这么凶?”
南微微看了南易风一眼,又很快收回目光:“我们这是担心你。”
陆风听见“我们”两个字,眸光微动。他没戳破,只是点了点头:“知道。”
原来关心他的都不是至亲血亲,是朋友。
南易风站在窗边,把窗帘往旁边拉开一点。
清晨的光照进病房,落在地面上,也落在南微微的侧脸上。
她低着头,正把水果袋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苹果、橙子、猕猴桃,还有一盒温热的粥。
南易风看见那盒粥,眉梢轻轻动了下。
他买的早餐里,也有一份粥。
陆风当然也看见了。
他看看桌上的早餐袋,又看看南微微带来的粥,笑得意味深长:“看来我今天胃口不好都不行。”
南微微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这才发现桌上已经放着好几份早餐。
袋子是医院外面那家老店的,她以前也吃过,南易风从前经常买。
她的指尖微微一顿。
南易风像是察觉到她的视线,淡淡道:“顺手买的。”
南微微低声说:“我又没问。”
这句话很轻,却让病房里另外两个男人都听见了。
陆风低头咳了一声,忍住笑意。
南易风看了南微微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南微微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样的语气太像从前了。
她心里一紧,立刻把那点情绪压下去,转而对陆风说:“你想吃哪份?我给你打开。”
陆风看了看南易风,又看了看南微微,很识趣地说:“粥吧,清淡一点。”
南微微便把自己带来的那盒粥打开,拿勺子试了试温度:“还有点烫,等一下再吃。”
南易风站在旁边,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
她做事一向细致,哪怕嘴上急,手里的动作也稳。
以前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她也常这样照顾人,只不过那时候被照顾的人是他。
有一年冬天,他发烧,南微微明明第二天还有考试,却守了他大半夜。
她给他量体温,换退烧贴,熬粥时被锅沿烫到手,还嘴硬说不疼。
后来他们闹得最凶的那段时间,南易风也常常想起那些细枝末节。
只是想起归想起,他从来没有说出口。
有些话拖得太久,就会变成刺。扎在彼此心里,谁都知道疼,却谁也不肯先拔。
陆风喝了两口水,抬眼见南易风还杵在原地,忍不住道:“你不是买了早餐?自己不吃?”
南易风回神:“不饿。”
陆风:“昨晚到现在你吃过什么?”
南易风皱眉:“你管我?”
南微微听见这句,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没看南易风,只是把另一份粥从袋子里拿出来,放到桌子另一边,声音很平:“不饿也多少吃点。你一夜没睡,再这么耗下去,病房里怕是要多加一张床。”
南易风看着那份粥,整个人静了两秒。
陆风靠在床头,眼里带着一点看好戏的笑,却没有出声。
南易风最终走过去,把粥拿起来:“谢谢。”
南微微抿了抿唇:“不用。”
两个字之后,又没了下文。
陆风看着他们这样,心里叹了口气。
他认识南微微的时候,她还是个刚入大学的小姑娘,背着书包跟在人群后面,表面看着骄傲,实际上对很多事都不熟悉。
那时候他帮她,只是觉得她像当年的自己,不愿意看她在一些没必要的地方吃亏。
后来南微微进他的公司实习,做事认真,也肯学。
陆风一直觉得,她不是脆弱的人。可再坚韧的人,碰上感情,也会变得不那么从容。
至于南易风,陆风更清楚。
这个人嘴硬得要命,心却一点也不硬。昨晚守在病房里,他不止一次看手机,每次屏幕亮起都下意识去看,可又很快放下。
陆风不用问也知道,他在等谁的消息。
偏偏等到了,人真来了,又一句软话都说不出来。
陆风觉得自己这个病人当得实在不容易,不仅要等检查结果,还得看两个人在他病床前彼此别扭。
他清了清嗓子,说:“微微,其实你不用特意跑一趟,太麻烦了。”
南微微立刻道:“这有什么麻烦的?你以前照顾我那么多,我来看你不是应该的吗?”
陆风笑:“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南微微说,“我大一那年差点被人骗去做乱七八糟的兼职,是你把我拦下来的。还有学生会面试,我紧张得话都说不清,也是你帮我改的稿子。后来我去你公司上班,什么都不会,你也没嫌弃过。”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可每一句都是真心。
陆风听完,眼神柔和了些:“那都是小事。”
“对你来说是小事,对我不是。”南微微说,“所以你生病了,我一定要来。”
南易风站在一旁,握着粥盒的手指紧了紧。
他知道陆风对南微微好,也知道那是一种学长对学妹、前辈对后辈的照顾。
可听她这样一件件说出来,他心里还是不可避免地泛起一点涩意。
那几年里,有太多他没有参与的时刻。
她一个人在外面念书、遇到麻烦时,站在她身边的人并不总是他。
而这一点,是南易风无论如何都无法轻描淡写带过的。
陆风察觉到他的沉默,抬眸看他:“你那是什么表情?”
南易风冷淡道:“没什么。”
陆风慢悠悠地说:“没什么就把早餐吃了,别浪费。”
南微微也看了他一眼:“凉了就不好吃了。”
南易风这次没有反驳,低头打开粥盒,安静地吃了几口。
病房里的气氛终于没那么僵了。
南微微陪陆风聊了一会儿,大多是问他的身体情况。
陆风避重就轻,她却不肯被轻易带过去,问得很细。
南易风偶尔在旁边补充两句,虽然语气不算温柔,但该说的都说清楚了。
南微微听到最后,脸色越来越严肃:“你们是不是都没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一个住院了,一个陪了一夜也不吃不睡,傅言琛估计也是从医院到公司再赶回来。你们这样熬,谁受得了?”
陆风失笑:“怎么还把傅言琛也算进来了?”
“他也不是什么省心的人。”南微微说,“笑笑昨晚肯定也没睡好。”
提到徐笑笑,陆风神色多了几分歉意:“等会儿结果出来,跟她说一声,让她别担心。”
“你自己给她说。”南微微道,“病了又不是不能打电话。”
陆风点头:“行,我自己说。”
正说着,病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护士走进来,看了一眼几人:“陆风,医生让家属或者陪护过去一趟,有一项结果出来了。”
话音落下,病房里几个人的神色同时变了。
南易风最先站直:“我去。”
陆风也撑着身子想坐起来:“我一起去。”
护士连忙道:“你先别动,医生只是让陪护过去了解情况。”
南微微看着陆风发白的脸,立刻按住他的被角:“你躺着,我和他去。”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也怔了一下。
“我和他”三个字太自然,仿佛他们仍然是能够并肩处理事情的人。
南易风看向她,眼神深了几分。
南微微避开他的目光,转身对陆风说:“学长,你别乱动,我们很快回来。”
陆风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胸口那点压着的烦闷轻了一些。
他笑了笑:“行,你们去吧。”
南易风走到门口,见南微微跟上来,脚步微微放慢。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病房,走廊里依旧是医院特有的安静和忙碌。
护士推着治疗车从旁边经过,轮子碾过地面,发出轻轻的声响。
南微微低着头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旁的人开口,“你吃早饭了吗?”
她愣住,这个问题太平常,平常到像是他们之间从未有过那些争执和沉默。
南微微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吃过一点。”
南易风皱眉:“一点是多少?”
南微微抬头看他,语气忍不住又带了点从前的刺:“你现在连这个也要管?”
南易风看着她,眼底有一丝倦色,却没有像过去那样立刻顶回去。
他只是低声说:“昨晚没睡好的人,不止我。”
南微微怔了怔。
南易风收回视线,继续往医生办公室的方向走:“等问完医生,把剩下的粥喝了。陆风这里我守着,你不用硬撑。”
南微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口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她原本有很多话可以反驳,可到了嘴边,最后只剩下一句很轻的回应。
“知道了。”
南易风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可他紧绷了一整夜的肩背,似乎在这一刻终于松了那么一点。
傅言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