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墓园出来,车子沿着山路往下开。
傅宇轩坐在后排的儿童安全座椅上,安全带系得规规矩矩的,手里捏着一片从墓园甬道边捡来的柏树叶子,翻来覆去地看。
徐笑笑坐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他的安全座椅扶手上,目光却落在车窗外面。
山坡上的柏树一排一排地往后退,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车窗上画出明明暗暗的光斑。她看着那些光斑,脑子里一直在转那件事。
灰烬,余温,一个不知名的访客。
谁?
这个问题像一颗小石子卡在鞋底,不疼,但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傅言琛开着车,没有说话,但他从后视镜里看了徐笑笑两次——她的眉心有一道很浅的纹,平时没有,想事情的时候才会出现。
车子下了山路,驶上主干道,又开了大约十分钟,在墓园管理处的办公楼前停了下来。
等我一下。傅言琛熄了引擎,解了安全带。
徐笑笑转过头看他。
你干嘛?
去问问。
他没有多解释,推门下了车。
徐笑笑犹豫了一下,也解了安全带,其实她已经忘记了。
宇轩,在车里等妈妈,别乱动。
傅宇轩头也没抬,继续研究他的柏树叶子。
徐笑笑下了车,快步跟上傅言琛。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管理处的大门。
监控室在办公楼的一层最里面,一扇灰色的防火门后面。
门没锁,虚掩着,傅言琛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
推开门,是一个不大的房间,三面墙上挂满了监控屏幕,大大小小十几个画面同时在播放,显示着墓园各个角落的实时画面——
入口、甬道、停车场、花圃、管理处门前。画面都是灰蒙蒙的色调,没有声音,像一排无声的眼睛。
一个穿深蓝色制服的中年男人坐在操作台前,看见傅言琛进来,站起来了。
傅先生。
他认识傅言琛,这块墓园的年度维护合同是傅言琛签的,费用也是傅言琛付的,每年都有专人定期打理那块墓地。
管理处上上下下的人都知道这个客户——出手大方,要求不多,但要求的那几条必须做到位。
今天上午,有人去过c区第三排第七号墓位。傅言琛开门见山,我想了解一下情况。
工作人员点了点头,表情显得有些为难。
确实有。今天上午大概九点钟左右,有一位女士来过。
一个人?
一个人,她在前台买了一套祭奠用品——最普通的那种,香、蜡烛、纸钱。没有买花。
你见到她了?
见到了。工作人员想了想,但看不太清楚长什么样,她戴了一顶帽子——那种帽檐很宽的渔夫帽,深色的,压得很低。还戴了口罩,把半张脸都遮住了。
身高?体型?
不高,大概一米六左右,偏瘦,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长款外套,背了一个深棕色的包,不大,斜挎的。
工作人员的描述很仔细,看得出这个人的观察力不错——或者说,那个女人的出现本身就让他留了心。
这种工作日的上午,墓园里几乎没有祭扫的人,突然来了一个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年轻女人,独自买了祭品,直奔某一个墓位,烧完纸就走了,全程不到半小时,不跟任何人交流——这种行为本身就足够引起注意。
傅言琛听完,沉默了一下。
监控能看到吗?
能,c区甬道的监控覆盖了那一排墓位,应该拍到了,我可以调出来——
不用了。声音不是傅言琛的。
是徐笑笑的,她一直站在傅言琛身后半步的位置,安安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直到工作人员准备去操作台调监控的那一刻,她开口了。
傅言琛转过头看她。
徐笑笑的表情很平静,不是那种强撑出来的平静,是真的、从心里做了决定之后的那种笃定。
她既然把自己打扮成那样,徐笑笑说,声音不高,就是不想让别人知道她是谁。
她看着那面墙上的监控屏幕,灰蒙蒙的画面在她的瞳孔里倒映成一个个小小的光点。
戴帽子、戴口罩,一个人来,匆匆忙忙地烧完纸就走——她在躲。她不想被认出来。
她顿了一下。
既然她不想被认出来,我们又何必去揭穿呢。
监控室里安静了几秒。
工作人员的手停在操作台的键盘上方,不上不下的,看了看徐笑笑,又看了看傅言琛,不知道该不该继续。
傅言琛看着徐笑笑的眼睛。
他在判断她是真的释然了,还是在逞强。
看了两秒,是真的,她的眼神是清的,没有纠结,没有勉强。
她做了一个决定,这个决定是完整的、不需要别人补充的。
傅言琛收回目光,对工作人员点了点头。
不用调了。谢谢。
他伸手搭在徐笑笑的肩膀上,两个人一起走出了监控室。
防火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走廊里,两个人并肩往外走,脚步声一轻一重地回响在空旷的走廊里。
徐笑笑走了几步,忽然说了一句。
不管她是谁,她愿意去看奶奶,说明她心里有奶奶。
傅言琛没有接话。
有这份心就够了。徐笑笑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其他的不重要。
傅言琛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一下。
没有说同意,也没有说不同意,就是揽着她往前走。
两个人走出办公楼,阳光一下子铺过来,暖得有点刺眼。
车里,傅宇轩很可爱的鼻子贴在车窗上,往外看。
看见两个人出来了,立刻坐直了,手里的柏树叶子还夹在指缝间。
妈妈!爸爸!他隔着车窗喊,声音被玻璃挡了一层,听起来闷闷的。
徐笑笑笑了一下,快步走过去给他开了车门。
饿不饿?
有一点点。
那我们回家吃饭。
回到傅家,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多了。
侯妈妈在厨房里忙着准备午餐,锅铲碰着锅沿叮叮当当地响,油烟的香味从厨房飘出来,弥漫在整个一楼。
徐笑笑换了鞋,第一件事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