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美如约来到指定地点。
小美低头看着面前彻底凉透的牛排,手边的柠檬水已经续了三次。
手机屏幕亮起又熄灭,没有任何新消息进来。
“您好,请问还需要加点什么吗?”
服务生拿着托盘走过来,身子微微前倾,职业化的笑容里藏着几分不耐。
小美抓起手包放在膝盖上,挡住了那条特意为了今天买的真丝裙子,裙摆因为长时间的久坐压出了几道难看的褶皱。
“不用,我在等人。”
“好的,如果这一桌后续没有点单需求,可能需要您移步到吧台区,晚高峰马上到了,这边有预定。”
服务生没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
小美看着他的背影,牙齿咬住了下唇。
周围几桌的客人都换了两拨。
隔壁桌那对小情侣投来的视线让她如坐针毡,那些窃窃私语仿佛都在嘲笑她这个独自坐了一个小时的傻瓜。
说好的8点
现在是8点四十。
约她的人失联了。
在奔现的第一天,迟到了整整四十分钟。
甚至连一条微信都没有。
被耍了。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怎么也压不下去。
小美拿起手机,点开那个全黑的头像。
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出发前7点30分点:“出门了吗?我也出发了,等你。”
她手指悬在语音通话的按键上,迟迟按不下去。
如果他不接怎么办?
如果接通了发现他根本没出门怎么办?
或者更糟,他到了,躲在某个角落看见了自己本人,觉得“货不对板”,所以故意不出现?
小美抓起桌上的化妆镜照了照。
妆没花,发型也是刚做的,这身裙子花了她半个月工资。
虽然算不上惊艳的大美女,但也绝对不丑。
她深吸气,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大拇指重重按下了那个绿色的通话键。
嘟——
嘟——
嘟——
听筒里单调的等待音像是在给她的尊严倒计时。
无人接听。
自动挂断。
小美不死心,再次拨打。
一遍。
两遍。
五遍。
就在她准备把手机砸在桌上起身走人的时候,听筒里的盲音突然停了。
接通了。
那边传来呼呼的风声,背景音嘈杂得厉害,像是有人在按喇叭。
“喂?你好,蔷薇花?”蔷薇花是小美的网名。
男人的声音传过来,带着明显的喘息,有些失真,有些,,,,那种独特的磁性嗓音,让小美有些迷失自我。
小美积攒了一小时的委屈和怒火,在这个声音出现的瞬间,莫名其妙地瘪了下去。
“你在哪?”她问,尽量控制着声线不发抖,“我都等了一个小时了。”
“对不起,对不起。”
对方的声音急促又诚恳,“真的太堵了,高架上出了连环追尾,我被卡在中间动都动不了。我现在刚下来,抄了近道,马上就到。”
“还有多久?”
“十分钟!最多十分钟!”
对方似乎在开车,背景里有转向灯的哒哒声,“我已经看到那座大厦的顶了。别生气好不好?见面让你罚我,罚什么都行。”
这是他们聊天以来他主动说这么多话。
“谁要罚你。”
小美脸颊有些发烫,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桌布的流苏,“那你慢点开,我不急。”
“我想见你,我很急。”
对方低笑了一声,“今天穿的什么?发张照片给我看看,就怕认错人。?”
“怕什么,见面了,看不就知道了。”
“好,听你的。哎这前面的车怎么……”
滋——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毫无征兆地从听筒里炸开。
那声音太大了,甚至盖过了餐厅里的小提琴曲。
紧接着是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玻璃碎裂的脆响,还有什么重物翻滚砸在地上的闷响。
嘟。
通话中断。
小美保持着举手机的姿势,整个人僵在了座椅上。
耳膜还在嗡嗡作响。
刚才那是什么声音?
撞击?
刹车?
“啪嗒。”
手机从掌心滑落,砸在骨瓷盘子上,发出一声脆响。
周围几桌客人吓了一跳,纷纷转头看过来。
刚才那个服务生也皱着眉看了过来。
小美顾不得去捡手机,手忙脚乱地抓起来,屏幕上显示着通话结束的界面。
刚才那个声音……
一定是手机掉了。
对,他在开车,可能是急刹车手机摔出去了。
或者信号不好。
刚才他说前面有车,可能是小剐蹭。
小美的手指都在抖,怎么划都解不开锁屏密码。
试了三次,终于解开了。
回拨。
嘟——嘟——嘟——
无人接听。
“接电话啊……接啊!”
她死死盯着屏幕,嘴里无意识地念叨着。
没人接。
再打。
还是没人接。
陈小美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大理石地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动静。
她抓起包想往外冲,但刚迈出一步又停住了。
去哪?
只说看到餐厅大厦的顶了,那是哪个方向?
东面?西面?
这附近全是单行道,十分钟的车程范围太大了。
她重新坐回椅子上,双手捧着手机,死死盯着那个黑色的头像。
不会有事的。
他们以前聊天她知道她车技很好的,他以前说过他是玩赛车的。
可能只是手机摔坏了。
或者刚才那个声音其实是路边的工地爆破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小美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只能听到自己心脏撞击胸腔的动静,一下比一下重,震得她发慌。
一分钟。
五分钟。
八分钟。
如果只是手机掉了,这时候应该捡起来回电话了。
如果是小剐蹭,这时候也该处理完安抚她了。
为什么还没动静?
第十分钟。
陈小美的手指已经按得发白,她再次按下拨通键。
这一次,没有漫长的等待音。
电话通了。
“喂!定海神针!你吓死我了!”定海神针是小美要见面的网友的网名。
小美对着手机大喊,声音里带着哭腔,“刚才怎么回事?你说话啊!”
那头沉默了两秒。
接着,一个完全陌生的男声响了起来。
没有任何感情色彩,透着公事公办的冷硬。
“你好,这里是xx区急救中心救援队。手机机主刚才在长宁路口遭遇车祸,目前已经失去意识。”
轰。
陈小美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周遭的一切声音都在瞬间远去,只剩下听筒里那个陌生男人冷静到残酷的陈述。
“车……车祸?”
她感觉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发出的声音干涩难听,“严重吗?他人呢?他还活着吗?”
“伤者正在送往最近的医院抢救,具体情况需要医生判断。”
对方语速很快,背景里全是警笛声和嘈杂的人声,“你是机主什么人?家属吗?我们需要联系直系亲属签字手术。”
家属?
小美张了张嘴。
网友?
这算什么关系?
未见面甚至连真实姓名都没核对过的恋人?
“我是……我是他女朋友。”
陈小美抓紧了手机,指甲掐进了掌心的肉里,“哪怕还没见过面,我也是他女朋友。”这句心里话她没敢说出口。
“我是他女朋友。”她重复了一遍。
“知道他父母电话吗?”对方问。
“不……不知道。”
“知道他真实姓名和身份证号吗?”
“不知道……,我是来见他的,我就在附近!我们第一次见面。”
陈小美猛地站起来,不想再管周围人的眼光,“求求你告诉我送去哪个医院了?我现在就过去!我就在长宁路附近的那个西餐厅!”
“抱歉。”
对方的声音依然冷硬,直接打断了她的恳求,“根据规定,非直系亲属且无法提供伤者身份信息的,我们不能透露具体送医去向,也不能让你接触伤者财物。我们会通过警方查找他的家人。”
“为什么?我是他女朋友啊!刚才他在跟我通电话!”
小美急了,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糊了一脸,“哪怕让我去门口等着也行啊!”
“女士,请你冷静。”
对方似乎很忙,有人在旁边喊着“快把担架抬上去”之类的话。
“这是为了保护伤者隐私和财产安全。既然你不知道他的任何身份信息,我们无法核实你们的关系。如果他是单身独居,警方会处理后续。请不要占用急救资源。”
嘟。
电话挂了。
小美听着那一串忙音,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瘫坐在椅子上。
手机屏幕黑了下去,倒映出她花了妆的脸。
眼线晕开了一片,像个滑稽的小丑。
“女士?”
那个服务生又来了,这次手里拿着账单,眉头皱得更紧,显然是把刚才的失态都看在眼里了。
“我们这边真的要清台了,您看……”
小美茫然地抬头看他。
定海神针出车祸了。
就在十分钟前,那个说想见她、说很急的男人,可能现在正躺在全是血的担架上。
而她连他在哪个医院都不知道。
甚至连他真名的叫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能坐在这里,付掉两杯一口没动的咖啡钱 还有牛排钱。
“结账。”
小美掏出手机扫码,手抖得连对准二维码都花了半天时间。
“一共一百八。”
支付成功。
小美抓起包,像个游魂一样走出餐厅。
外面的灯光很刺眼,照得人头晕目眩。
长宁路就在前面两个街口,那边似乎真的堵车了,隐约能听到警笛声从那个方向传来。
那是救他的车吗?
还是处理现场的警车?
她站在路边,看着车水马龙的街道。
每一辆救护车呼啸而过,她都会下意识地伸长脖子去看,想透过那层贴了膜的玻璃看清里面的人。
但车速太快,什么都看不见。
一阵风吹过,真丝裙摆贴在腿上,凉意顺着皮肤钻进骨头缝里。
来往的路人行色匆匆,没人注意这个站在路边发呆的女人。
有人在笑,有人在打电话骂客户,有人牵着孩子过马路。
世界照常运转。
只有那个定海神针,可能正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里慢慢变冷。
或者……
这只是一个局?
一个为了不见面而编造的、无比真实的局?
但...救援队的声音太专业了,背景音太真实了。
谁会为了拒绝一个网友,搞出这么大阵仗?
小美低下头,看着对话框里那个黑色的头像。
没有新消息。
永远不会有新消息了吗?
一辆空出租车停在她面前,司机探出头:“走不走?这块不让久停。”
小美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去哪?”
“回家。”
车子启动,汇入拥堵的车流。
小美侧过头,额头抵着冰凉的车窗玻璃。
窗外,一辆闪着蓝灯的救护车正逆着车流,呼啸着向相反的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