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建国从ct室出来一抬头,就见到了此时脸色并不怎么好看的闺女,唇瓣顿时下意识一抿,心里那股一直忐忑不安的心虚再次更加汹涌地席卷而来。
他身侧习惯性垂在裤缝线边的手指轻轻蜷了蜷,身姿不像往日那般挺拔,而是微微佝偻着身体,下巴也不像往日一样抬头挺胸,而是微微下颔。有些想看闺女,又不怎么敢看闺女,怯怯地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他脑子里思索半天,也不知道要怎么跟自家闺女解释,更不知道要怎么开导自家闺女。
小心翼翼地走到夏黎身边,夏建国一脸忐忑地朝夏黎扯起一个笑,试探道:“黎黎啊,我这边检查完了,咱们回家吗?”
怕自家闺女生气,他缓和语气,有些心虚气短地哄夏黎道:“爸不是故意瞒着你的,爸是怕你和你大哥担心。
而且爸这身体挺好的,真没事,还能陪我们家黎黎好长时间……”
夏建国站在夏黎旁边,一句又一句心虚地解释着,极力哄着闺女,生怕闺女生气。
好像现在他的病都不重要,身体也不重要,最重要的是让闺女别生气。
夏黎见到过的夏建国一向是理直气壮的,无论是他中气十足扯着脖子骂她的时候,还是拎起鞋子或者是鸡毛掸子不停挥舞追她的时候。
如今夏建国这一改常态,底气不足,一副像是怕她生气的模样,顿时让夏黎心里腾起一股心酸。
明明是她爸生病了,她爸心里肯定比其他人更加难过,可现在他却用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用最笨拙的方式哄她。
这本来就是反的啊!
身体出了问题的人,难道不应该是最难过的吗?干嘛现在哄她?
夏黎在心里悄然地深吸一口气,压住心里那些许许多多,或心酸,或复杂,或难受,或不愿接受的情绪,瞅了她爸一眼,像是不在乎夏建国隐瞒的那件事一样,气呼呼地道:“医生说你暂时不用做手术了。
挺好的,之前你不还怕浪费医疗资源吗?现在给你的组织省公共资源了。”
夏建国:……
黎秀丽:……
陆定远:……
夏黎心里憋着一口气,哪怕看到她爸现在的状态心里十分心酸,不想在这种情况下责备她爸,可心里那口气实在是忍不住不得不发,只能把气往别的地方乱发。
“你要糊涂,你提前跟我说啊,我就不费那么大力气,又出钱又搞机器,还找那么多人免费看病了。
我干了那么多事,最后受益者不是我自己家人,光是想想就亏到不行!
医疗拨款是归财政还是归卫健委管?好想跟他们把钱要回来!”
在场所有人:……你这么干,属实有点无理取闹了。无论医疗拨款归哪拨款,都不可能像你这样往死里砸钱,免费给人看病,病后还有医疗补贴!!
夏建国对闺女这反应有点无语,对闺女没生他的气对他大呼小叫,他预想中闹得天翻地覆的模样松了口气,心里却因为看到闺女看向他时,眼底那一抹心疼变得无比心酸与难过。
闺女到底是被迫长大了,不像以前那样,对他这个老父亲肆无忌惮地发泄情绪,甚至还顾及他的感受。
可以的话,他更想一辈子保护自家的小闺女,让自家的小闺女可以按照她的性子肆无忌惮地活。
而不是现在这样,委屈自己来迁就他这个老父亲。
终究是他对不起闺女。
他这身体太不争气了!
一行人驱车回家。
夏黎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没去责怪老父亲对她的隐瞒,也没气急败坏地大闹一场,甚至都没怎么去谈及夏建国的病情。
她心里憋着一股气,面上如往日一般,在夏建国家待了一下午,陪父母俩吃过晚饭,并叮嘱夏建国按时吃药,一定要听医嘱,便早早地回了家。
成熟到完全可以被小海獭定义为“长大了的妈妈”。
夜晚,夏黎与陆定远房间内。
昏黄的床头灯光下,夏黎靠坐在床头,腿上放着一本最新买到的漫画书。
她垂眸,视线盯在漫画书的画面上,看似十分认真,可看了半天却好像什么都看了,又什么都没记进去,心烦气躁的把书翻得“哗啦啦啦啦”的响。
陆定远半裸着上半身,手里拿毛巾擦拭刚洗完还湿漉漉的头发,大步从外面走进来。
见到夏黎这绷着一张脸,光凭手上翻书的动作都能看出来她有多心烦的模样,心里担忧又心疼。
他把毛巾挂在脖子上,向床边快步走了几步,脱鞋上床坐到夏黎身边,手臂穿过夏黎后颈揽过他的肩膀,将人靠在自己的肩膀上,轻声安慰道:“我下午已经跟宋清河,还有我爸他们都打过招呼了,还联系了一些我以前的老战友,让他们一起帮忙找这方面的专家。
你先别着急,人多力量大,肯定有办法。
而且就算退一万步说,哪天咱爸真的不认识咱俩了,咱也可以把爸接到咱们身边好好照顾。只要天天见面,有重复记忆,他就不会忘记你。
你小的时候不也是在咱爸的悉心照料下,从不认识咱爸到认识咱爸吗?
现在只是咱们反过来了而已,没什么坎是过不去的。”
夏黎肩膀靠在陆定远的胸口,脑袋枕在陆定远的肩膀上,感觉陆定远身上虽然不湿了,但是有些潮气,靠着黏糊糊,挺不得劲的。
尤其是陆定远的那“退一万步”,让她心里更不得劲了。忍了又忍,最终还是忍不住说道:“你把你的毛巾拿走,湿乎乎的蹭我一头发!”
陆定远:……
陆定远面无表情地抬起没抱着夏黎的那只手,一把拽掉自己脖子上挂的毛巾,甩在旁边的床头柜上,声音干巴巴地询问:“好了吗?”
夏黎:……“凑合吧。”
夏黎微微仰头,脑袋就那么半枕在陆定远被紧实肌肉包裹的肩膀上,视线看着棚顶并没有开的那盏灯,不知道脑子里面在想些什么,视线有些飘忽,声音也有些淡淡的。
“当年我们家下放的时候,我恨那些让我们家下放的人。
当时我找到机会就对他们进行疯狂的报复,反正我的日子还没好,他们就谁都别想好过。
那时候,我哪怕因为被下放心存不满,但我的情绪一直都有一个出口,我坚信着,只要他们都没了,我们家的仇就报了,也可以平反,还会过上好日子。
日子总会好起来的,不用一直像那会一样每天都得提心吊胆地玩心眼子,过得那么累。
你被抓的那会,我的情绪出口就是那些毒贩。我恼怒,我生气,我想找到解决办法把你捞出来,所以我去缅国将他们全部消灭。
冤枉你的根源不存在了,你自然就出来了。
我爸现在这糊涂的主要原因,又或者是诱因是夏老二的死。
我爸记得夏老二的死是因为他造成的,所以对他的精神创伤更大。
而这整件事的罪魁祸首是那些极左分子作祟。我是应该找他们麻烦的。
可那些人跑的跑,被抓的被抓,被枪毙的被枪毙,那相当于是一个没有名单的组织,也是一个在内陆已经销声匿迹的组织,我就连怨都不知道该怨谁,恨也不知道具体该恨哪几个。
但如果真要找的话,找不到个人,直接毁灭组织就好,这也并不是什么无解的难题。他们本应该是我情绪的发泄口。
但我知道,这个情绪的发泄口并不能解决问题。
就算我报复了他们,我爸现在这病也没办法解决。杀了他们,我爸的病也不会好。
下午我咨询了医生,我爸得的这种病如果不是器质性的还好,有可能被治愈。可如果是器质性的,那在当下基本上就是个绝症,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越来越糊涂,忘却所有人,甚至不再记得我。
我完全不知道解决方案,也找不到一个可以发泄的出口。
这辈子,我第一次对一件事这么无计可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