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湛蓝如洗,阳光像金色的丝线穿过雕花木窗,轻轻洒落在棱竹苑中正忙活着的丫鬟初夏身上。
依旧如平日里一样,她扶着林清欢躺下,然后轻车熟路地放下纱帘,动作十分熟络。
随后仔细地卷起林清欢的衣袖,只留下一只纤细得宛如嫩藕般的小手腕露在纱帘之外。
“姑娘,葛郎中来了。”
初夏看了一眼院子道。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随后便听到房间内的木地板传来声响。
“咦,今日怎么不是葛郎中?”
隔着帷帐,林清欢听到初夏小声嘟囔了一句。
语气中透露出些许惊讶和疑惑。
紧接着,一个少年温和的声音传来。
“葛郎中近日不在洛风城,这段便由我来替姑娘问诊。”
林清欢微微眯起眼睛,透过帷帐的缝隙努力向外望去,隐约能看到那个身影的大致轮廓。
听其声,观其姿,似乎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郎,难怪初夏如此惊讶。
但是他的举手投足之间都散发出一种沉稳与自信,尤其是那双为她诊脉的手,动作轻柔且娴熟无比。
让人不由自主地对他产生了信任感,像是一个行医经验丰富的长者一般。
少年郎中号了不少时辰的脉相后,缓缓站起身来。
踱步到房间屏风之外的黄花梨木圆桌旁坐下,不紧不慢的开口问道。
“除了葛郎中开的方子,林姑娘是否还服用过其他的药物?”
声音很好听,林清欢忍不住又想透过纱幔观其模样。
可惜这次挡在眼前的还有一道屏风。
“没有,姑娘这些年只喝鹿神堂每日送来的三罐药,不过……”
梨雪说到此处突然顿住,似乎有什么话想要说,但又犹豫着不知该不该讲出口。
此时也是偷偷瞟了几眼一旁的初夏。
“不过什么?”
少年郎中见状抬头看着她好奇问道。
那张似珠玉于瓦石间的旷世神颜让身旁两个丫鬟都不敢抬头与其对视。
只见梨雪咬了咬嘴唇,红着脸好半会儿才缓缓开口道。
“以前姑娘的胃口不好,不管黄妈妈做出多美味的饭菜,只是浅尝辄止便不再动筷子了。”
梨雪说完顿了顿,看了一眼初夏又继续说道。
“但是这些日子以来,无论什么样的食物皆是胃口尚佳。”
梨雪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细若蚊蝇一般。
她原本以为自家大公子和四皇子已经是惊为天人之貌,没曾想如今眼前这个小小的郎中居然能让她都不敢与之对视。
那种与生俱来的贵气,生人勿近。
“原来如此,难怪林姑娘的脉象与葛郎中之前所描述的不太一样。”
少年微微颔首,嘴角一抹似有似无的微笑,随后若有所思的自言自语道。
听到此话,站在桌子边的初夏顿时就慌了神儿,原本羞涩的脸瞬间焦急起来,连忙急切问道:
“哎,先生,是我家姑娘吃得太多了所以不太好么?”
少年见两丫鬟满脸慌神的模样,连忙摆了摆手说道。
“两位姑娘莫急,目前的脉象来看,林姑娘的身体状况正在逐渐好转。”
“脉象已经从虚弱无力趋向平稳有力。”
初夏和梨雪听到此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脸上的焦急之色也变为欣喜之意。
梨雪赶紧拿起桌上的茶壶,小心翼翼地给小郎中的杯子里添了满满一杯热气腾腾的香茶。
“近来有无心悸之状?”
少年郎中继续问道。
初夏和梨雪俩互相看了一眼,一起摇摇头。
“姑娘近半年只心悸晕倒过一次,平日里除了喝完药困乏之外,还能同二姑娘一起在府中转悠。”
“嗯,甚好。”
少年郎顿了顿继续说道。
“药照常喝,饭亦要好好吃。”
“窗户须得晨起敞开,傍晚关闭,除此之外,这副新药方,日日睡前给她服用,你们自己煎熬即可,记住一定要饮用经慢火煎煮过后的第二碗汤水。”
年轻郎中面色温和地叮嘱完后,缓缓站起身来,门口候着的药童见状走了进来开始收拾桌子上的药箱。
“请问这方子可是出自葛郎中之手?”
初夏心中略感担忧,她惴惴不安地望着眼前这位气质不凡且生的十分帅气的少年郎中,双手不自觉地绞在了一起。
少年郎中微微一愣,心领神会一笑回道。
“姑娘尽可放心,此乃葛郎中亲自开具之方。”
言罢,他朝两人点点头后出了闺门,初夏连忙跟着前去相送。
林清欢轻轻地掀开帷帐一角,目光追寻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
少年郎中身姿挺拔如松,步伐稳健有力,眨眼间已跨过门槛,消失在了视线之外。
梨雪看了看桌子上的茶盏,抿嘴一笑,欢快的跑到屏风之后的床边。
见自家姑娘已经坐起来了,而后上前挽起两边的帷帐。
正欲想细说那少年郎中的惊世之颜,却瞧见初夏像一阵风似的匆匆忙忙跑了进来,神色慌乱且满脸羞惭地大声嚷嚷道。
“哎呀呀,我的老天爷呐!”
“梨雪,咱俩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啊!刚刚那位少年郎中竟然就是传说中的天才医圣——萧宇啊!”
“你说谁啊?”
梨雪一脸困惑的看着初夏,她年纪尚小自然是不知道什么医圣,什么萧宇的。
“当今皇后娘娘的亲哥哥萧丞相之子,神医卜医仙的关门弟子萧宇啊。”
“他的亲哥哥萧奕,就是那个十三岁高中状元的萧家嫡长子,金瀚城上到皇亲国戚下到名门世家的贵女皆倾心于萧家三子啊。”
初夏小脸微红的解释道。
“萧家三子,还有一个是谁?”
林清欢十分认真的听着初夏讲这棱竹苑墙外的故事,此时也好奇的问道。
“还有一个是萧家老三,名叫萧凡,虽然没有嫡长子萧奕那般出彩,但也是金瀚城少年郎中翘楚之辈,总之那萧家儿郎没有一个不厉害的。”
初夏平复了一会儿心情回道。
“那我大哥哥还有那个不回家的四哥哥呢?”
林清欢又问道。
“咱们大公子十分优秀,四皇子太过尊贵,奴婢们不敢私议。”
初夏说道,林家毕竟手握兵权,所以林木堂一直很努力让自己的后代低调,不再人前显摆任何事情。
尤其是当年住在金瀚城的时候,树大招风,林木堂虽是武将却十分睿智。
“我大哥哥自然是最优秀的。”
林清欢思虑片刻后,十分肯定的赞誉道,随后又继续问道。
“不过,你刚才提及的那个医圣,听声音好像年纪不大啊。”
“姑娘,他看起来也就比二姑娘大了约摸一两岁的样子。”
“但是他的医圣之称确实是相传已久,听说很多疑难杂症,只要经他之手,药到病除。”
初夏接过梨雪递过来的茶水,伺候着林清欢浅喝几口继续回道。
“那日后我的病就由他诊治了么? 难道是爹爹安排的吗?”
林清欢脑中又闪过刚才那个少年的背影。
“应该是的,毕竟像他这样的身份,若非大将军亲自安排,定不会来洛风城。”
“姑娘,奴婢刚才那么冒失无礼,说了些不该说的话,实在是太不懂规矩了,唯恐是丢了姑娘的脸面。”
初夏一边说着,一边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额头,一副追悔莫及的模样。
林清欢眨巴着灵动的大眼睛,饶有兴致地盯着面前这个脸上窘迫的丫鬟,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俏皮的笑容。
能这个年纪就被封为医中之圣,想必此人定有着非凡的医术和过人之处。
她很好奇。
林清欢轻轻地咳嗽了一声,然后用那甜腻软糯的嗓音安慰起比自己年长几岁的贴身丫鬟来。
“初夏姐,别担心了!如果他真像大家所说的那样是位医圣,肯定不会跟你计较这些小事。”
梨雪傻乎乎的笑起来,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神情,开心地说道。
“姑娘,奴婢这就去找黄妈妈给您做好吃的!医圣都说了,只要姑娘多吃肉,身体就能快快变好呢。”
初夏则依旧站在原地,小脸蛋儿红彤彤的尚未褪去羞涩之意。
只听她轻声细语地呢喃道。
“这位萧医圣果真如同传闻中的那般英俊好看……”
林清欢望着初夏那副花痴的模样,心中的好奇心越发强烈起来,这个少年医圣到底长得是何模样。
竟然给她的丫鬟迷成如此模样。
无人知晓的是,俩人的初识却不是今日。
五年前尚在金瀚城之时,林府那荒废已久的云梦居内那棵郁葱的合欢树下,才是两人初次相遇的地方。
八岁的萧宇跟着皇家老四宁君泽来林府玩耍,他独自在府中闲逛,被荒园中的草药吸引,才发现高高的荒草后面,那棵树下独坐的林清欢。
他一眼便看出来这个小女孩快要死了。
她生的可爱又漂亮,不应该是这样的命运。
她的声音虚弱又软糯,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惜。
“那边有个狗洞,我每次都会趁着大家以为我睡着了偷偷爬过来。”
“听说,这棵合欢树是我娘亲种下的,她很美,可是我却没有见过她。”
“今日的糖葫芦也好甜,大姐姐从来不让我吃,她也不让我出院子。”
“连怡姐姐和弟弟都不能经常来看我。”
“大姐姐是害怕他们吵了我,可是我真的很孤独。”
“这是我的秘密基地。”
“萧家哥哥,明日,你还会来看我吗?”
“我真的很喜欢冰糖葫芦。”
萧宇那日听她说了很多很多话,仿佛她想将一辈子的话都说完。
也是在那一刻暗暗立下誓言,他下定决心一定要救活她。
后来他又偷偷去看过她几次,却瞧见她一次比一次状态差,他将师傅给自己的药丸给她服下,告诉她,等他回来。
萧宇同师傅出去寻名药名花,只为了回来救她。
可惜小女孩等不到她的萧家哥哥,本就虚弱的她实在经受不住那毒日的暴晒,就那样悄无声息的走了。
后世的灵魂苏瑾,也就在那一瞬间住进了这副身体里。
小女孩关于萧家哥哥的记忆也随着她的灵魂一起消失了。
萧宇并没有忘记这个小妹妹。
他一直在努力的提升医术,寻找药材,师傅说了,只要寻到那味药材,以萧宇在医学上的造诣,定能救她。
后来的鹿神堂,看似葛郎中负责医治林清欢,但实际上,真正的背后之人却是身为鹿神堂少主的萧宇。
但是他停不下来,这五年里,一直在为了林家妹妹四处寻药、调药、试药。
只为了儿时那句“我会让你活下来”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