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头等他醒了,我把这事儿跟他说,你们吃你们,不用刻意等我们,我们若是能过去,夜饭前就赶到了。”
言外之意就是,夜饭前没赶到的话,那就是不去了,也就不用等了。
四喜爹点点头:“行,你们尽量过来吧,我是真心叫的,不是客气话。”
“我晓得,我也是如实说的,毕竟四喜喝多了,恐怕夜里都不想起来……”绣红道。
至于她自己,肯定是不愿意去老宅吃饭的,就算公爹是真心来叫,可是公婆和大嫂二嫂她们那里……绣红想想就头痛,心累,宁可不吃这顿饭。
四喜爹离开后,绣红又叮嘱了小三子和勇孝几句,让他们就在屋里玩,不要去外头,然后转身回了屋子里。
屋子里,四喜睡得深沉,绣红在旁边喊了两声,四喜都没有醒。
‘也罢,那就好好睡,今夜正好不用去老宅了。’
……
傍晚时候,曹八妹和绣绣一起过来绣红家这边接小三子和勇孝,才进院子就嗅到从灶房飘出来的香味。
“妹妹这是在贴油饼?”绣绣鼻子尖,嗅了两下立马分辨出来这是油饼的香味,里面还加了韭菜和鸡蛋。
曹八妹笑了笑:“你们姐妹打小就喜欢吃这个。”
小时候赶上天阴下雨,家里大人不用出门干活,都在家里的时候,小孩子就喜欢嘴馋,缠着大人要做小吃。
韭菜鸡蛋贴的饼,还有芝麻花生白糖一块儿研磨成的‘三合粉’,以及油锅里煎的黑芝麻心的糯米粉圆子……
这些甜的咸的小吃,都是眠牛山这一带孩子们小时候最爱的美食。
可以说,一辈一辈的人都是吃着这些东西长大的,只要一嗅到这气味,立马就能分辨得出。
“哟,真的在铁饼啊,夜里还有好菜呢,你们这肚子待会吃得下饭吗?”
进到灶房里,刚好看到小三子和勇孝一个垫着脚,一个踩在小凳子上,两个人都在用手去抓锅台上那个大盘子里的韭菜鸡蛋饼往嘴里塞。
而旁边,绣红手里拿着锅铲,依旧在贴锅里的饼。
“娘,好吃。”
勇孝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还不忘扯下一块饼递给绣绣。
绣绣眼底都是温柔,心说我儿子长大了,竟晓得孝敬娘了。
她接过着油乎乎的饼塞到嘴里,咦,她绝对相信绣红在调制这面糊的时候,绝对不可能放这么多盐巴的。
那么,这块饼齁咸是为啥呢?
八成是勇孝的手了。
唉呀妈呀,绣红胃里一阵翻涌,得亏是自己的亲生儿子,这若是别人投喂的,她已经要吐出来了。
“他们两个半个时辰前就说饿了饿了,我好哄歹哄都哄不住,非要吃我贴的饼。”
绣红一脸没辙的跟曹八妹和绣绣这里解释。
曹八妹笑着,宠溺的目光从儿子和外孙的身上来回扫过,说:“无妨无妨,这会子吃饱了,待会夜里就少吃几口呗,没多大个事儿。”
绣绣也是连连点头:“没错,这饼老远就闻到香味了,我也尝一块。”
“娘,吃这块。”勇孝又要热心肠做个好儿子。
但绣绣却连忙拒绝,“我自己拿,你吃你的。”
先前那块的阴影还没散去呐,绣绣可不想再催吐了。
“娘,你也尝尝我的手艺?”绣红用锅铲分了一块给绣绣,又挑了一块送到曹八妹跟前。
“好,我也尝尝。”曹八妹微笑着接过了饼。
“嗯,好吃啊,这饼贴的不厚不薄,味道也好,不咸不淡,面饼不硬也不稀软,很有咀劲儿,韭菜和鸡蛋也没有夺去面饼本身的鲜美。”曹八妹尝了一口,发出了一连串的夸赞。
绣绣也是满脸赞同,边吃变评价道:“虽是油锅里煎出来的,可油而不腻,你看我这手指头,捏过饼后竟然都没有沾油,可见妹妹对这油量和火候的把握也是非常好啊!”
绣红满眼都是笑,可又很无语,“让你们吃块饼,夸成这样了,若是吃点更好的,岂不要把我给夸上天去呀?”
绣绣道:“若真那样,那也是因为你值当夸嘛,娘,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曹八妹用力点头:“必须的。”
“姐,我们夜里去伯家吃饭不?”小三子突然问。
“伯?哪个伯?”曹八妹一愣,因为能被小三子称呼为伯的,在老杨家内除了已故的杨永仙,再没有其他人了。
“不去。”绣红说。
然后扭头对一脸懵逼的曹八妹和绣绣那里解释说:“是四喜他爹。”
“咋回事?”
“先前……”
绣红把事情原委告诉了娘和姐姐。
曹八妹道:“要是我没记错,甭管是上回元宵节,还是清明节,你公爹他们好像都没喊你们过去一块儿吃饭吧?这回端午节还真是难得,竟然想到喊你们一块儿吃饭。”
绣绣说:“是真叫还是假叫啊?”
绣红说:“应该是真叫,当时俩孩子也在门口玩,他就顺带喊了下他们俩个。”
小孩子就是如此纯真,别人随口一说,真的会记在心上的。
绣绣捂着嘴笑了,只感叹这两孩子的单纯可爱。
曹八妹继续问绣红:“那你们夜里过去老宅吗?既然你公爹都真心叫了。”
绣红果断摇头:“不去,不想去,就算四喜待会儿醒了,我都不想去的,不差那顿饭。”
那顿饭吃的累。
“不去也好,你个婆婆,还有你那两个嫂子……不去也罢!”曹八妹摆摆手,既然绣红在这件事上已经有了决定,那她这个当娘的,也无需多说什么了。
“夜里过去吃吧,我也不烧旁的菜,就把晌午咱剩下的菜锅里滚一遍,凑合着吃?”
“娘,我夜里就不过去了,刚给他们两个贴饼,我自己也跟着吃了些,回头给四喜留两张,睡早点,明日还要去镇上开张呢!”
“那……也行吧!我就随你们了。”
送走了娘和姐姐还有两个小孩子,绣红关紧了院门,回了堂屋。
此时的四喜家老宅那边。
日头落山,暮色渐起,四个儿子四个儿媳妇,只有二喜两口子带着孩子回来了。
大喜还有三喜都没回来。
大喜两口子是留在丈人家那边过夜了,三喜两口子八成也是如此。
“你们咋不在娘家过一夜?”四喜娘问。
二喜媳妇抱着孩子,笑眯眯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肯定是要回婆家的嘛,这里才是我的家呀。”
四喜娘翻了个白眼,啥跟啥呀,必定是拿着礼品回娘家,娘家那边没个好脸色,日子不好过,所以吃完饭就匆匆忙忙回来了。
“啥都别多说了,既然回来了就烧夜饭去吧!”四喜娘一摆手,率先进了灶房。
二喜媳妇却喊住了她:“婆婆,我一个人烧不了,孩子闹呢,我得带娃,要不你和大嫂三弟妹她们凑合下吧?”
二喜刚才进门后,就去和四喜爹说话去了,此刻听到堂屋门口的动静,探了个头出来,“娘,我爹不是说夜里四弟四弟妹他们都过来一起吃团圆饭嘛?那你喊四弟妹过来搭把手嘛,总不能就带张嘴巴来吃不是?”
四喜娘狠狠瞪了二喜一眼:“天都落黑了,除了你们几个,其他一个鬼影子都不见!”
“吃啥吃?不吃了,统统都饿着吧!”
撂下这话,四喜娘掉头回了自己那屋,砰一声把屋门重重摔上。
二喜和二喜媳妇面面相觑。
二喜媳妇翻了个白眼,“我饿一顿也饿不死,回屋奶娃去了,天塌下来都别来烦我!”
说完,她也扭身抱着孩子回了屋。
二喜磨牙,‘你个臭婆娘,是爹娘偏心,关我啥事?对我甩脸子真是有病!’
二喜缩回了堂屋,冲他爹道:“爹,你都听到了吧?今夜咱家妇人统统要造反啦,咱爷俩要饿肚子啦!”
四喜爹坐在八仙桌旁抽旱烟,堂屋里还没有点灯,昏昏暗暗的,唯有他嘴巴上那点火光忽明忽暗,起起伏伏,火光后面那张脸,阴沉得像锅底,看不清表情。
“爹,我跟你说话呐,你倒是拿个主意呀,咱爷俩要没有夜饭吃啦!”
见他爹没反应,二喜又跺着脚,加重了语气说。
四喜爹这回有了反应了,把嘴里的旱烟杆子拔出来在桌上狠狠敲了几下。
“嚷嚷个啥?妇道人家,甩点小性子罢了,真能翻过天去!”
“可是爹,她们不烧饭,都回屋了,其他几个也都不见人影。”
“二喜,你晌午在山里你丈人家不是才吃了席面回来?照理你该扛饿才是啊?咋一回来就跟饿死鬼似的!”
从小到大,四喜爹和四喜娘带着几个孩子走亲戚都达成了一个共识。
大家早上都不吃饭,或者吃一点点垫吧下肚子好有力气赶路。
等晌午到了亲戚家,到时候甭管亲戚家准备的菜多还是菜少,敞开了吃,往死里吃就对了。
吃饱喝足,夜里回家来就生火了,大家伙儿刚好又省一顿,如此,走亲戚才不亏!
听到这话,二喜嘿的乐了。
他拉开凳子身体歪在凳子上,双脚搭到桌上,脚背一晃一晃的。
“爹啊,我那老丈人家啥个鸟样你还不清楚嘛?穷得齁响,那桌上唯一的荤菜,还是我们从家里带过去的两斤猪肉!”
“啥?他们自个家里连一只鸡鸭都舍不得杀给你们吃?”四喜爹讶异。
“杀个屁,我那便宜丈母娘早前养了几只鸡鸭,结果前阵子被黄皮子钻进去,全都咬死了,啥都没剩下。”
“哦对了,也搞了一个荤菜,蒜苗炒腊肉,那腊肉说还是和邻居家借的,啧啧,一顿饭吃的,七八双筷子去捅我们带去的五花肉,那腊肉也没剩,我们能吃个啥嘛,吃了个半饱回来,等到山路走完,半饱都变零饱了!”
四喜爹听得眉头大皱,“早晓得你那丈人家这样眼皮子浅,孩子们多久才回去一趟,半点心意和面子都不给,那两斤五花肉就不该送去给他们,就该留着咱自个吃!”
二喜眼珠儿骨碌碌转了一圈,又改了口:“爹,话也不能那么说,再咋样那也是我丈人嘛,是我媳妇儿的爹妈,逢年过节回去孝敬下他们,算是全了我,还有咱家的礼数,旁人说起来都只会夸赞你和我娘会教人!”
四喜爹狐疑的打量着二喜,“你这话听得,有点懂事。罢了罢了,一年也就那么两三回去送礼,几斤肉的事,咱家再拮据也还是拿得出来的,不好叫旁人笑话在哪娶得起儿媳妇,却走不起娘家!”
“对对对,我也是这么想的。”
“爹,那我就先回屋去啦,今夜不吃就不吃啦,我还就不信咱这大好的爷们饿一顿能饿死啥的!”
二喜把双脚从桌上放下来,起身一溜烟跑回了自己那屋。
“哪个?”
他推门的时候,发现门竟然从里面插上了门闩,推不开,且同步传来了他媳妇儿警惕的询问声。
“你说是哪个!”
二喜没好气的回了一嗓子。
“等哈,马上。”很快,窸窸窣窣的声音后,脚步声来到了门后面。
吱嘎一声,门才刚拉开一条缝,里面深处一只手来将二喜一把拽进屋。
“哎哟你这婆娘手劲儿咋那么大,我差点摔倒!”
“这么一拽就摔啦?你是豆腐合着屁做的么!”
“媳妇儿,你躲在屋里做啥?”
“你说呢?当然是开小灶啊!”
“嘿嘿,快些拿出来,我也吃两块,今夜注定没饭吃!”
“呐,吃吧!你动静小点哈,莫要把你爹娘给招来了,我可不想给!”
“瞧你这小气劲儿,羊毛出在羊身上,这些糕点说到底都是爹娘的钱买的。”
说话间,二喜媳妇已经拿出一个油纸包,里面鼓鼓囊囊。
打开来,里面是一块块鸡蛋糕,喷香的,外面裹着一层黄油。
除此外还有小麻花,一根根,炸得金黄酥脆,一口咬下去嘎嘣脆,咸淡适中,吃完一根还想再来一根。
“哼,你这么大方,那你做个孝顺儿子,给你爹娘屋里送些去啊?”说话的当口,二喜媳妇又拿了一根麻花叼在嘴里,继续说道:“到时候看他们是夸你孝顺,还是拿大耳瓜子呼你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