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洛军静静地听陈文泰说完,脸上没有任何被威胁的惊怒,反而露出一种奇异的、近乎欣赏的表情,仿佛看到一只被困的野兽终于亮出了爪牙。他甚至还轻轻鼓了两下掌,掌声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清脆而突兀。
“精彩,陈大使。这才是谈判该有的样子。” 刘洛军的声音甚至带着一丝赞许,“亮出獠牙,摆出底线,明确告知不合作的代价。很好,这让我们双方对彼此的处境和决心,都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您说得对,这不是简单的商业谈判。当一方押上国家信用,另一方赌上基金存亡时,这已经上升到了另一个层面。
我承认,您说的三点,很有力量。跨国诉讼、资产冻结、系统隔离……任何一点单独拿出来,都足以让朴厚资本伤筋动骨,甚至关门大吉。如果在一个运转正常、资源充沛、时间宽裕的环境下,朴厚资本面对这样的全面围剿,胜算渺茫。”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锐利的剖析:
“但您似乎忘了,或者说,您刻意忽略了一个最基本的前提——所有这些国家力量的威严展现,都需要一个尚且稳固、且被国民基本信任的‘国家机器’作为载体,更需要时间来发酵。”
他稍作停顿,目光如手术刀般划过陈文泰强作镇定的脸:
“您威胁要发动一场全面的金融反制战争。请问,在内阁的支持率因经济崩溃和民生凋敝而自由落体的当下,在反对党可能已经在起草‘弹劾政府金融决策严重失误’动议的此刻,您的同僚们,还有多少政治资本和公众耐心,去支撑一场旷日持久、且结果极不确定的跨国法律战?当第一批公务员因为政府债券违约而领不到薪水,当第一批养老金领取者发现账户缩水,当街头开始出现‘政府无能、出卖国家’的标语时……内阁会议室里,讨论的还会是‘如何反击朴厚资本’吗?
老百姓他们会耐心等待数年后的法律胜利,还是会走上街头,要求为这场灾难负责的人——比如,决策放任GIc进行如此危险交易的财政部长、金管局主席,乃至……批准了相关风险模型的更高层——立刻下台,甚至接受司法调查?”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却更显清晰致命:
“‘不惜一切代价’的反击,听起来很有魄力。但‘代价’首先会体现在哪里?是李显哲的内阁支持率瞬间崩盘,是行动党面临建国以来最严峻的信任危机和政治清算。
当银行柜台前排起长队,当社交媒体上‘政府无能’、‘出卖国家’的标签成为趋势,当反对党议员在国会上拿着GIc的亏损明细厉声质询时……
您猜,内阁会议室里紧急讨论的,还会是‘如何在全球追杀朴厚资本’吗?不,他们会讨论如何保住执政地位,如何避免成为导致国家信用破产的历史罪人。”
说到这,刘洛军略微后靠,语气带着一种洞悉政客心理的淡漠:
“至于您,陈大使……”
他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对方骤然收缩的瞳孔:
“作为处理此次危机的全权代表,若最终结果是国家滑向深渊,您将是这场灾难最直接、最具体的责任人之一。您不会只是丢掉大使的职位。您可能会面对国会特别调查委员会的质询,您的职业生涯、社会名誉将被彻底葬送。运气好的话,您或许能在某个大学研究所找到一份教职;运气不好……您可能需要一位很好的律师。从国家大使,到接受调查的当事人,甚至……阶下囚,这个身份转换,您和您的家人,准备好了吗?”
他让这番话带来的寒意充分渗透,然后才回归“法律手段”本身:
“更何况,法律是讲证据、讲程序的。场外衍生品合约的复杂结构、模棱两可的条款、以及遍布全球的管辖权争议,足以让任何跨国诉讼变成一场拖延数年的法律马拉松。在这几年里,GIc的‘尸体’早就凉透了,贵国的外汇储备也会在绝望的救市行动中消耗殆尽。到那时,即便我们朴厚资本在法律上被判负有某些责任,您觉得,一个已经破产、且更换了数届政府的新加坡,还有能力和意愿去执行判决吗?或者说,届时的国际社会,还会对一个信用破产的经济体给予多少实质性的司法协助?”
“所以,我的条件不变:2800点,终极买断价。 我知道贵国现在缺钱,所以支付方式,可以灵活多变,我们可以细谈。甚至……我们可以提供贷款,帮贵国渡过危机。”
刘洛军一番话,让陈文泰僵在原地,仿佛全身的血液都被抽空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手中那看似强大的“国家威慑”武器,在“国家破产”这个终极恐怖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和无力。内阁同僚们恐惧的眼神,首相沉默中沉重的压力,街头可能出现的动荡画面……与刘洛军描述的那条“有序但痛苦”的生路相比,自己坚持的“底线”和“反击”,更像是将国家推向万劫不复的疯狂。
他看着刘洛军那双平静无波、却仿佛已看透一切结局的眼睛,终于无比清晰地认识到:在这场对决中,对方握着的,不是刀,而是救生索,尽管这条救生索的价格,高昂到足以勒进国家的骨肉里。而拒绝这条救生索的后果,是整个国家的沉没。
时间仿佛被拉长、凝滞。玻璃墙外,交易大厅闪烁的屏幕光无声流转,映照着墙内这场决定国运的沉默。
他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睛。黑暗中,无数画面飞掠而过——国家的荣光、个人的抱负、同僚的期待、家人的面容,最终都坍缩成一个冰冷的数字:2800。再睁开眼时,里面所有的愤怒、挣扎、屈辱与不甘,都已燃烧殆尽,只剩下被彻底掏空后的、深不见底的疲惫,以及一种认清了历史宿命般的、死寂的平静。
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张开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痛。声音挤出时,嘶哑、轻微,仿佛不像自己的声音:
“……支付……方案。可以贷款……” 他吐出这几个字,仿佛用尽了最后的气力,目光落在空无一物的桌面上,不再与刘洛军对视,“我……需要看详细的……条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