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乐的话音落下去之后,会议室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不过不是冷场,而似乎是这几位评审在斟酌,要不要就把小李秃子这么放过去。
而这时,一指坐在答辩秘书身边不言语的惠庆看了马主任一眼。
马主任会意,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众人看他。
“这个这个这个......啊,李乐的学术水平,大伙儿呢,心里都有数,就刚才几个问题,提的很好,回答得呢,不说滴水不漏吧,但也都在应该有的期望之内,但是.....”
马主任顿了顿,看着几个评审,泛起一种我再给大伙儿加把火的笑意。
“但是呢,既然是开题答辩,目的是帮李乐同学的论文把把关,那个....啊,对?选题可行性、研究方案科学性、创新价值及进度安排?进行前置审核与指导,从源头把控学位论文质量,避免方向性偏差或资源浪费目的。”
“该问的问,问的全面一些,立意上呢,再拔高一下,或许再辩一辩,更好呢?”
李乐站在讲台边上,脸上的肌肉微微一僵,心里一阵发苦。
这特么眼瞅着老几位准备要签字散伙,大家嗨皮,各自回家,您非要再喊一声,老板加个钟?合着刚才那顿毒打算上半场,再续个下半场?
正心里骂街呢,就听马主任笑问道,“李乐同学,你说是不是啊?”
李乐咬着后槽牙,挤出一张笑脸,“是,主任说的是。这是对学生学业的关心,希望各位老师多多指导,多多提携。”
马主任满意地点了点头,“嗯,很好,那个,各位老师,还有什么要问的?”
这句话落在李乐耳朵里,自动翻译成了,弟兄们,抄家伙,锤他,继续锤他!!
果然,刚才还有些“克制”的“冷面杀手”师俊超,坐直了身子。
倒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看了李乐一眼,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掂量,也有一种“你看,我本来想咱爷俩就这么滴了,可现在有人不让,非要逼我出刀”的意味。
“嗯哼,李乐同学,”师俊超说道,“你刚才说了不少。列斐伏尔、布迪厄、空间正义、社会资本。打了一套组合拳,拳脚看着挺漂亮,架势也拉得开。”
“但你有没有想过,你把这套欧洲理论嫁接到你研究的这个群体身上,这身衣服,是不是看着好看,但一走路就掉裤裆?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低笑。
坐在角落里的旁听的张曼曼把头埋得更低了,肩膀却在微微抖动。
梁灿虽然表情管理做得极好,但嘴角那一点缝隙,出卖了他。
李乐瞄了马主任一眼,心说,老头,你的三高指数是好不了了。
之后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在认真琢磨这个问题,斟酌着开口。
“师老师,您说得对。欧洲理论确实不是万能膏药,这一点我在文献梳理的时候反复提醒过自己。”
“布迪厄写《区隔》的时候,研究的是六十年代的法国知识分子和工匠阶层。列斐伏尔讨论空间生产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战后欧洲的城市化......”
“这些东西,跟我研究的燕京城南一个制本厂宿舍楼里的十七岁少年,中间隔着不止一道海峡。”
李乐说这话的时候,观察了一下台下几位的表情,确认他们没有因为这句话皱眉。
没有,那就继续道。
“但我的想法是,我研究的这个群体,他们其实处在一个双重缺席的状态里。”
“在主流的经济叙事里,他们是被忽略的沉默成本,是统计报表上的一个百分比,是低学历低技能人群这个标签后面一团模糊的影子。”
“而在传统的乡土叙事里,他们又是回不去的人,他们在城市,没有地,没有宗族,没有那种可以被回望的老家。”
李乐抬起手,做了一个比划的手势。
“他们卡在中间。不上不下,不城不乡,不穷不富,但那种不穷不富,不是安稳,是悬空。”
“所以,我选择这个理论框架,不是为了套用,恰恰是为了看清他们缺席的边界在哪里。”
“列斐伏尔说空间是社会关系的产物,那我就去看他们的社会关系是怎么被压缩成一幅只有五个地标的地图的。”
“布迪厄谈文化资本,那我就去追问,当一个人连努力这个动作本身都被预判了上限的时候,他的资本积累路径是什么样子的。”
说到这儿,李乐又往前迈了一步,到了几个老师身前。
“这些理论就像一把尺子,尺子可能不准,但用它量出来的偏差,本身就能告诉我们这片地形的特殊之处。所以,我不是给他们穿衣服,我是想用这件衣服的褶皱,找到他们的轮廓。
师俊超听完,紧接着追问道,“你说得挺好。但你刚才讲的那些,本质上还是在谈方法。我想问的是另一个层面的东西。”
“师老师,您说。”
“你谈社会空间,谈生存策略。但你的问题意识是什么?是描述?是想做解释?还是想提出干预方案?你的文笔很好,案例很生动,但从你的陈述里,我没看到学者的锋利。”
“你要学会让概念去切割现实,而不是被现实淹没。你的切割点在哪儿?”
这个问题比师俊超的更刁钻,因为它不问你“怎么研究”,而是问你“你到底想研究什么”。
如果是别的博士生,被这么一问,这时候,许会看向导师,求导师“剑来”,许会头脑空白,想起自己这半生伶仃,许会干脆鞠躬道歉,说自己学艺不精,还没思考周全。
可小李秃子不一样,被几位老师搓扁揉圆,摔打出来的形状,略一沉吟,就想到该如何表述。
“师老师,我的切割点,如果用一个日常的词来形容,就是憋屈。”
师奇的眼角张开了一点,没打断他。
李乐继续,“就像我刚才说的,他们被困在一个我称之为低期望陷阱的结构里。”
“所有人都告诉他们要努力,要改变命运,但他们的努力往往只被允许在低价值的轨道上奔跑。你做到了,然后呢?那条轨道本身是有天花板的。”
“您问我的立场,”李乐退后两步,“我的立场就是去解剖这个低期望陷阱的制造过程。”
“不是告诉田野里的人他们过得不好,他们自己比谁都清楚。而是去探寻,到底是什么力量,让他们活得如此憋屈?”
“学校、家庭、市场、城市空间,这些东西是怎么合谋,把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从课堂一步步推到一辆炸鸡柳餐车旁边的?”
“这个憋屈感,是我希望用理论之刃去剖开的,所以,我想探寻的是,一个社会学最古老也最当下的问题,阶层与空间,如何合谋,生产了一种自证预言式的下沉。”
他说完,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师俊超再次仔细打量了李乐,“我,没问题了。”
就在李乐以为下半场的“群殴”到此为止的时候,梅苹说话了。
“我,我还有个题外的问题。”
李乐一愣。心说,结介诶,您介四要揍嘛?咱俩还是一个门里的亲亲师姐弟不?
他飞快地瞄了一眼老神在在的惠庆,眼皮都没抬,稳如一座入了定的山。
又扫了一眼边上“一脸阴险”的马主任。
舔了舔刚才喷水过多、有些干裂的嘴,笑着迎上去,“梅老师,您问。”
梅苹点点头,把面前那份开题报告翻到折页处,手指按住。
“开题报告的内容,你写得很克制,”她说,“但我在想一件事。你进了那所学校,你写他们的故事,你帮他们争取了实习机会、转了专业、联系了工作。你是不是在通过学术的方式,做一种隐蔽的帮扶或者说,某种意义上的挽救?”
这问题比问“用处”更危险。它把田野工作从知识生产翻到了学术伦理的台面上。
李乐盯着梅苹那双柔美的眼睛,那是他认识多年的、温和的、带着姐性光泽的眼睛,心中直嚎,三十七度的嘴里,怎么能说出这么冰冷的话。
深吸一口气。
“梅老师,”李乐说,“我奶以前说过一句话。她说,不砸破个碗就学不会洗碗。”
“在189待了三个月之后,我发现自己其实是在还债。”
“还债?”
“嗯,还认知的债。”李乐点点头,“我从小到大被默认拥有的那些东西,一张不用担心的课桌、一个不会因为我说错话就失去的机会、一个不需要每天确认我有没有用的早晨。”
“我从没有主动选择过这些东西,它们就是在那儿,像空气一样理所当然。”
“而那些人让我看见,这些东西不是每个人都有的,甚至不是每个人都敢相信它们存在。”
“我进189之前,觉得问题是他们需要什么,后来我发现,我的问题变了,变成了我凭什么以为自己知道他们需要什么。
梅苹听完,看了一眼那页翻开的报告,又抬起来,“你以前,写论文不是这样的。”
李乐想了想。
“或许是因为以前没在论文里见过活人?”
师俊超在边上咳嗽了一声,不知是清嗓子还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
杨建新推了推眼镜,“你刚才说的,能写进结语吗?”
李乐眨么眨么眼,“您是说,正式论文的结语?”
“怎么,觉得不够学术?”杨建新反问他。
“是觉得有点太忏悔录了。”李乐实话实说,“这种二元结构本身,就是我没弄清楚的关系。再说,有些东西,自己知道就好,说出来,让人觉得假慈真虚的自我感动的道德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