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1章 2121
“心急倒不至于。”顾元成笑道,“但这件事从我这边过了一趟手,到最后签字的不是我,我也是得有个交代的。”
李乐靠在椅背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远处场子里。
李笙正骑在那匹小白马上,两只手抓着鞍桥前端,身子随着马的步伐一颠一颠的。旁边的教练低头跟她说着什么,她听了,点了点头,又转回去继续骑。
“交代”这两个字落在空气里,像一颗被轻轻搁在棋盘上的棋子,听着轻飘飘,但位置卡得却很准。
“顾总觉得,我应该给你个什么样的交代?”李乐把目光收回来,看着顾元成。
“不是我要什么样的交代,是你觉得,什么样的交代,能把这件事说明白。”
李乐听懂了。
“所以,顾总,你觉得丰禾和哒能这桩事能谈成,原因是什么?”
顾元成翘起二郎腿,身子却微微前倾,“原因很多。时机、价格、双方的需要……但我猜,你想问我的是,我在这件事里做了什么。”
“你没做什么。”李乐说道。
“对。”
“那我问你一个问题。”
“请说。”
“如果,我是说如果,丰禾背后不是我,你会怎么做?”
顾元成没有回答。
但他也没有否认。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过了几秒,顾元成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有尴尬,没有恼怒,反而带着一种被看穿之后的坦然。
“李总,”他说,“你把我想得太坏了。”
“是吗?”
“商场上的事,说到底,无非是资源的调配和规则的运用。行政压力、财务手段、信息不对称......这些都是工具,就像你骑马用的鞭子和缰绳。工具本身没有善恶,只看握在谁手里,用在什么地方。”
“可你这.....换个说法,不就是欺软怕硬么?”
“那我也换个说法,诚意。”
李乐听完,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呵”。
这声“呵”里有佩服,有无奈,有一种“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了然,还有一种“你这逻辑真是绝了”的哭笑不得。
“顾总,你这个‘诚意’,定义得真是别致。按照你的逻辑,”李乐掰着手指头,“因为你的诚意,所以我得感谢你,你没有在背后捅刀子,所以这是你对我的恩情,你没有使出那些常规操作,所以你理应得到回报,是这个意思吧?”
“你可以这么理解。”
“那我是不是还得给你颁个奖?最佳不捣乱奖?”
顾元成被这句话逗笑了,肩膀抖了一下,“你要是想颁,我也不拒绝。”
嘿,这人,真特么臭不要脸,李乐摇了摇头,“顾总,说实话,我佩服你。能把没有害你这件事,说成是一种付出,并且理直气壮地要求回报,这个本事,一般人没有。”
“过奖。”
“不是过奖,是实话。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换成其他人,今天坐在这里,听到你这番话,会怎么想?”
“他会觉得,”李乐自顾自地说道,“这个世界真他妈不公平。明明是你什么都没做,只是因为你有能力做坏事而没有做,你就成了好人,就有资格要求回报。而那些真正什么都没有做错的人,却要因为你手下留情,而对你感恩戴德。”
“这个逻辑,放到任何一个公平的语境里,都是站不住脚的。”
窗外又传来一阵孩子的笑声,清脆的,像一串铃铛滚过地板。
顾元成看着李乐,“李总,你说得对。这个逻辑,放到公平的语境里,确实站不住脚。但问题是,我们所在的这个世界,从来就不是公平的。”
“顾总,你这段话,比刚才那段诚恳得多。”
“我一直很诚恳。”
“不,你刚才那是交易式的诚恳,现在是反思式的诚恳。不一样。”
顾元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李先生,你这个人,真的很难糊弄。”
“我知道,所以您今天来,是想跟我说,您推进这件事?”
“不是推进。”顾元成纠正道,“准确的说,应该是促成。你的人,都是好手,彭洪安也不是糊涂人,但这件事能走到今天这一步,中间没有断过,不是因为谁比谁聪明。”
“您这边应该被算作贡献?”李乐看他一眼。
顾元成的眼神没有闪躲,“这要看你从哪个角度看。”他说,“如果你从财务模型看,确实不算。但如果你从博弈论看,当一个棋手选择不落子,他的选择本身就是一手棋。”
“那按您这个逻辑,我一个人不买彩票,就等于省下来的钱投资了?”李乐歪了歪头,猫咪唇翘了起来,“顾总,您这套说法,有点像是考试考了60分,然后跟老师说,我没作弊,是不是该给我加点分?”
“那是说笑。”顾元成微微摇头,“但聪明人应该都懂,有时候,生意场上的克制,比进攻更难。”
李乐没有再笑。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杯茶上。
“那我想问您一个问题,您要是不介意,我直说。”
“你说。”
“您这,克制....”李乐抬起头,看着顾元成的眼睛,“是因为您不想,还是因为您不敢?”
听到这句话,顾元成的眼里的笑意收敛了那么一两分。
“您看,”李乐继续说道,“您刚才说,正因为你的克制,所以这件事才能走到今天。”
“但我想换个角度来理解这件事,您克制,不是因为您不想,也不是因为您觉得应该讲规矩,是因为您知道,有些东西使了也没用。或者说得更难听一点,您知道,如果您真使了,被绊倒的,不一定是我。”
顾元成脸上的表情变了。
不是愤怒,也不是尴尬,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被打断预定节奏和重新算计的情绪。
“您看,我说得对不对?”李乐笑了笑,“彭洪安要的是业绩,许辰要的是案例和给她背后的钱找出口,你要的是……位置。”
“但我这边要的是什么?不是业绩,也不是案例,更不是位置。我们要的是这条路还能继续往下走。如果有人挡在这条路上,那被碾过去的人,不会是我。这一点,您比我清楚。”
说完,李乐拿起茶壶,给顾元成已经空了的杯子里添上茶。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做完一场必要的铺垫之后,顺手把棋盘收拾平整。
“趁着这壶茶还没凉透。要不,咱们换个话题?”
顾元成看着那只被添满的茶杯,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像是终于放下了某件不必要的装备。
“李总,您这说话的方式,不太像您这个年纪的人。”
“我这是看书看的,”李乐说,“书看多了,讲话就容易变得像在念稿子。”
“看什么书?”
“什么都看。最近在看《世说新语》,那里头的人讲话,一句话能绕三个弯,但他们自己觉得那叫风骨。我寻思着,我跟您说话的时候,大概也是这个路子。”
“那我就放心了,”顾元成说,“至少说明您没把我当外人。”
“那要看怎么定义外人。”李乐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已经温下去的茶,“外人,我一般懒得跟他绕弯子。”
顾元成听了这话,靠回椅背,目光从李乐脸上移开片刻,又落回来。“那我直说了。李总,这件事走到今天这一步,我确实做了一些我本来可以不做的事。您要是不认这个功,我不争。但我希望您认一个东西,我在这儿,还有位置。”
李乐放下茶杯,手掌平贴在桌面上,“您这句话,我倒能听进去。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你为什么想要这个位置?”
顾元成微微眯了一下眼睛,“什么意思?”
“意思是,”李乐说,“你想要这个位置,是因为你觉得这里面有利可图。但你有没有想过,这个利,到底是什么?”
“哒能是一家什么样的公司,你应该比我清楚。这个合作,有一个前提,那就是双方都能从中获利。如果有一方觉得自己吃亏了,这个合作就维持不下去。”
顾元成听出了他话里的弦外之音,“你是说,我加入进去,会让这个平衡被打破?”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顾总,你有没有想过,这个合作,其实是一场棋局?”
“棋局?”
“对。观棋不语,这是规矩。”李乐说,“但如果观棋的人忍不住,想要插手,那这盘棋,就没法下了。”
顾元成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是说,如果我加入进来,就会变成那个下棋的人?”
“不,”李乐摇了摇头,“如果你加入进来,我就会变成那个掀棋盘的人。”
“你这是要把我挡在门外?”
“不是挡你,”李乐说,“我只能说,这场合作,比你想象的要复杂。有些东西,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你这是在在提醒我?”
两人对视了几秒。
然后,李乐忽然笑了,那笑容打破了刚才凝重的气氛。
“不过,话说回来,顾总你既然开了这个口,我要是完全不给你点东西,也说不过去。”
“怎么说?”
“我不管那边怎么答应你的,丰禾这边有一个想法,不知道你感不感兴趣。”
“说来听听。”
“丰禾会成立一家子公司,”李乐说,“这家子公司的唯一目的,就是入股和哒能合作的新公司。这家子公司,我会给你留5个点的股份。”
顾元成的眉毛挑了一下。
“不是合资公司的股权。合资公司的盘子你算过,子公司那一层再稀释一层,你实际拿到的,大约是新公司3%左右。。”
“3%也是钱。”顾元成没有急着表态,而是把那个数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听起来不错。条件呢?”
“条件有两个。”李乐竖起一根手指,“第一,这5个点,你需要真金白银地投钱进来。”
顾元成没有意外,“多少?”
“按子公司的注册资本来算,你占5个点,对应出资额会在协议里写明。不多,但也绝对不少。”
“第二个条件呢?”
“这笔钱,需要在子公司的账上待够五年。”
“五年?”
“对。五年之内,你不能撤资,不能转让股份。你只能按股比获得分红收益。至于五年之后.....”
“五年之后怎样?”
“五年之后,丰禾会以其他的方式,把这笔钱返还给你。同时,你会保留2个点的股份。”
“五年锁定……这个期限不短。”顾元成算了算。
“丰禾会设立一家子公司,作为合资公司里的投资主体。”李乐的语调不紧不慢,像是在描述一件已经成型的事情,“这个子公司里,会分出5%的股权给你。”
顾元成的嘴动了一下,又咽了回去,没有打断。
“折算下来,你等于间接持有新公司大约3%的股份。”李乐接着说,语气依然没有起伏,“不多,但也不算少。”
顾元成没有说话。他把那杯已经凉了半截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像是在用这个动作给自己留一个缓冲的时间。
“条件呢?”他问。
“两个。”李乐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你得真金白银地出钱。不是代持,不是干股,是实打实的出资。比例我们回头再对,但你必须出现在股东名册上。”
顾元成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等着第二根手指。
“第二,你的出资要在子公司账上锁定五年。这五年里,你按股比分红,但不能抽资、不能转让、不能质押。五年之后,丰禾按约定的方式返还你的本金,同时你可以保留2%的长期持股。”
他说完,把手放回膝盖上,看着顾元成。
“五年时间,不短。”
“正因为不短,才能说明您是认真的。”李乐说,“但五年之后,这些东西还在不在,得看您这五年里怎么走。”
“如果您只是进来捞一笔就走,那3%对您来说,意义不大。如果您打算把这五年当作出路来走,那3%就是一个起点。”
顾元成点点头,“你这是在给我一个选择题。”
“不,是给一个机会。”李乐说,
“什么机会?”
“一个让你在不承担太大风险的前提下,参与这场合作的机会。”
“那你图什么?”
“我图的东西很简单,我需要一个在关键时刻,能继续什么都不做的人。”
顾元成明白了。
“你这是,要把我拉下水?”
“不是拉你下水,是请你上船。”
“那如果我不接呢?”
“那也没关系。”李乐说得轻松,“您继续当您的顾总,该有的体面不会少。丰禾这边的事,依然会推进。只是那扇门,不会再开第二次了。”
“那扇门的意思是……”
“意思是,您今天坐在这儿,是因为您知道我在哪儿。但您要是站起来走掉,下一次您想再找到我,就得从门口重新敲门了。”李乐笑了笑,“这个世界上,能进同一个房间两次的人,不多。”
顾元成想了想,“这件事,我回去考虑一下。”
“应该的。”李乐说,“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