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胎出了bug,关我什么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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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3章 科学就是孩子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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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通州“视察”了两天,李乐和大小姐一起回了燕京。

燕京的秋天就不一样,干爽,利落,风从西山那边过来,带着草木将枯未枯的清气,吸进肺里,凉丝丝的,透亮。

天空是一种脆生生的蓝,高而远,没有一丝云,像被人用清水洗过一百遍的蓝玻璃。

阳光也是脆的,落在地上,溅起一片白晃晃的光。

三环的车流不像沪海那般黏稠,但也说不上通畅。公交车喘着粗气,载着满满一车人,慢悠悠地晃着。

自行车、电动车在机动车道和便道之间来回窜,骑车的姑娘穿一件枣红色的长风衣,衣摆在风里飘,像一面流动的旗。

路边围挡又换了新广告,奥运的会徽底下印着“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梦想”,字大得隔两条街都看得见。

进了胡同,下了车,推开院门,天井里那棵石榴树挂了果,沉甸甸的,几个咧了嘴的果子露出里面宝石红的籽粒,在午后阳光下亮晶晶的。

院墙根儿那几盆菊花打了苞,还没开,青绿的萼片紧紧裹着,透着股子蓄势待发的劲儿。

听到动静的老太太站在堂屋前,穿着一件藏青色的薄开衫,头发梳得整齐,瞧见两人进了院儿,眯着眼笑了笑。

“奶,我可想死您了。”李乐把手里的包一扔,准备来个狗熊蹭树。

“滚蛋!”

“诶。”

大小姐直乐,上前行礼,“奶奶。”

付清梅拉着大小姐左右瞅瞅,“瘦了点。”

“也没瘦,就是忙。”大小姐挽住老太太的胳膊,“奶,您身子骨还好?”

“好着呢,能吃能睡的。”付清梅笑着应了,“你爸妈怎么样?”

“都挺好,劳您费心。”

“诶,奶,我妈呢?”

付清梅下巴朝画室的方向扬了扬,“你妈给了了上课呢,俩小的也跟着凑热闹。”

李乐侧耳听了听,果然,画室里,飘出孩子们特有的、清亮而杂乱的声音,像一群羽毛未丰的雀儿,挤在暖巢里扑腾、啾鸣。

大小姐也听见了,侧耳听了听,唇角便弯了起来。

李乐“嘘”了一声,牵着她,放轻脚步,凑过去,停在窗边,朝里望去。

画室里,一长条案上铺着深蓝色的防污布,上面搁着几个洗笔的小水桶,五颜六色的水在里头晃荡。

地上铺了旧报纸,星星点点洒着些干涸的颜料渍。

曾老师穿了家常的靛蓝棉布裙子,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被光照着,像镀了一层薄薄的琥珀。

正站在一块画板前,手里捏着几支削好的铅笔,正微微弯着腰,在纸上勾勒着什么。

张了了墩在那儿,像一尊小号的弥勒佛,圆滚滚的脸,圆滚滚的身子,下巴叠着肉,白t恤绷在身上,肚子那儿撑出一片圆润的弧。那小脸绷着,眉头微皱,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画板,嘴唇抿成一条线。

李笙和李椽,一人一个小板凳,并排坐在张了了身后。

李笙手里捧着一块小画板,画板比她的小脸还大,上面贴着一张皱巴巴的白纸,纸上用蜡笔涂了一团黄不拉几的东西,又似乎有眼睛有嘴巴,勉强能看出是个人脸,只是那比例……像一只被踩扁了又充气充过度的皮卡丘。

她的小手攥着蜡笔,正使劲往纸上戳,嘴里还“嗯嗯”地使劲,像是在跟那张纸有仇。

李椽画的比李笙安静得多,纸上是几条规规矩矩的线条,排成一排,像检阅的士兵。他不着急,慢慢画,画一笔,停一下,歪头看看,再画一笔。

曾敏转过身,拿起张了了的画板,看了看。

“……了了,看这里,苹果的明暗交界线,”曾敏的声音温润,语速放得很慢,她拿起桌上一个红苹果,对着窗光,“光从这边来,最亮的是这里,高光。往下,慢慢变灰,变暗,到这儿,就是背光面了。你摸摸看,是不是感觉这里鼓出来,这里凹进去?画画呀,不单是用眼睛看,还得用手看,用脑子看,感觉它的体积……”

张了了“嗯”了一声,伸出胖乎乎的手指,真的在那苹果上轻轻摸了摸,然后回到画纸上,很轻、很耐心地扫出淡淡的灰调子。他的手腕很稳,下笔有种与其年龄不符的肯定。

“嗯,对了。”曾敏瞧了眼,点点头,又看向李笙和李椽,“笙儿,来,把你画的给奶奶看看。”

李笙“蹭”地站起来,举着画板,跑过去,两只手高高举过头顶,像举着一面大旗,“奶奶!看!我画的老奶奶!”

曾敏接过来,仔细端详了半天,嘴角抽了抽,眉毛挑了挑,“这是……老奶奶?”

“对啊!”李笙抻手,指着那团黄不拉几的东西,“这是老奶奶的头,这是眼睛,这是嘴巴,这是耳朵……”

一一介绍,一本正经。

曾敏看着那团“老奶奶”,叹了口气,还是点点头,鼓励道,“嗯,笙儿画得很认真。”

李笙得了夸奖,笑得更欢了,小脸像一朵绽开的花,“那奶奶,我画得好不好?”

“好。”

“比了了哥哥好?”

曾敏看了张了了一眼,张了了正低头改自己的画,没听见。

“嗯……各有各的好。”曾敏把画板还给李笙,表情有些违心,“你画的老奶奶,很有……想象力。”

李笙抱着画板,歪着脑袋,似乎在努力理解“想象力”。

想了半天,没想明白,干脆不想了,又跑回去,一屁股坐在小板凳上,拿起一支蜡笔,继续往纸上戳。

李椽一直没动。他低着头,握着笔,在自己的画板上,慢慢地、一笔一笔地画着。

他的画很简单,就是一排线条,横平竖直,像栅栏,又像琴键。

“椽儿,你画的什么?”曾敏走过来,蹲下身。

李椽抬起头,看了曾敏一眼,又低下头,用笔指着他画的那排线条,“这是砖。”

“砖?”

“嗯,院子里的砖。”李椽指了指窗外,“一块,一块,一块的。”

曾敏看着纸上的“砖”,似乎想起什么,嘀咕一句,“怎么跟你爹小时候一个熊样。”

李椽不理解熊样,只知道奶奶说自己像阿爸,便弯了弯嘴角,露出一排小米牙,低下头,继续画他的砖。

张了了终于画完,抬起头,目光落在旁边撅着屁股、正跟蜡笔较劲的李笙身上。

放下笔,凑过去。

“笙儿,你画的是人吗?”

李笙抬头,眨巴着大眼睛,“对呀!是老奶奶!”

张了了看着那团黄不拉几的东西,上面顶着两个蓝色的大圆圈,底下糊了一团红色的、不知道是嘴巴还是脖子的东西。

“哦。”张了了点点头,“那……她的胳膊呢?”

李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画,似乎才发现这个问题。

她想了想,抓起一支绿色的蜡笔,在那团“脑袋”底下,画了两根歪歪扭扭的线条,一根长,一根短,短的像根豆芽,长的像根面条。

“胳膊有了。”李笙满意地拍拍手。

张了了看着那两根“面条”,嘴角动了动,忍住了。

“笙儿,你想不想学画猫?”

“猫?”

“对,猫。圆圆的脑袋,尖尖的耳朵,还有胡子。”张了了拿过自己的速写本,翻到空白页,很快画了一只侧卧的猫。线条简洁,但形态生动,猫的尾巴慵懒地搭在身后。

李笙眼睛亮了,“哇!小猫!”

“你试试?”张了了把速写本和笔递给她。

李笙接过笔,低头,屏住呼吸,在纸上用力画了一个圈。圈不圆,歪歪扭扭,像个被捏扁的鸡蛋。

她在圈顶上,画了两个三角形,一只大,一只小,一只朝左,一只朝右。

又在圈里,画了两个点当眼睛,画了一条竖线当鼻子。

“好了!”李笙举起画,“这是我的猫!”

张了了凑过去看。

那哪里是猫,分明是一只睁着眼睛的土豆,还长了俩大小不一的耳朵。

“嗯,这是……很特别的猫。”张了了斟酌着措辞,“笙儿,你画过老虎吗?”

“老虎?”

“对,老虎。比猫大,头上有王字。”

“有王字?”李笙摸着自己脑门,“我有吗?”

“你没有,老虎有。”张了了在纸上写了一个“王”字,“就是这个。”

李笙歪着脑袋看着那个“王”字,若有所思。然后她低下头,在自己的“猫”的额头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三”,想了想,又在中间点了个点儿。

“好了,这是老虎!”李笙宣布。

张了了看着那只额头上顶着“三横一点”的“老虎”,沉默了一秒,点点头,“嗯,很凶。”

“啊呜,老虎,凶得咧,啊呜,哈哈哈哈......”

李椽一直安静地画着他的砖。一排一排,整整齐齐,像列队的士兵。

张了了凑过去看,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每一根都力道均匀,间隔相似。

“椽儿,你画了多少块砖?”他问。

李椽想了想,伸出四根手指,“四排,一排七块,四七二十五。”

“四七二十八。”张了了纠正。

李椽眨眨眼,又数了一遍,“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不是,七块。”

“七块一排,四排,四七二十八。”

李椽低头数了数自己画的,一排确实七个点,四排,他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会儿,“一七得七,二七十四……三七二十一……四七……四七……二十八。”

“对。”

“哦。”李椽点点头,继续画。

李笙已经坐不住了。她从小板凳上溜下来,在屋里转了一圈,摸了一把墙上挂的画,又扒着窗台往外看。她歪头,隔着窗户玻璃,和正往这边瞧的大小姐对了个正着。

手一松,蜡笔“啪嗒”掉地上,骨碌碌滚到墙角。

“阿妈!”

那一声喊,又脆又亮,像玻璃珠子摔碎在地上,溅了一屋。

李笙踢开小板凳,两只小短腿倒腾得像上了发条,“噔噔噔”就冲出了门。

李椽慢了半拍,但也立刻放下画笔,从马扎上出溜下来,嘴里喊着“爸爸,妈妈”,也跟着跑了出去。

李乐大笑着张开手臂,先把飞奔而来的李笙一把抄起,举过头顶,晃了晃,才搂进怀里,在那黏糊糊不知道沾了什么的小脸蛋上狠狠亲了两口。“想爸爸没?”

“想!”李笙搂住他的脖子,声音又响又亮,带着孩童毫不掩饰的欢欣,也在李乐脸上“吧唧”亲了一下,留下一点湿漉漉、甜腻腻的痕迹。随即,她便扭着身子朝大小姐伸出小手:“阿妈抱!”

大小姐笑意盈盈地从李乐手里接过女儿。李笙一钻进妈妈怀里,就深深地吸了口气,小脑袋在大小姐颈窝里蹭啊蹭,像只找到归宿的小猫。

“闻什么呢?”大小姐抚着李笙细软的头发,柔声问。

“阿妈身上,香香的。”李笙瓮声瓮气地说,又扭头指了指李乐,“阿爸,臭臭的!”

“嘿!”李乐正把跑过来的李椽也抱起来,闻言故意板起脸,“爸爸哪里臭了?爸爸这是……这是男人味!坐了两天车,那是风尘仆仆的味道。”

李椽被爸爸抱着,小手搂着爸爸的脖子,安静地靠在爸爸肩头,听了姐姐的话,很认真地皱了皱小鼻子,嗅了嗅,然后小声地说,“爸爸不臭。爸爸是……是外面的味道。”他似乎想找一个更准确的词,“太阳和风的味道。”

“得,还是我儿子!”李乐得意地颠了颠怀里的李椽,也在他嫩乎乎的小脸上亲了亲。

“扎.....”李椽有些抗拒,胳膊一伸,挡开。

“阿妈就是香,”李笙在大小姐怀里扭了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理直气壮,“像……像花儿,像牛奶糖。”

童言稚语,却听得大小姐心里柔软得像化开的蜜糖,抱起李笙亲了又亲。

李乐放下李椽,走进茶室。

张了了已经放下了炭笔,站起来,规规矩矩地叫了声:“叔叔,阿姨。”

“你这娃,怎么又胖了。”李乐走过去,伸手捏了捏小家伙肉乎乎的脸颊,手感极佳,又故意往下,轻轻拍了拍他那圆鼓鼓的小肚子,“这伙食水平,看来一直很稳定啊。你爸实验室的经费,是不是大半都给你换成吃的了??”

张了了努力吸了吸肚子,但收效甚微。

眨巴着明亮的小眼睛,“我没胖,这是肌肉。”

“还肌肉,你这分明是五花三层,离雪花肥牛就差个冰鲜柜了。”

“行了,”曾敏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了了这是婴儿肥,再说了,小孩子胖点有福气。”

她走过来,摸摸张了了的头,对李乐和大小姐道,“你们来得正好,赶紧把这俩下小的带走。净在这儿给我捣乱,别耽误我给了了上课。”

“我没捣乱。”李笙从大小姐怀里探出头。

“你没捣?”曾敏抬手在李笙的小屁股上拍了一把,“你没捣一次。赶紧滴,玩去吧。”

“走吧,奶奶撵人喽。”李乐笑道,牵起李椽的手。

回头看着张了了,“晚上还在家吃?”

张了了点点头,小胖脸上带着点儿期待。

“得,你倒是不客气。”李乐笑了,“想吃啥?”

“红烧肉。”

“又是红烧肉。你就不能换个花样?”

“红烧排骨也行。”

“那不还是红烧?”

曾敏看着那几个背影,摇着头,嘴角的笑却收不住。她转过身,揉了揉张了了的脑袋,“清净了吧?来,继续,你看看你画的这几笔......”

。。。。。。

一块块红烧肉,像一座微型的、油亮亮的金字塔,码在砂锅里,颤颤巍巍地堆出个尖儿来。

李椽已经把第二块肥瘦相间的、泛着琥珀色光泽的肉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储粮的仓,抿着嘴,一心一意地对付着那团软糯浓香。

肉皮是抖的,肥肉是化在舌尖的,瘦肉吸饱了酱汁,一丝丝,咸中带甜。

娃吃得很专心,眼睛只盯着碗里的肉,仿佛整个世界都浓缩在了那小小的、被酱香包裹的方块儿里。

李笙则吃得虎虎生风,满脸都是油光,连鼻尖上都沾了一点酱色,随着嘴角的动作,那点酱色也跟着一起一伏。

这娃吃东西有一种不管不顾的、原始的热闹劲儿,每一口都咬得实实在在,咬完还要响亮地“吧唧”一下嘴,以示对这顿食物的最高敬意。

张了了稍微斯文些,但速度丝毫不慢。坐得端正,筷子用得极好,夹起一块肉,会在碗边轻轻靠一下,滤去多余的汤汁,然后整个送进嘴,也不出声,只是腮帮子有节奏地动着,面前的一碗米饭已经下去了大半。

“阿爸,那块!那块亮的!”李笙咽了嘴里的立马接上。

“那块是肥肉多,你吃这块,瘦的。”李乐给她挑了块偏瘦的。

“不嘛,就要亮的!了了哥哥那块就亮!”李笙不干,摇着头,脑袋上的那根天线一样的呆毛跟着晃。

“行,行,亮的亮的。”李乐无奈,把一块半肥半瘦的夹给她。李笙这才满意,啊呜一口,油亮亮的酱汁又糊了嘴角。她也不在意,吃得摇头晃脑,含糊不清地赞美,“好次!阿爸的肉好次。”

“你爸做的,不是你爸的。”李乐纠正,又看了眼李椽。

李椽指指,“我要那块小的,瘦的。”

“噫,不会吃,带点儿肥的才好吃,你看了了,来,这块还带着肉皮的,更好.....”李乐给李椽加了一块到碗里。

“哦。”

孩子多了,饭桌上就容易形成奇怪的“竞赛”氛围。

尤其是李笙,看见张了了碗里的肉飞快减少,自己碗里还有,顿时急了,扒饭的速度明显加快。

李椽虽然不说话,但也不甘示弱,默默地把爸爸夹来的菜和肉都吃完,还伸出小碗,“阿爸,还要一点饭。”

“慢点吃,没人跟你们抢。”大小姐看得好笑,又有点担心,给三个孩子挨个盛汤。

“就是,细嚼慢咽。”曾敏也笑着摇头,“了了,尤其你,吃这么快对胃不好。”

张了了从饭碗里抬起头,很认真地解释,“曾奶奶,我爸说了,大口吃肉,肉吃满嘴才香.....”

“哈哈哈,有道理,”李乐笑道,“对了,你爸平时……不给你肉吃?”

张了了舔掉嘴角的一粒米,“给的。但没你做的好吃,我爸只会做西红柿炒鸡蛋和炒土豆丝,绿豆芽。”

李乐沉默了一瞬,一个单身男人,带着个孩子,又当爹又当妈,还要天天扎在课堂和研究里,能给孩子端出一盘不糊的西红柿炒鸡蛋,大概已经是张万这位计算机教授最大的能力了。

“那就多吃,下礼拜再来。”李乐给张了了又夹了一块五花三层的。

“嗯,”张了了应得很快,似乎就等着他这句话。

没过多久,一大砂锅红烧肉见了底,连浓稠的肉汤都被张了了和李笙拌了饭。

三个小家伙几乎同时放下了碗筷。李笙满足地打了个小小的嗝,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小肚子,靠在椅背上:“饱饱了……”

李椽没说话,也揉了揉自己的肚子,张了了则是一脸满足的打起了嗝。

付清梅瞧着直乐:“瞧瞧,这一个个的,跟刚打完仗似的。”

“吃个饭跟比赛似的,回头别积食了。”说着呃,站起身,走到客厅角落的五斗柜,拉开抽屉,摸出一个白底蓝字的小盒子。

“来,一人一片。”

李笙抬起头,警惕地看着那药片,“阿爸,这系什么?”

“健胃消食片。”李乐抠出三片。

“苦不苦?”

“甜的,山楂味儿。”李乐哄道。

李笙这才犹犹豫豫地张开嘴,李乐把药片塞进去。小丫头咂摸了两下,眉头舒展开,“真的是甜的!阿爸,还要。”

“要什么要,这是药,不是糖。了了,椽儿,你俩也吃。”

消食片下肚,三个娃又下地走了会儿,脸上的红晕褪了些,精气神又回来了。

等到曾敏端着一盘切好的哈密瓜进来,六只眼睛又亮了起来。

李笙第一个窜过去,直接用手抓了一块,塞进嘴里,含混地喊着“甜”,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大小姐拿纸巾给她擦了,她不耐烦地扭开,又去抓第二块。

张了了走过来,没有急着吃,而是先看了李椽一眼。

李椽正安静地站在茶几边,等着,张了了挪了挪身子,让出位置,又伸手,从那盘码得整整齐齐的瓜块里,挑了最中间、颜色最漂亮的一块,递过去。

“椽儿,这块好,没籽。”

李椽接过,小声道了句谢,慢慢吃起来。

等收拾完碗筷,李乐看了看表,快八点了,张万还没来接张了了。

他摸出手机,拨过去。响了几声,那头接了,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风,还有车流。

“喂?张老师,到哪儿了?了了在我这儿吃完了,红烧肉战役大获全胜,目前正在消化休整,您什么时候过来接?””

“刚做完一组对比测试,快了快了,刚从中关村出来,正往你那边骑呢。稍微等我一会儿,马上到。”

“骑车?”李乐愣了一下。

“对,电驴子,不堵车。”

“行,那你慢点儿骑。”

“没事没事,我到了给你打电话。”

挂了电话,李乐一转身,就看见李笙不知从哪儿翻出来一把塑料的“大宝剑”,剑身是亮红色的,剑柄上还镶着几颗廉价的、闪着光的人造宝石。

不知从又翻出条旧枕巾被她当作披风系在脖子上,长长地拖在身后,在客厅里飞奔。

那枕巾随着她的跑动,在身后飘啊飘,像个不怎么威风的、被风吹皱了尾巴的孔雀。

“沃西大夹!”她举着大宝剑,对着空气一通乱砍,嘴里含混不清地嚷着,透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蛮劲儿。

大小姐正给李椽擦嘴,李笙冲过去,大宝剑“啪”地一下点在她肩膀上。

“呔!你系何方料怪!”

大小姐抬眼,平静地看着她,“我是你妈。”

“……哦。”李笙愣了一下,把剑收了回来,但随即又举起来,改了一个方向,对着另一边的空气,“那......我去打别的妖怪!”说完又“噔噔噔”跑远了。

李乐叹口气,走过去,伸长胳膊,像老鹰抓小鸡一样,拎住李笙的后脖领子,把小猴子从半空中“拎”了过来。

“诶诶,行了行了,沃西大夹,你歇会儿吧。”李乐把她手里的剑拿掉,又把那条皱巴巴的枕巾从她脖子上解下来。

“阿爸,我还没打完!”李笙蛆一样扭着着身子抗议。

“明天再打,妖怪们下班了。”

“妖怪还下班?”

“对,妖怪也有工会。行了,你妈是妖怪?那是你妈,不是仇人。”李乐把李笙放下,轻拍了一下她的小屁股,示意她消停会儿。

李笙“哦”了一声,又跑回大小姐身边,这次没用剑,而是整个人扑过去,趴在大小姐腿上,仰着脸,“阿妈,哈密瓜!”

“吃那块儿?”大小姐把李笙抱到腿上。

“那块儿....中间黄黄的,甜!”

“你倒是会挑,给....”

李乐摇摇头,这才看向客厅另一角。

只见张了了和李椽两个娃,正头碰头地蹲在玩具角。

那里摊着一大堆玩具,而在这些色彩斑斓的玩具中间,摆着一张小小的木质围棋盘,那是李乐前些在学校门口的旧书摊淘换来的。

棋盘上,已经零落落了十几颗黑白子,不过不是围棋的摆法。黑白子没有分占四角的星位,而是歪歪扭扭地纠缠在棋盘中央,像一团绞在一起的棉花。

李乐轻手轻脚凑过去。只见张了了正捏着一枚白子,指着棋盘,小声对李椽说着什么。李椽盘腿坐在地上,背挺得直直的,小脸上一片专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棋盘,听得十分认真。

“……你看,像这样,横着、竖着,或者斜着,只要有五个你的棋子连成一条线,中间没有对方的棋子挡住,你就赢了。”张了了的声音不高,但条理清晰,他一边说,一边在空棋盘上摆出几个简单的“三连珠”、“四连珠”示意,“你也要堵别人,不能让对面连起来......”

“下什么呢?”李乐问了句。

张了了抬起头,眼睛眨了一下,“我在教椽儿五子棋。”

“哦。”李乐点点头,看着棋局。

只见李椽伸出小手,从笸箩里捏起一枚黑子,看了看棋盘,犹豫了一下,将黑子落在了天元位偏右下的一个交叉点上。

“不对,这里,斜的,我的白子已经有三颗连在一起了,两端都没有被你的黑子堵住。如果你不堵在这里或者这里,”他用手指点了两个关键位置,“我再放一颗,就连成四颗,你就输了。”

李椽听了,认真地看着那两个点,又看看棋盘上其他黑白交错的线条,似乎在计算,他伸出手,把那枚黑子拿起来,放在了一个堵截点上。

“嗯,对了。”张了了赞许地点点头,很有些小老师的模样。

李椽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随即又抿住,继续保持那副沉稳的小表情。

李乐看得心中暗自称奇。张了了聪明他是知道的,但这孩子讲起规则来,那股子耐心和清晰的逻辑,真不像个八岁的孩子。

而看到儿子那张紧绷的小脸,听规则时那份专注和理解力,落子时那种下意识的、对棋盘空间的感知,都隐隐透出点不一样的东西。心里那点当爹的隐秘满足感,又开始咕嘟咕嘟冒泡。吾儿牛逼,他想。

李椽盯着棋盘,小手托着下巴,陷入了沉思。他看看自己的黑子,又看看张了了的白子,小眉头微微蹙着,似乎在脑海里推演各种可能

就在这时,一阵风从背后卷来。

李笙举着她的“宝剑”,嘴里“嘿哈嘿哈”的又杀了回来,差点一头撞翻棋盘。

李乐赶紧抬手给拦住,“你就不能学学了了和椽儿,琴棋书画的,你也得占一样不是,咱以后得当淑女的....”

李笙也不听李乐絮叨,把大宝剑往腋下一夹,挤到李椽身边。

低头看了一眼棋盘,也不客气,直接伸手,从棋盒里捏起一颗白子,“啪”的一声,拍在了棋盘中央一个空位。

那位置,不在任何攻防线上,孤零零地悬着,像一颗被遗落在旷野的、发光的石子。

但张了了凑近看了一眼,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那枚白子落下,原本三条纠缠的、看似没有关联的棋路,忽然被串联起来——斜线上,白子已经悄悄连成了四颗。只差一口气。

“诶?”张了了抬起头,看着李笙。

李椽看看棋盘,又看看姐姐,小脸上满是不解。

李乐更是惊讶。他蹲下身,指着李笙刚落下的那枚子,“笙儿,你……你知道你下的这儿是干嘛吗?”

李笙一脸理所当然:“下棋呀!了了哥哥刚才说,五个字连起来就赢了。我刚看了呀。”她把“子”说成了“字”。

“那你怎么知道下这儿?”李乐追问。

“我不知道呀。我看,”她用小手指了指棋盘,比划了一下,“就觉得,白石头应该放这儿。这儿看着……舒服。”

她用了“舒服”这个词,然后似乎对自己的解释很满意,点点头,转身又捡起她的“大宝剑”,嘴里喊着“我系大夹!”,风风火火地跑开,继续她的江湖事业去了。

李乐和走过来的大小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惊异和好笑。

李乐耸耸肩,“这算什么?野兽派的直觉?还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大小姐抿嘴一笑,看着满屋子乱跑、活力无限的女儿,和重新沉浸到棋盘世界里的儿子,眼神温柔,“不管是什么,孩子高兴就好。”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院门外传来小电驴“滴滴”的喇叭声。张万到了。

“了了,你爸来了。”

张了了站起身,把棋盘上的棋子收拢,放进棋盒,又把棋盒盖子盖好,放回原处。

“吃好了吗?”李乐问。

“吃好了。”

“水果呢?”

“哈密瓜也吃过了。”

“那行,你去穿鞋,我跟你爸说几句话。”

李乐迎出去。张万穿着件略显宽大的灰色夹克,眼镜片后的眼睛有些血丝,但精神头很足。

初秋的晚风带着凉意,他搓了搓手,笑道,“不好意思,数据跑得比预想慢了点。怎么样,了了没给你们添乱吧?”

“添什么乱。”李乐摆手,“了了比我这两个加起来都省心。也不挑食,什么都吃。”

“那就好,那就好。”张万语气里带着点不好意思。

两人没进客厅,就站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说话。屋里,张了了正在被曾敏叮嘱着,收拾好自己的小书包。

“实验室那边,最近怎么样?听说有进展?”李乐看了眼,扭头问张万。

“有几个好消息。”张万推了推眼镜,“我们在基于光度一致性和几何约束的稠密匹配框架上,发了两篇cVpR。一篇是讲多视图立体重建的,一篇是关于大尺度场景的实时稠密建图。审稿人评价很高,说我们的方法在精度和鲁棒性上都超过了现有的主流算法。”

“cV……pR?”李乐问。

“计算机视觉领域的顶级会议。”张万解释,“这个领域的风向标。”

“哦,那挺好。”李乐点头,装作恍然的样子。

“还有就是,杰弗里·辛顿今年在《科学》上发了篇文章,提出了深度信念网络。”

“他提出了一种无监督的逐层预训练方法,然后加上有监督的微调。这个策略,解决了深层神经网络训练时梯度消失的老大难问题,证明深度网络是可以被有效训练的。”

张万的手不自觉地比划着,像是在空气中勾勒神经网络的层层节点。

“这不仅是一个技术突破,更是一个方法论上的范式转移。它意味着,我们以后可以用更深、更复杂的模型来拟合数据,学习到更具抽象性和泛化能力的高层特征。”

“以前很多想都不敢想的应用,比如真正意义上的图像识别、自然语言处理、语音理解……都可能因此迎来爆发式的进展。这扇门,算是被辛顿用他那把叫做深度信念网络的钥匙,给撬开了。”

他说到这里,停下来,看着李乐。

夜风吹动他鬓角的白发,那半头灰白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清晰。

“哦。”李乐说,“听起来挺厉害。那下一步,咱们实验室打算怎么办?”

张万说道,“我想,在辛顿这个思路上,继续往下走。具体来说,就是结合我们之前在多视图几何上的积累,研究基于深度学习的视觉SLAm.......同步定位与地图构建。”

“用深度网络来提取图像中的稳定特征点,替代传统的人工设计特征......”

“理论上,这样能获得更鲁棒、更具判别力的特征表达,尤其是在纹理弱、光照变化大的环境下.....”

他说得有些快,眼镜后的眼睛闪着光。

李乐听不懂,但“意义重大”、“捅破窗户纸”这些词还是能抓住的。

他知道张万和他的团队一直在底层算法和模型结构上啃硬骨头,这个“dbN”听起来,像是送来了一把更趁手的凿子。

“要跟这个方向?”

“对,须跟进。这是一个范式级别的启发,很多之前不敢想或者想了做不到的深层模型,现在有了训练的可能性。”

李乐点点头,很干脆地问,“要钱?”

张万一愣,随即失笑,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瞧,还是跟你这种……嗯,抓重点的交流效率高。”他本来想说“不懂技术的”,临时改了口。

李乐却抓住了,狡辩道,“谁说我不懂?我只是不跟你们显摆那些术语。我知道梯度消失大概是个麻烦,知道能训练深层网络是好事。这就够了。需要多少,你做个详细的预算和方案,我找宋襄,让那边协调资金。

张万斟酌了一下,“主要还是算力。深度网络的训练,我们现在的几台机器,跑小规模的实验还行,一旦数据量上去,模型层数加深,训练一个模型可能要几周甚至几个月。时间成本太高,迭代速度太慢。”

“如果能配一个小的集群,哪怕只有几台,运算效率也能提升几十倍。另外,还需要一些高性能的存储设备,用来存放和处理大规模的训练数据集。”

张万难得话多,又絮絮叨叨讲了些深度信念网络的技术细节,什么受限玻尔兹曼机,什么对比散度算法,什么逐层贪婪预训练。

李乐听着,左耳进右耳出,偶尔“嗯”一声,表示自己在听,但眼神已经有些放空了。

“……所以,从理论上讲,这个框架能让我们构建一个十五到二十层的深度网络,从而学习到更具抽象性的特征表达。这可能会是计算机视觉领域未来五到十年最重要的一个方向。”

“哦,那挺好。”李乐说。

“尽力而为。”张万推了推眼镜,“说到底,实验室这些年,能产出那些成果,也多亏了你的支持。”

“什么支持不支持的,”李乐摆摆手,“我就是个搞后勤的。真正在一线攻坚克难的,是你们这些技术专家。没有你们,我就是把钱堆成山,也烧不出一篇论文来。”

张万没再说什么,只是笑了笑。

这时,张了了已经穿好鞋,从屋里走出来。他走到张万身边,安静地站在他腿边,仰着脸,等。

李乐看着张了了,忽然低声道,“张老师,您这一个人,又搞科研又带孩子,总不是长久之计.....了了还小,需要人照顾。您自己也……”

听这话,张万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疲惫,也有些看开的淡然,“没事儿,我能应付得来。了了比很多大人都省心。以后,科学就是孩子妈。我们,陪着孩子长大。”

李乐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能点点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千万别客气。”

“谢谢,”张万低头,看了儿子一眼。院子里的灯光落在张了了圆嘟嘟的脸上,细腻,白净,带着暖意。

“跟老奶奶、曾老师,阿姨们说再见了吗?”张万问。

“说了。”张了了点头,“在屋里的时候就说过了。”

张万伸手,想牵儿子的手。张了了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伸过去,被爸爸握在掌心里。

“那我们先走了。”张万对李乐说,又堂屋门口和老太太,曾老师,大小姐还有两个娃告了别,领着张了了出了院子。

“等一下。”李乐把人送出来,忽然又转回去,不一会儿提着一个大塑料袋出来。袋子是超市的那种,透明的,能看见里面花花绿绿的包装。薯片、巧克力、威化饼干、酸奶......

“拿着.”李乐把袋子递过去。

张万看了看那满满一袋零食,有些不好意思,“这……太多了。”

“多什么多,家里最不缺的就是这个,你就收着吧。”

张万没再推辞,把袋子挂到电动车的车把上。塑料袋沉甸甸的,车把立刻歪向一边,他扶正了,又用脚撑稳住车身。

“跟叔叔说再见。”张万已经跨上电动车,拍了拍后座。

“叔叔再见。”张了了坐上去,小手抓着爸爸夹克的后摆,回头看着李乐。

“诶,下个礼拜别忘了来,想不想吃口水鸡?”

“想!”

“哈哈哈哈,这小子,长了个吃心眼子。”

“嗨,会吃才会生活。”

“走了啊。”

“慢点儿!”

电动车发出一阵低沉的“嗡嗡”声,车灯亮起来,照亮前面一小段灰白的路面。车轮碾过胡同口的道板儿,发出“咯噔”一声闷响,然后平稳下来,驶入夜色深处。

从后面看,张万的身子微微前倾,挡住迎面而来的风。张了了靠在爸爸背上,两只小手攥着他夹克的下摆,很紧。那袋零食挂在车把上,随着车身的颠簸,轻微地晃荡。

李乐站在门口,直到一点声响都听不见了,才轻轻叹了口气,关上院门。

那声叹息很轻,落在满是饭菜余香和孩童嬉闹痕迹的院子里,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

今晚两个娃死活不肯回自己屋。

李笙的理由是“阿妈好久没陪笙儿睡了”,说这话时,她趴在大小姐怀里,小手搂着大小姐的脖子,眼泪汪汪,可怜巴巴。

李椽没说话,只是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那双乌黑的眼睛里,明明白白地写着“俺也一样”。

大小姐看向李乐,眼神里是同样的柔软和无奈。

两人最近这段时间,陪娃确实不多,心里总有亏欠。这次回来,小家伙们格外黏人。

于是,大床被征用了。

洗漱完毕,李笙拉着李椽,一躺上去就开始在床上“游泳”,从这头滚到那头,从那头翻到这头,像两条出了水的蛆,扑腾得床单皱成一团。。

等大小姐关了灯,只留下床头一盏昏黄的壁灯,两个娃才终于消停下来,挤在李乐和大小姐中间,脸上是满足和兴奋的红晕。

“讲故事!阿爸讲故事!”李笙提出要求。

“那,讲一个……猪八戒娶媳妇儿的故事。”

“居八戒?是那只胖胖的、耳朵大大的猪吗?”李笙问。

“对,就是他.....话说,沙堤日暖鸳鸯睡,山涧花香蛱蝶驯。这般秋去冬残春过半,不知何年行满得真文.....师徒们行了五七日荒路,忽一日天色将晚,远远的望见一村人家。三藏道,悟空,你看那壁厢有座山庄相近,我们去告宿一宵,明日再行何如......”

“……就这样,猪八戒虽然没娶成媳妇,但他明白了,取经才是正事,取得真经才能有车有房有五金有彩礼,媳妇儿的事儿只好往后稍稍.....行了,故事讲完了,该睡觉啦。”

“熏悟空厉害还是居八戒厉害?”李笙还有问题。

“当然是孙悟空厉害。”

“那阿爸厉害还是熏悟空厉害?”

“……我,对付你们俩小猴子最厉害。闭眼,睡觉!”

房间里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李笙和李椽的呼吸才渐渐变得均匀。

李笙睡着也不老实,一条小胖腿搭在了李乐身上,一只手扯着李椽的耳朵,睡得四仰八叉,李椽就规矩的多,怀里紧紧抱着一只毛绒的小彼得兔,安静地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李乐轻轻把李笙的小胖腿挪开,借着微弱的光线,看着两张沉睡中的小脸。

另一边,大小姐也静静地看着孩子们,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

李乐轻轻舒了口气,目光无意间扫过床头柜,瞥见了晚饭前曾老师给他的一个米白色信封,说是万安能源的驻京办送来的。

当时忙着做饭带孩子,没顾上看。

拿过信封。触手质感不错。撕开封口,里面滑出一张卡片。是请柬。

深蓝色的底,烫金的字,印着一匹扬蹄的骏马剪影logo,线条简洁,透着股精心设计的洋气。

翻开就着床头微光瞧了。

“诚意邀请李乐先生,于十月五日(星期四)下午三时,莅临天澜马术俱乐部,参加秋月·驰骋中秋马会。逢佳节,备薄酒、茶点、马术表演及趣味赛事,恭候大驾光临。”

落款是,顾元成 敬约。

“顾元成……”李乐啧啧两声。

这个名字,连同其背后可能代表的、在丰禾和哒能那场风波中若隐若现的身影,瞬间将他从眼前的温馨宁静中拉扯出来。

大小姐正侧身给李椽掖被角,感觉到李乐的动作,偏过头来,“怎么了?”

李乐把请柬递过去。

大小姐接过来,凑着壁灯的光,看了几眼。

“顾元成……谁?”她问。简单地把顾元成可能的背景,

李乐便把之前阿文查到的那些线索,以及其在丰禾集团试图并购哒能、自己这边暗中斡旋最终促成哒能与盛和合作那件事里,扮演的某种模糊却关键的角色,简单解释了,但也足够大小姐把那些散落的点连成一条线。

大小姐不是不经事的温室花朵,自家背景,让她对这类应酬背后的机锋并不陌生。

她想了想,问:“这事儿,要不要告诉奶奶?

李乐摇摇头,“用不着。我奶才懒得理这种孙子辈儿的弯弯绕。她老人家眼里,这些大概都是瞎折腾。真要有她需要出面的大事,她自然知道。”

“那……你去吗?”大小姐问,目光落在请柬“天澜马术俱乐部”那几个字上。

“去呗。”李乐把请柬扔回床头柜,“正好,去看看那边有什么好马,顾元成做东,总不能只让人喝茶看月亮吧?”

大小姐听出他话里的意思,轻轻笑了,没再多说,只是伸出手,越过两个熟睡的孩子,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行,你去吧。”大小姐躺回去,声音里带着困意,“记得穿得体面点,别穿你那件老头衫就去了。”

“那不能够,起码也得穿个polo衫。”

李乐关掉壁灯,房间陷入一片柔和的黑暗。

只有窗帘缝隙漏进来一丝街灯的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条细细的、模糊的白线。

窗外,秋虫的鸣叫依稀可闻,忽远忽近,编织着初秋深夜的韵律。

李笙在睡梦中咂了咂嘴,嘟囔了一句谁也听不清的梦话。李椽抱着彼得兔,往李乐的方向无意识地靠了靠。

李乐摸着儿子的小手,脑海里,却像有两个屏幕在同时播放。

一个是眼前这片夜色中静谧的港湾,妻儿均匀的呼吸声是最安神的白噪音。

另一个,则是请柬所指向的另一种光线下的人情世故、机锋试探,或许还有清脆的马蹄声踏碎草叶。

去看看,那个下请柬的人,到底想“赛”哪一场。生意场如同草原,有时是并肩驰骋,有时是暗中较劲,有时候,你也得亮亮自己的鞍鞯和脚力,让人知道,你不是只会坐在车后座打盹的。

还有,顾元成,坑里,要不要有他的位置......

好一会儿,李乐拿起手机,给成子发了条短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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