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乐出了地铁站,一抬头,瞧见一家还开着门的电信营业厅。
想起昨晚上的折腾,李乐推门进去。
里头空荡荡的,只有两个穿着制服的姑娘,一个趴在柜台上打瞌睡,另一个正对着小圆镜补口红。
见他进来,补口红的那个放下镜子,脸上堆起职业笑容。
“帮我查一下,是不是欠网费了。”李乐报了户号。
营业员在键盘上噼里啪啦敲了一阵,抬头,“您家现在是512K的包年,去年办的,1560,昨天刚好到期,续费吗?”
“续。”李乐掏出钱包。
“先生,现在有活动,挺合适的,要不要考虑升级一下带宽?”营业员的声音带着一种推销产品时特有的、既热情又不至于惹人烦的调子。
“什么活动?”
“2m无限包年,费用1800一年。1m的,1680。您家现在是512K,升级到2m,速度能快好几倍,下载东西、看网页,那感觉完全不一样。而且现在搞活动,平时这个价可办不下来。”
李乐在心里飞快地算了笔账。512K一年1560,2m一年1800,多花240块钱,带宽翻两番还拐弯。
这账听着是划算,可一想到二十年后,千兆宽带一年才几百块,这会儿2m就要一千八,啧啧啧。
“就2m的吧。”他抽出银行卡,递过去。
刷卡,输密码,签字,营业员把小票连同发票一起递过来。
“好了,先生。带宽升级大概二十四小时内生效,您注意重启一下路由器。”
“谢谢。”
李乐接过发票,看了眼上面的数字,1800.00。嘬了嘬牙花子,心说话,要是以后谁说怀念如今的日子,自己就把这一千八的发票拿给他开,放着千兆六百块一年的“好日子”不过,想什么呢。
正嘀咕着,裤兜里的手机震动起来,嗡嗡的,像只被困住的小虫。
摸出来一看,是成子,接通。
“哥,谈完了。”
“嗯。怎么样?”他接起电话,往路边走了两步。
“宾主尽欢。”
李乐笑了一声。这四个字,翻译过来就是,面子上该做的都做了,里子上该争的都争了,谁也没占到便宜,谁也没撕破脸。
“说说。”
成子把事情从头捋了一遍。
从下午会议室里的交锋,到晚上饭桌上的暗流,彭洪安的条件,刘浩文的技术诱惑,周蜜的渠道蓝图,许辰的估值把戏,还有张凤鸾那插科打诨里的机锋。
他说得细,但不碎。该有的细节都有,该省略的废话一句没有,像在复述一份刚整理好的会议纪要,只是这纪要里,夹杂着烟味、酒气、和人心叵测的微澜。
李乐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问一句“他什么反应”“你怎么接的”。
成子说完,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传来打火机“咔嚓”一声,然后是一口长长的吐气。
“……大概就这些。”成子说,“哥,你觉得呢?”
李乐没有马上回答。
看着街对面的一个烧烤店,照亮了半条街。
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围坐在塑料桌旁,面前摆着铁盘,铁盘上的肉串冒着烟,孜然和辣椒面的香气隔着马路都能闻见。
一个男生举着汽水瓶,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哈~~~~”地一声,像是把这周积攒的所有闷气都吐了出来。
李乐把目光收回来。“饼画得挺大。”
“何止是大,是巨无霸。”成子在那头苦笑,“说得我差点就信了。”
“差点信了,就是没信。”李乐说,“这就对了。画饼是他们的工作,闻闻味儿是我们的本分。这是他们的牌。你亮了多少?”
成子说,“我们这边的态度,就是按之前商量的。我表达了丰禾不缺钱、不需要融资的基本立场。对估值,我没表态,只是说不算高。”
“对控股,我明确说了,51%意味着控制权转移。对品牌,我直接否了,说丰禾品牌不能进合资公司。”
“他们什么反应?”
“彭洪安笑着把话接过去了。没接招,但也没退。品牌问题上说可以再议,但对控股权,没松口。”
“他没松口是正常的。松口才不正常。”李乐又笑了一声,“你什么感觉?”
“我就是觉得……”成子似乎在找合适的词,“他们有些急,把底牌一张一张往外掀,生怕我们看不懂他们的诚意。可越是这样,我越觉得不对劲。事出反常必有妖。”
“妖在哪儿?”
成子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说道,“第一,他们太想要饮料业务了,甚至愿意用其他业务的独立来换。这说明什么?说明饮料是他们的核心目标,其他都是烟雾弹,或者是……未来的盘中餐。先吃下最肥的,剩下的,慢慢啃。”
“第二,他们给出的合作框架,听起来完美,但仔细一想,全是坑。品牌、渠道、控制权、未来发展方向……每一个关键节点,他们都留了后手。这不像合作,更像……收编。”
“第三,就是这急。彭洪安不是第一天做并购,他应该知道,这种规模的合作,快不了。可他今天,从技术到渠道,从乳制品到奶粉,一股脑全端出来,像在搞促销大甩卖。为什么?”
李乐在一家还没打烊的报刊亭前停下脚步。亭子里挂着最新一期的《财经》和《中国企业家》,封面标题都很惊悚。
他目光扫过那些黑体大字,心里却想着成子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