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能酒店门口,牧马人、普拉多、酷路泽,三辆越野车一字排开,像三匹吃饱了草料、正准备撒欢的牲口。
李乐叉着腰,目光从这三辆车上扫过,最后落在田胖子那张油光光的脸上。
“你们真打算一路开回长安?”
田宇正把一个大背包往普拉多的后备箱里塞,闻言转过头,“可不。这一路逛吃逛吃的,又不着急,照着两天开。和钱总说好了,到长安把车交给那边的人就成。”
他说着,拍了拍车身,语气里带着点难得的豪气,“怎么样?三辆车,浩浩荡荡,一路南下,多拉风。”
李乐瞅着他那件被汗水浸透的t恤和身后那辆同样“肥胖”的普拉多,觉得人和车的气质倒是挺搭。
正想说什么,一阵轮子滚过水泥地的“咕噜”声从身后传来。
李乐回头,就见马大姐以一个极其舒展的姿势,坐在一只银色的行李箱上,两腿一蹬一蹬地,借着惯性划拉过来。
行李箱在她屁股底下歪歪扭扭地走了一条S形,差点撞上李乐,被她用脚一撑,险险刹住。
停稳了,仰起脸,抬手,拍了拍李乐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小李哇,这结了婚就是大人咯,要互助友爱,孝敬长辈,两口子吵架别动手,要动嘴,要以德糊人,实在讲不过,就认个怂,反正你本来吃的饭就不硬……诶诶诶.....”
话没说完,李乐已经抬手,揪住马闯的后脖领子,像拎一只不听话的猫崽,轻轻一提,就把她从行李箱上提溜起来,随手往旁边田宇那边一放。
马闯脚一沾地,立刻跳脚,“没说完呢,你这是什么态度!”
“你说个屁。”李乐搓了搓手,“一边儿去,在这儿充什么大辈儿?”
“我怎么不像?”马闯叉着腰,脖子一梗,“论年纪,我比你还大几个月呢!论资历,我连你结婚的份子钱都随了!怎么就不能充?”
“你那份子钱,”李乐嘁了一生,“过两年还得还你。通货膨胀一算,说不定我还亏了。”
“咱们用粮食。”
“谷贱伤农,更亏。”
马闯被噎得直瞪眼。
旁边田宇肥厚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发出像漏气轮胎一样的“噗噗”声。
那边,大小姐正拉着李尹熙的手,退到廊柱的阴凉下。
“路上注意点,别开快车。这边路况你不熟,大车又多,你别抢。”
李尹熙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短裤,露出笔直修长的腿,乖乖地“嗯”了一声,然后凑近了些,带着点讨好和央求,“大姐,别忘了给我姐夫说。”
大小姐看她一眼,“说什么?”
“去他那儿上班啊。”
“家里不是安排你去秘书室跟班儿学习么?”
“不想去。”李尹熙摇着大小姐的胳膊,撒着娇,“我可不想整天在阿爸阿妈眼皮子底下被他们唠叨,多不自在,再说……”
“据家里可靠线报,阿妈这些天和各家姨母们聚会的频率有所增加,我严重怀疑,相亲轰炸正在酝酿中。我得赶紧跑。”
大小姐笑道,“见见呗,到时候不喜欢,直说便是,谁还能勉强你不成?”
“那不一定。”李尹熙撇了撇嘴,那神情和语气,像极了被家里规矩磨出几分警惕的小动物,“二姐不就是前车之鉴?当初也说不想去,阿妈不就这么劝她的?结果呢?”
“阿爸开了口,阿妈敲了边鼓,二姐那性子,拗不过,去了。有一回就有二回,开了这口子,往后就由不得自己了。我还没玩够呢,三十岁之前坚决不考虑。我可不想这么早就像二姐、像大嫂那样……””
大小姐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妹妹年轻的、还有些婴儿肥的脸上。那脸上有执拗,有叛逆,也有她自己当年或许也有的、对某种既定轨迹的本能抗拒。
“万一,”她轻声说,语气像在试探,又像在提醒,“万一有喜欢的呢?”
李尹熙摇了摇头,话说的干脆,“不可能,国内那帮年龄差不多,家世差不多的,我都知道,没几个像样的。要么纨绔,要么白痴。反正这事儿在阿爸阿妈那儿,就不是你喜不喜欢的问题了。他们觉得好的,你喜不喜欢都得去见;他们觉得不行的,你再喜欢也没用。
她说着,又冲大小姐双手合十拜了拜,“大姐,拜托,拜托。”
大小姐故意逗她,“去你姐夫那儿?是去钢铁厂高炉边上体验生活,还是去造船厂学电焊?要不,下煤矿锻炼锻炼?”
“才不要那些黑乎乎的。”李尹熙皱了皱鼻子,“你知道我说的不是那些,长乐教育啊!我都跟小红姐说好了,去她那儿当个英语老师,燕京那边有个校区,正缺人。正好,也离你和姐夫近。”
大小姐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宠溺和纵容,“你觉得,你姐夫就敢不听阿爸的?”
李尹熙毫不犹豫地答道,“那还用说,全家人里,就属他敢和阿爸叫板。不像大哥和二姐夫,见了阿爸跟耗子见了猫似的,说什么是什么,说什么听什么。阿爸让往东,他们不敢往西,让撵狗,不敢追鸡。姐夫不一样,他敢顶嘴,还敢讲条件。他只要愿意,阿爸再不高兴,也拿他没辙不是?”
大小姐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微微弯起,没有接话。
她想起李建熙和李乐在一起,那副狐狸咬刺猬,无从下嘴,恼怒、不忿,却又带着“算了懒得跟他计较”的神情。
李尹熙见她神色松动,立刻加把劲,“所以,大姐,你帮我说说嘛。就一句话的事儿。”
大小姐看着她,终于叹了口气,“行,回头我问问。”
李尹熙欢呼一声,正要再说点什么,就听那边曹鹏和其其格推着行李箱从酒店大堂里出来。
几人都围过去,帮着往车上装行李。李乐拎起一只沉甸甸的箱子,往那辆酷路泽的后备箱里放,刚放下,就被田宇拉了一把。
“又咋?”
田胖子下巴往另一辆车旁努了努。
李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辆牧马人旁边,陆小宁正把马闯的行李箱放进后座。
“怎么了?”
“咱们昨天踹那一脚,别是把小陆给搞出什么毛病来。”
“什么意思?”
田宇便把昨晚在小超市门口撞见陆小宁“失魂落魄”、“眼神发直”、“说话不理人”的情形描述了一番,着重渲染了那种“魂儿被勾走了”的呆滞状态。
又神秘兮兮地补充了从曹鹏那儿听来的、今早陆小宁“顶着一对兔子眼”、“拿着道数学题”、“一惊一乍”去找曹鹏的“诡异行径”。
“……一道偏微分方程,乐哥,偏微分方程啊!这玩意儿是正常人一大早该琢磨的东西吗?你说,他是不是受刺激太大,这儿,”田宇指了指自己Id脑袋,“有点……过度运转了?还是开启了什么自我保护机制,开始钻研学术逃避现实了?”
李乐没接话。
又瞥了一眼陆小宁。陆小宁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的目光,转过头,朝这边看了看,甚至还微笑着,很自然地抬手挥了挥,那笑容坦荡平静,眼神清明,除了眼角因为缺觉有淡淡的青黑,整个人看起来……状态居然不错?
甚至比前几天那种时不时走神、欲言又止的样子,更显得松弛了些。
李乐摸着下巴,忽然咂了咂嘴。
“不对。”
“什么不对?”
“胖子,你啊,”李乐摇摇头,眼里闪着洞悉一切的了然,“看问题,不能光看表面,要结合上下文,分析内在逻辑链。”
田宇一脸懵:“啥逻辑链?”
“你看啊,”李乐掰着手指头,低声道,“第一,小陆昨天那状态,是失魂落魄,但失魂落魄的原因,未必是沮丧,也可能是……嗯,心神激荡,懂吧?第二,他一大早拿道数学题去问曹鹏,解题过程顺利吗?”
“曹鹏说,解出来了,然后他说了声谢谢,就撒丫子跑了。”
“这就对了,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李乐朝马闯那边扬了扬下巴,“你看那位。”
田宇看过去。马闯不知说了什么,正和其其格、平北星哈哈大笑,笑得恣意,清晨的阳光洒在她身上,整个人像是会发光,那种鲜活的、蓬勃的、毫无阴霾的快乐,几乎要满溢出来。
“看见没?”李乐低声道,“这母猴子,明显心情好,要是小陆昨晚真受了天大刺激,或者表白被拒,尴了个大尬,以马大姐那性子,就算不躲着,能是现在这副德行?她不把尴尬俩字写脸上,或者干脆用更生猛的方式化解尴尬,那就不是她了。”
田宇眨巴着小眼睛,若有所思。
“所以,”李乐总结道,“根据已知线索进行合理推测,昨晚,在咱们看不见的地方,肯定发生了点什么,瞒着咱们呢。”
“你滴,一路上侧面观察滴一下。收集情报,回来汇报。”
田宇郑重点头,“明白。不过,为嘛不正面?”
李乐斜他一眼,“你脸太大,一正面,就暴露了。”
那边厢,众人已经准备妥当。车门开开合合,行李箱一件件塞进后备箱,人一个个钻进车厢。车窗摇下来,探出几张笑脸。
成子坐在头一辆酷路泽的驾驶座上,冲李乐挥了挥手,“哥,走了啊,回头燕京见!”
李乐冲他点点头,“路上慢点,别赶。”
田宇挤进普拉多,脑袋伸出窗外,冲李乐比了个oK的手势。
马闯从牧马人的副驾车里探出半个身子,冲李乐做了个鬼脸,又转向大小姐,大声道,“富姐!看好他!别让他乱跑!”
大小姐笑着点头,“知道了,路上小心。”
引擎陆续发动,低沉的轰鸣声和“拜拜”“燕京见”“走了啊”的告别声连成一片。
车轮碾过柏油路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阳光把车队的身影拉得很长,在酒店门前的空地上投下一排移动的剪影。
车窗里探出的手在挥动,笑声被风吹散。
李乐站在原地,看着那列车队拐上主路,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远处那片被日光照得泛白的公路尽头。
尘土扬起,又缓缓落下。
酒店门口骤然安静下来。只有偶尔几声鸟鸣,和远处传来的、模糊的市井声。
大小姐走到他身边,轻轻挽住他的胳膊。
李乐望着那条空荡荡的路,忽然笑了一下。
大小姐侧头看他,“想什么呢?”
“在想,谁坐副驾。诶,对了,尹熙跟你说啥呢?”
“她说,让你给安排份工作。”
“工作?咋?不说安排去秘书室混日子么?”
“她不想去,说......”大小姐把事儿说了。
李乐想了想,“行吧,反正债多了不愁,老狐狸那边我顶着,不过,得先安排去钢铁厂,高炉边站上半年,体验一下劳动的辛苦再说。”
“李乐?”
“啊,嘿嘿,那什么,去雍州,会会咱们的知府大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