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里蒙特午后的阳光白得晃眼,沥青路面蒸腾起扭曲的热浪。
马圣在前头不紧不慢地引着路,引擎低吼声里都透着股心不在焉的劲儿。拐了两个路口,便滑进一片低矮商业区边缘的停车场,最后停在了一间门脸朴素的快餐店门口,边上停着几辆皮卡和日系轿车,透过玻璃窗能看见里面简单的塑料桌椅。
曹鹏下车抬眼一瞧那明晃晃的招牌,又瞥了眼正朝店门走去的马圣略显扭曲的背影,冲对李乐嘀咕一句,“哥,这人……和你差不多。”
李乐正开车门,闻言扭头,“啥意思?”
“抠。”曹鹏吐出一个字,表情诚恳。
“瞎说。我这叫量入为出,勤俭持家。他这……呵呵。”
李乐朝马圣努努嘴,眼里闪过促狭的光,心说你这小子还是见识少。
你要是知道这孙子是亿万富翁的时候,离婚给生了六个娃的前妻也就甩两百万刀加辆特斯拉,成了十亿富翁的时候,打发第二任前妻,涨到2000万刀,依旧附赠特斯拉一台,等身家百亿了,带着新女友能住40平米的移动板房,睡破了洞的床垫,吃火锅只特么点俩素菜,能把公司保洁都裁了让员工自己打扫卫生自备厕纸,吃个包子都得跟人AA,平日里穿衣服全靠白拿公司广告衫,出差从不住酒店专蹭朋友家沙发……你就知道,我对他而言,已经算得上慷慨似海了。
三人进了店。午后时段,人不算多,零星坐着几个人,边啃汉堡边看墙上电视里的球赛重播。空调嗡嗡作响,制冷效果一般,吸口气,一股子油脂被反复加热后的沉浊味道。
马圣已经站在点餐台前,仰头看着头顶的灯箱菜单,手指在下巴上无意识地摩挲着,那神情不像在选餐,倒像在评估某个复杂的技术参数。
见他们进来,对柜台后穿着制服、面无表情的拉丁裔小哥说,“四个经典双层牛肉堡,大份薯条,四杯大可乐。”顿了顿,又补充一句,“用这个。
说着,从牛仔裤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优惠券,捋平了,递过去。
曹鹏和其其格对视一眼,嘴角都忍不住抽了抽。
李乐倒是面色如常,这就很对味儿了。
四人端着堆满食物的托盘,在靠窗一张长桌旁坐下。椅子有点小,桌子有点黏。马圣还挺会照顾人,自己坐在靠过道的位置,把相对干净些的靠墙位留给了李乐。
马圣咬了一大口汉堡,咀嚼得很快,仿佛进食只是为了补充能量这一纯粹目的。咽下后,他灌了口可乐,直截了当地问,“马克给我说过你和杨树林。”
“你为什么投资电池实验室?投入很大,但方向……有点保守。”
李乐慢条斯理地拆着汉堡包装纸,“兴趣,爱好,加上一点运气。”他咬了一口,肉饼汁水丰盈,但调味标准化得乏善可陈,“不过,遇见你之后,这点运气看起来就不太够了。至于保守,关键你得看谁用,怎么用。”
马圣没理会他话里的调侃,眉头微微皱起,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阐述真理,“磷酸铁锂,安全,寿命长,但能量密度是天花板。我要的是颠覆,是让电动汽车不仅可行,而且性感,让人渴望。是让开惯V8的人坐进电动车里,还能感觉到推背感,而不是安全可靠但温吞如水的高尔夫球车。”
“能量密度是关键。是现成的最优解,数量堆叠,能量密度就上去了。”
“但现在看,你这最优解,”李乐指了指窗外特斯拉工厂的大致方向,“表现可不怎么优美。跟放烟花似的,当然,很灿烂。”
“路上总有颠簸。”马圣的语气毫无波澜。
“现在是唯一能在能量密度、成本和供应链成熟度上取得平衡的方案。安全问题,是工程问题。而工程问题,”他盯着李乐,“总能解决。用更好的bmS,更严密的热管理,更极致的系统控制。”
“想法挺好。可看你那电池管理系统现在的水平,啧啧啧,巧克力味的狗屎或许闻着香,可它还是狗屎。”
马圣灰棕色的眼睛倏地亮了一下,不是恼怒,而是一种近乎兴奋的探究。“你看出来了?”他身体微微前倾。
“不是我,”李乐坦然一指曹鹏,“是我弟说的。”
曹鹏正努力对付着厚实的牛肉饼,一听这话,差点噎住,幽怨地瞪了李乐一眼,那意思是“你又卖我”。
只得点头,“嗯,几千节串联并联,木桶效应放到最大,不一致性、局部热失控是大概率事件。刚才那火的颜色和燃烧状态,很像电解液或高分子材料燃烧,扑救困难,说明热管理和隔离可能没做好。bmS如果不够精细,预警和干预就……”
“你懂这个?”
李乐替曹鹏回答了,语气里带着点自家孩子被夸的得意和炫耀,“我弟,卡内基梅隆的计算机博士,专攻机器学习和人工智能底层算法,很牛逼的好不好。”
马圣放下汉堡,抽了张纸巾擦手,动作很慢,目光却牢牢锁在曹鹏脸上,像发现了新的矿脉,“具体研究方向?如何应用于复杂系统控制?”
曹鹏被对方灼热的目光看得有些不适,但谈到专业,语气便自然沉稳下来,“我现在的方向更偏重基于统计学习的模型优化和特征提取。比如,用多层神经网络做稀疏编码,来学习高维传感器信号中的特征模式,理论上可以用于更精准的电池状态估计和健康状态预测。传统的基于等效电路模型的方法,在动态工况和电池老化后误差会变大。”
“神经网络?黑箱模型。不可解释性在安全关键系统里是致命伤。”马圣立刻反驳,但并非否定,而是挑战,“你怎么确保它的输出在极端边界条件下仍然可靠?怎么防止过拟合?实时性如何?”
“所以需要混合架构。”曹鹏语速加快,显然被问题激发了表达欲,“不是纯黑箱。可以用物理模型提供基础框架和约束,用神经网络作为补偿器或特征提取器,学习模型偏差和非线性部分。解释性可以通过注意力机制、对中间层激活的可视化来部分解决。实时性靠模型剪枝、量化和专用硬件加速。”
马圣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数据呢?高质量的训练数据从哪里来?尤其是故障数据、极端工况数据,你们实验室有吗?”
“这正是难点。”曹鹏承认,“仿真数据可以部分弥补,但和真实数据总有差距。我们实验室也在搭建更精细的电池测试平台,尝试用强化学习在仿真环境里探索边界,但最终还需要实车数据闭环。”
“我们可以提供数据。”马圣立刻说,仿佛这是个再自然不过的交易,“真实的、残酷的、包括各种失败工况的数据。你的算法,可以在我们的平台上验证、迭代。这是双赢。”
曹鹏沉吟了一下,摇摇头,“算法思路可以讨论,但直接应用……你们的系统架构我不了解,软硬件耦合太深。而且,”他顿了顿,看了李乐一眼,还是决定说实话,“神经网络模型即使再优化,在现有车载控制器算力下,做复杂实时估计,挑战很大。更实际的是先优化现有的基于模型的估计算法,比如扩展卡尔曼滤波或无迹卡尔曼滤波,引入更准确的电池模型参数在线辨识。”
接下来近半个小时,两人就着油腻的桌面和在吃剩的薯条包装纸上的写写画画,进入了深度的技术攻防。
从卡尔曼滤波的改进变种,谈到粒子滤波的计算复杂度;从电池模型的阶次选择,吵到传感器噪声的在线估计;从控制器的采样频率,争到通讯总线的延迟影响。
马圣对技术细节的掌握令人惊讶,虽不似曹鹏专精于算法理论,但对工程实现的瓶颈和痛点一清二楚。曹鹏则展现出扎实的理论功底和清晰的系统思维,既能拆解问题,也能指出马圣某些设想中不切实际的浪漫成分。
争论激烈时,马圣会不自觉地提高音量,手指敲得桌子噔噔响;曹鹏则习惯性地语速加快,用更严密的逻辑链试图说服对方。
其间也有灵光乍现的共鸣,比如谈到用联邦学习框架在保护数据隐私的前提下进行多车数据协同学习时,两人几乎同时停下,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兴奋。
李乐和其其格在旁边听着,像在听一场加密通话。其其格还能听个八九不离十,而小李厨子则完全是在欣赏两人的状态,曹鹏平时有点闷,聊到技术,尤其是碰到能接得住、甚至能激发他思路的对手时,整个人都像是在发光,语速快,眼神专注。
而马圣,则更像一头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紧紧咬住曹鹏话里的每一个观点,时而激烈反驳,时而陷入短暂沉思,时而追问细节,整个人燃烧着一种近乎贪婪的求知欲和挑战欲。
但李乐脸皮多厚,偶尔插一句嘴,总是些诸如“所以就是让车自己学会感觉电池哪块不对劲了?像老中医号脉?”或者“你们这算法迭代,听起来跟养蛊似的,最后活下来的那个最毒?”之类的话,精准地戳破一些技术叙事的华丽泡沫,引得马圣皱眉,曹鹏苦笑。
一场即兴讨论持续了半个多小时,桌上的汉堡和薯条渐渐凉了,可乐杯壁上的水珠凝结、滑落。
“某些电芯在某个瞬间,实际承受的压力远超设计值,局部过热,引发连锁反应。今天烧的是测试包,算运气好。要是装在车里,高速行驶时来这么一下……”
“那你的思路?”
“主动均衡是必须的,但不能只靠硬件搬砖.....核心是算法,是状态估计,得建立更精细的电化学、热、电耦合模型,不是把电池当成黑箱......这需要引入更先进的滤波算法.....要考虑噪声的非高斯特性,考虑电化学迟滞效应……”
“可,模型复杂,计算量巨大。车载控制器算力有限,成本敏感。”
“所以需要分层,在电芯模组级别用分布式控制器做初步的、高频度的均衡和监测,上报关键数据......用模糊逻辑处理某些不确定参数,用神经网络学习不同电芯的老化特性……当然,这需要海量的实测数据训练。”
“我们可以提供数据。真实的、残酷的、包括各种失败工况的数据。你的算法,可以在我们的平台上验证、迭代。这是双赢。”
马圣将最后一点可乐喝完,塑料杯捏得咔咔响。他看向曹鹏,眼神是毫不掩饰的,一种攫取人才的赤裸目光。
“曹,”他直呼其名,语气是陈述句,而非疑问句,“来帮我解决这些问题。bmS,车辆控制,整个电子电气架构的神经中枢。你需要什么资源,我可以协调。薪水、期权,都可以谈。”
店内播放的流行音乐不知何时换了一首,鼓点轻快。阳光西斜了些,光斑挪到了曹鹏的手边。
曹鹏几乎没有犹豫,他摇摇头,语气平和却坚定,“我不去。”
马圣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会遭到如此干脆的拒绝。“为什么?”他追问,仿佛这是个需要被分析和解决的新问题,“钱不是问题。你在卡内基的博士课题,完全可以在这里继续,甚至更有应用价值。你可以领导一个团队。”
曹鹏看了一眼李乐,李乐正低头用吸管拨弄着可乐里的冰块,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转回头,面对马圣灼灼的目光,认真地说,“我不缺钱,也不是课题,”想了想,似乎在寻找最准确的表达,“是因为……你不是一个好的合作对象。”
“why?”马圣眉头拧起。
“你太……绝对了。你要的是完美,是必须完全符合你脑中蓝图的解决方案。这能驱动突破,但也意味着,任何不符合你完美想象的中间过程、任何必要的妥协、甚至任何基于工程现实的不同声音,都可能被当成障碍清除掉。就像刚才在车间里那样。”
“我要求高,追求完美,这有错?”
“当然没错,但技术研发,尤其是从零到一的硬科技,需要试错,需要容忍不完美,需要团队有心理安全空间去探索甚至失败。在你这里,”曹鹏摇摇头,“我感觉不到这种空间。只有做出来和被 fired两种状态。”
“我不怀疑你的远见和驱动力,但我不喜欢在这种高压、绝对、且随时可能因你个人情绪而颠覆的环境里工作。这不符合我对合作的理解。”
说完,他拿起自己的可乐,喝了一口,仿佛只是陈述了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马圣沉默地看着曹鹏,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灰棕色眼睛里的光芒急剧地闪烁着,像是在高速处理这段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的“人类反馈”。
他没有愤怒,没有反驳,甚至没有试图解释。只是沉默。
良久,他忽然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有点古怪的笑容,转向一旁摆弄手机的李乐,“李,你不想说点儿什么?”
李乐抬头,“啊?我啊?没想法,但我可以帮你翻译一下我弟没表达出来的意思,他不是,很喜欢你,至少,目前不是。”
“哈哈哈哈~~~”马圣大笑,然后又看向曹鹏,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那种略带偏执的平静,“我们走的路,或许颠簸,或许危险,但方向是对的。至于合作者……”
“特斯拉的大门,随时为你留着。等你觉得,需要找一个像我们这样,敢于把它装到轮子上、推向悬崖,然后拼命让它飞起来的疯子来验证的时候,来找我。”
说完,他拿起那半个凉透的汉堡,大大地咬了一口,仿佛那不是简单的快餐,而是某种需要被征服的、具象化的困难。
李乐也拿起剩了点儿底子的可乐,滋儿咂的,慢悠悠吸溜着,目光在马圣和曹鹏之间转了转,最后落在窗外那一片白花花的阳光里,笑了笑。鱼,上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