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醒非抬步踏入秘道,扑面而来的并非预想中幽深暗道的阴湿黑暗,反倒是一片暖红的光晕,将整条通道照得清清楚楚,可视度远比寻常秘道要好上太多。
抬眼望去,只见两侧石壁乃至头顶的穹顶之上,密密麻麻嵌着无数指甲盖大小的赤色晶体,正是龙血石。
这种产自西极火脉的放射性晶石,正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温润却诡异的红光,将整条秘道的每一寸角落都染得通红,连石壁上的纹路、地面的浮尘都看得一清二楚。
与崖外裹挟着咸腥潮气的海风截然不同,秘道之内异常干燥,连一丝水汽都闻不到,脚下的石板平整,石壁的凿痕规整,乍看之下,不过是一条普普通通的人工暗道。
可刘醒非行于其中,却丝毫不敢大意。
他周身气息尽数敛于经脉之中,提呼一气功悄然运转,每一步落下都轻如鸿毛,足尖先探虚实,确认无碍后才敢全脚落地,一双锐目在红光之中扫过每一寸石壁、每一道缝隙,连半点异样都不肯放过。
果然,小心无大错。
走出不过二十余步,刘醒非前伸的足尖骤然顿住,眸光猛地一凝——借着龙血石的红光,他终于瞥见了横在身前半寸处,一道几乎与红光融为一体的、细到极致的亮线。
他缓缓俯身,指尖凝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劲力,轻轻拂过那道亮线,指尖瞬间传来一阵刺骨的锋锐之感。
正是西极金刚丝!
这种产自西极魔域的奇丝,细如发丝,却坚逾精钢,锋锐到能轻易斩断寻常兵刃,便是护体硬功练到极致,也难挡它的割划。
而这条秘道之中,远不止这一根。
刘醒非凝神细看,才惊觉这短短数丈的通道之内,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有的金刚丝横在脚踝高度,不偏不倚正好能绊住前行的脚步,稍不注意,整条腿就要被齐踝切下;有的数根并排,齐腰、齐胸、齐颈层层排布,唯有压低身子、蹲伏前行才能堪堪避开;更有甚者,上下交错、横竖斜拉,织成了一张看不见的夺命网,唯有精准踩着间隙纵身跃过,才能不触碰到半分。
但凡有一丝一毫的大意,贸然前行,轻则断手断脚,重则脑袋都要在不知不觉间被齐颈削下。
刘醒非心中暗凛,这般歹毒阴狠的机关,他当年只在西极魔教的魔鬼骷髅井下见过,当年便有不少正道好手折在这金刚丝下,落了个身首异处的下场,万万没想到,在这东海之滨的秘道之中,竟会见到如此密集的布置。
他定了定神,不敢有半分懈怠。
身形辗转腾挪之间,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时而纵身跃起,足尖在半空精准错开数道横拉的金刚丝;时而矮身蹲伏,脊背几乎贴住地面,贴着地面的丝线缓缓滑过;偶尔遇到交错密布的丝网,便侧身敛气,将身形缩到极致,从仅容一人的缝隙之中悄然穿过。
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了毫厘,没有半分多余的晃动,生怕触碰到那夺命的锋丝,就这般步步为营,缓缓朝着秘道深处而去。
好不容易闯过了金刚丝密布的险地,刘醒非刚稳住身形,还未及调息,便听得一阵细碎的“嘶嘶嘶”声,顺着通道的风,从四面八方传了过来。
那声音极轻,却密集得让人头皮发麻,不是来自一处,而是来自两侧石壁的缝隙、地面的裂纹,甚至头顶龙血石的晶隙之中。
刘醒非眸光一沉,循声望去,只见红光笼罩之下,一条条通体灰黑、鳞皮间泛着诡异红光的小蛇,正从无数缝隙之中蜿蜒游出。
这些小蛇不过手指长短,鳞皮油亮,灰黑的底色上,一道道赤红的纹路顺着蛇身蔓延,在龙血石的红光之下,竟隐隐泛着发亮的光泽。
刘醒非一眼便认了出来——这不正是当初在酒店之中,给他引路的那条小蛇?
正是那骨法拳年轻人随身带的异蛇!
他心头瞬间了然,这蛇名唤火山灰蛇,是只生存在火山熔岩与万年冰川交错之地的异种奇蛇。
此蛇最可怖之处,便在于它体内的奇毒,一口毒液注入人体,便会同时催生出寒、火两种截然不同的剧毒。
寻常火毒、寒毒,哪怕再烈,以他的修为也能轻易化解,可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毒性入体,便会如同水火相激,在经脉之中疯狂交错反噬,越压制便爆发得越烈,稍有不慎,便会落个经脉尽毁、脏腑焦裂又冻僵的下场,端的是阴毒无比。
而此刻,这条秘道之中,从四面八方游出来的火山灰蛇,早已不是一条两条。
不过眨眼之间,地面上、石壁上、甚至头顶的穹顶之上,都爬满了密密麻麻的灰黑蛇影,赤红的蛇信子不断吞吐,嘶嘶之声不绝于耳,一双双泛着红光的蛇眼,齐齐锁定了通道中央的刘醒非。
蛇群缓缓收拢包围圈,前路、后路尽数被堵得严严实实,再无半分退路。
下一瞬,最前排的十几条火山灰蛇猛地弓起身子,带着两道交错的寒火毒劲,朝着刘醒非纵身扑来!
蛇群扑杀而来的刹那,刘醒非非但没有挥掌迎击,眸光反倒愈发沉静,瞬息之间便已想透了其中关键。
他太清楚这种异种蛇群的难缠之处——光凭拳脚武功硬杀,根本毫无意义。
蛇群最可怖的从来不是单条蛇的毒性,而是那杀不尽、耗不完的数量。
你永远不知道石壁的缝隙、地面的裂纹里,还藏着多少蓄势待发的毒蛇,更别说这火山灰蛇本就是天地异种,从蛇蛋破壳到长成成年体,不过转瞬之间。
蛇巢深处那层层叠叠、密密麻麻铺得不见底的蛇卵,就是永远杀不完的后备。
你杀十条,它能钻出百条;杀百条,它能涌出千条,妄图和这种蛇群拼消耗,简直是天大的笑话,纯粹是自陷死地。
更要紧的是,这方天地的限制,让他根本不敢放开手脚。
刘醒非指尖原本隐隐泛起的金丹金光,又被他硬生生敛回了经脉深处。
他心里再清楚不过,这地方按修行界的品级划分,不过是一方福地,远远算不上能自成一界的洞天。
福地虽有灵机流转,却没有洞天世界里那套完整的五气循环、日月垂天的天地法则,能容纳的力量上限极低。
他金丹期的修仙力量一旦全力铺开,哪怕只是一丝溢散的威能,都能直接搅乱这方福地本就脆弱的五行平衡,到时候别说追查骨法拳的线索,整个福地都会直接崩毁,连他自己都要被卷进天地崩塌的乱流之中。
也正因如此,在这秘道之内,他纵有通天的修仙手段,也只能尽数束之高阁,能用的法子着实有限。
武学硬拼不划算,修仙力量不能动,那便用降术。
刘醒非指尖微动,掐了一个极简却古奥的降术印诀,唇齿间溢出一声低沉的喝令:“地龙,起。”
话音落的瞬间,他脚下坚硬的石板骤然泛起细密的蛛网裂纹,无数黑褐色的藤蔓如同活物一般,从裂纹之中猛地钻涌而出。
这地龙,本是他早年寻来的异宝地龙藤,以自身洞天的地脉灵气温养多年,早已进化成了镇守洞天地脉的至宝,平日里都蛰伏在他的洞天深处,稳固地脉、涵养灵机,今日不过是引动它的一丝支脉,威能便已足够骇人。
不过一息之间,无数根细如发丝、却坚逾精钢的藤蔓支脉,便如同潮水般朝着四面八方蔓延开来,每一根藤蔓的顶端,都生着一根锋利无比的墨绿色尖刺。
那些率先纵身扑来的火山灰蛇,还没来得及靠近刘醒非身侧三尺,就被藤蔓精准地刺穿了七寸,尖刺毫无阻碍地扎入蛇身之内。
尖刺入体的刹那,藤蔓便如同开了闸的水渠,疯狂地抽取着火山灰蛇体内的血肉与毒液。
不过眨眼功夫,方才还凶相毕露的小蛇,就被抽成了一张干瘪发脆的蛇皮,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
而吸食了蛇血与毒素的藤蔓,反倒变得愈发油亮坚韧,转瞬又分出更多的支脉,朝着四面八方涌来的蛇群迎了上去。
任凭火山灰蛇如何疯狂扑咬、缠绕,那地龙藤本就不是凡间草木,又有降术加持,蛇牙根本啃咬不动分毫,反倒被藤蔓顺势缠住,尖刺入体,瞬间被抽干血肉。
整条通红的秘道之内,蛇群的嘶嘶嘶声渐渐变成了垂死的细鸣,密密麻麻的蛇潮,在地龙藤的席卷之下,非但近不了刘醒非的身,反倒成了滋养藤蔓的养料。
刘醒非静立在藤蔓交织的屏障中央,指尖印诀稳如磐石,目光沉沉地望向秘道更深处。
他知道,能布下这西极金刚丝、养着这满洞火山灰蛇,那骨法拳的年轻人,定然就在这秘道的尽头等着他。
密匝匝的蛇潮终于如退潮般尽数散去,只留下满地狼藉,证明刚才那场生死搏杀绝非幻觉。
遍地都是火山灰蛇的尸骸,只是这些尸骸早已没了半分活物的模样。
本该紧实的血肉被吸食殆尽,只剩一层干瘪发脆的蛇皮松垮地裹着嶙峋白骨,鳞片翻卷翘起,不少地方还挂着地龙藤刺残留的细尖,上面凝着半干的暗红血珠。
方才刘醒非召出的地龙藤刺,早已将这些凶物的血肉榨得一干二净,只余下这一地不成样子的残骸。
狭长的秘道里光线昏暗,唯有刘醒非手中的火折子燃着一点摇曳的火光,将满地蛇尸的影子投在斑驳的石壁上,扭曲得如同仍在蠕动的鬼影。
石壁上溅满了干涸的黑红血渍,混着厚厚的火山灰,踩上去便陷下一个深印,正是满目疮痍。
空气中翻涌着令人作呕的腥腐臭气,蛇类特有的腥膻、血的铁锈味与火山灰的焦糊气缠在一起,呛得人喉咙发紧,胃里止不住地翻涌。
刘醒非面不改色,抬脚踏过满地蛇尸。
靴底碾过干瘪的皮骨,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响,在死寂的秘道里格外刺耳。
他脚步沉稳,目光始终锁着秘道深处,方才一场恶战耗去了不少灵力,却丝毫没乱了他的分寸。
再往里走数步,一方暗沉沉的血池赫然出现在眼前。
池子里的血早已成了粘稠的暗赤色,表面浮着一层细碎泡沫,时不时翻起一个小小的气泡,炸开时散发出更浓郁的腥气。
池边凝结着厚厚的黑褐色血痂,与散落的蛇尸缠在一起,说不出的诡异阴森。
血池尽头,正对着一扇严丝合缝的巨大石门,门上刻着繁复扭曲的蛇形浮雕,石面粗糙厚重,瞧着便有千钧之重,寻常人到了此处,便是穷尽毕生力气也推不开分毫,只能困死在这腥臭的秘道里。
刘醒非足尖一点,身形轻跃便跨过整方血池,稳稳落在石门前。
他抬眼扫过石门纹路,随即沉身扎稳马步,双掌牢牢贴在冰冷的石门上,丹田灵力尽数涌至双臂,低喝一声,双臂猛然较劲。
“嘎——吱——吱——”
沉闷刺耳的摩擦声骤然响起,厚重的石门应声被缓缓推开,石屑与灰尘簌簌落下。
随着门缝越扩越大,一股裹挟着草木清香的新鲜空气猛地从门外灌了进来,瞬间冲散了秘道里萦绕不散的腥腐浊气。
刘醒非下意识深吸一口气,清新的空气涌入胸腔,将方才憋闷的滞涩一扫而空。
他望着门外透进来的天光,嘴角终于勾起一抹释然的笑意——兜兜转转,闯过重重险关,他总算是找对地方了。
他敛了敛气息,没有半分犹豫,抬步跨过石门门槛,迎着扑面而来的清风与天光,稳稳走了进去。
厚重的石门在身后发出沉闷的轰鸣,缓缓合拢的瞬间,刘醒非已经一步跨出,撞进了一片全然陌生的天地。
最先涌过来的,是几乎要凝成实质的灵气。
不同于石门内温驯平和的气息,这里的灵气裹挟着金木水火土五气,在空气中疯狂流转、碰撞,每一缕都带着灼人的活性,刚一接触皮肤,就疯了似的往毛孔里钻,连沉寂许久的经脉,都在此刻不受控制地震颤起来。
他低头看向脚下,才发现所谓的地面,根本没有半分岩土,全是不知积攒了多少万年的落叶。
层层叠叠的腐叶铺得无边无际,厚得仿佛永远踩不到底,一脚落下,便深深陷进去半条腿,绵软的腐殖质裹着潮湿的水汽,混着草木腐烂与新生交织的气息,漫了上来。
抬眼望去,更是心神剧震。
入目处全是早已在世间绝迹的上古植物,粗壮的树干要十几人合抱才能堪堪围住,笔直地冲向天际,巨大的叶蔓如同撑开的万千重巨伞,层层叠叠地遮天蔽日,只有极细碎的金光,能从叶缝的间隙里漏下来,在厚厚的落叶层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