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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魂魄为何会在茅山？”
常胜下意识问道。
孙悟空只说了四个字。
“结个善缘。”
茅山派那几位祖师，在天庭清修久了，偶尔也往凡间看一眼。
于雷渊道人而言，不过是奉命行事，顺手从鬼域带回一缕阴魂。
于几位祖师而言，这是往花果山递了张名帖。
顺手人情，换日后一份照应。
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孙悟空也懒得对常胜言明。
孙悟空抬脚一踏，一朵金云自地面涌出。
初时不过蒲团大小，转眼便铺展三丈方圆。
“上来。”
常胜与陈卓踏足其上，只觉脚下绵软如絮，却托得稳稳当当。
陈卓还没站稳，金云骤然拔地而起，直贯九霄。
“卧——”
陈卓一个“槽”字硬生生憋在喉咙里，被罡风灌了满嘴。
他死死拽住常胜的胳膊，低头一看，闽州的江流山岳已缩成一幅水墨画卷，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后飞退。
常胜衣袍猎猎作响，站得极稳。
他望向下方。
透过云层，隐隐可见一道青虹，正在低空疾掠。
正是青城掌教玄真子，以剑遁术载着苍云真人赶路。
青虹速度已是不慢，但与筋斗云相比，便如蜗牛爬行。
……
金云一个折转，朝下俯冲。
常胜只觉眼前光影错乱，再定神时，双脚已踩在实地。
茅山到了。
此地山势不高，却层峦叠嶂，如一张摊开的符箓，每一道山脊都是符笔走势。
远处金顶隐于云海之间，飞檐挑着天光，檐角铜铃无风自鸣，每一声都似在诵咒。
山道转折处，一尊青石巨像负手望天，像底压着一张泛黄的镇山符，符纸边角已被岁月啃噬，符文却依旧鲜亮。
常胜无心细看。
他望着那片被晨雾笼罩的宫观群，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孙悟空迈步向前，足下不染尘埃。
所过之处，茅山弟子或扫地、或炼丹、或演武，竟无一人侧首。
仿佛三人所在之处，被从这片天地中生生剜去，不留痕迹。
行至后山，一座清静的院落出现在眼前。
院门无匾，只悬着一枚青铜铃铛，铃舌是一截雷击枣木。
院内种着一株老梅，枝干虬结，却在这个时节开满了白花，香气冷冽，沁入神魂。
孙悟空脚步微顿。
也不见他掐诀念咒，只是抬袖轻轻一拂。
刹那间，整座院落从外界感知中消失了。
孙悟空这才转向常胜，金睛中没什么波澜，只是朝那扇木门抬了抬下巴。
“她就在后室，你自己进去吧。”
常胜站在原地，忽然紧张起来。
老梅的香气在院中浮动。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
木门近在眼前。
常胜抬起手，轻轻一推。
“吱呀——”
门开了。
后室比外间更暗。
门轴转动的轻响在寂静中被放大数倍。
常胜跨过门槛，室内陈设极简。
一方香案，一只蒲团，除此之外别无长物。
四壁素白，未挂字画，只在墙角立着一盏长明灯，灯焰如豆，将常胜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投在青砖地面上。
香案上摆着一只青铜小炉，三足两耳，形制古拙。
炉中插着三炷细香，香头暗红，青烟笔直升起，到了半空却忽然散开，在梁下缭绕盘旋，久久不散。
案后正中，立着一块牌位。
牌面上没有前缀，没有后缀，只工工整整刻着三个楷字——阮若雪。
常胜盯着那三个字。
炉中青烟袅袅，在牌位前盘旋缠绕。
常胜张了张嘴，喉结滚动。
那两个字在舌尖上转了许久，终于轻轻唤了出来。
“若雪。”
香案前的空气忽然泛起细微的涟漪。
炉中青烟随即向中间聚拢，凝实。
一道纤细的身影自烟雾中缓缓浮现。
素衣，长发，面容苍白如纸，却掩不住眉眼间的清秀。
正是阮若雪。
她似乎比在小酆都时更加虚幻了几分，身形边缘泛着淡淡的微光，仿佛随时会散入空气中。
但那双眼睛依旧清澈。
像秋水，像月牙儿。
阮若雪望着常胜。
眼神从茫然到不敢置信，最后化为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你来了。”
常胜低声道：“当初在小酆都，有些问题我始终想不通，所以过来问问你。”
阮若雪的睫毛颤了颤，虚幻的身影在青烟中轻轻晃动。
她低下头，避开了常胜的目光，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我知道你要问什么，当初我说自愿嫁给杜平，确实是在骗你，我怕古恶来会伤害你。”
常胜的猜测得到了印证。
当初阮若雪虽然是受到了古恶来的威胁！
他心绪复杂，不知该以何种态度面对阮若雪。
后室静谧，唯有青烟在二人之间流转。
许久后，常胜哑声问：“既然你不是自愿，那古恶来被擒，你为何还是不肯跟我走？”
阮若雪那双月牙儿似的眼睛里，浮现出一丝自嘲，答非所问道：“常胜，你现在已经是神仙了吧？”
她叫他常胜，不是常先生。
常胜忽然莫名烦躁，追问：“我在问你，为何不肯跟我走！”
阮若雪惨笑一声，道：“我死了，我变成鬼了，你让我怎么跟你走？做你的累赘？做你那些神仙朋友茶余饭后的笑柄？还是做你‘一个曾经住过出租屋、喝过八毛钱蘑菇汤的’……污点？”
常胜叹息道：“若雪，你知道我不在乎这些的。”
“可我在乎！”
阮若雪的眼眶里没有泪，可那里面破碎，比泪水更锋利。
她抬起眼，目光像刀子，却刀刀割向自己。
“常胜，我死了，变成一缕烟，一块牌位！”
“我连给你买早餐的资格都没有，我连分硬币的资格都没有。”
“你站在云里，我埋在土里。”
常胜张了张嘴，喉结滚动，想说什么，却被阮若雪打断。
“你来这里，带着一身我看不透的修为，带着‘我来救你于水火’的仁慈。”
“你推开这扇门的时候，想和我说什么？说‘若雪，跟我走，我保护你’？”
她惨笑一声，身形在青烟中晃了晃，仿佛随时会散。
“可你保护我什么？保护我做一个需要靠你施舍才能存在的影子？”
“常胜，你爱的我，不是真实的我。”
“你爱的，是你想象中需要被王子拯救的公主。”
“你爱的，是那个会在城堡里等你、会感激你、会无条件顺从你的阮若雪。”
阮若雪的声音轻了下来。
“我不是你想象中的阮若雪，从来都不是。”
“我要的爱情，是两个人站在同一个台阶上，你递给我一根黄瓜，我递给你一头蒜。”
“不是你现在站在天上，垂下一条绳子，让我像狗一样爬上去。”
常胜的脸色变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推开这扇门时的样子。
他确实带着“我来解决一切”的心态。
他确实以为，只要他说“我不在乎”，阮若雪就应该感动的热泪盈眶。
“常胜，咱们俩是同一种人，骄傲又自卑，享受付出，又本能排斥得到回报。”
“以前在出租屋，我们‘势均力敌’，我接受你的付出，因为我也能给出同等的回报。”
“现在……”
“我没什么能回报给你的了。”
阮若雪虚幻的身影渐渐淡去，重新融回青烟里，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却字字清晰。
“去当你的神仙，做你的大事。”
“我阮若雪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曾经和一个叫常胜的穷小子，平分过两百块钱，那是我这辈子最体面的爱情。”
常胜站在香案前，看着那块刻着“阮若雪”三字的牌位，看了很久。
炉中的三炷香刚好燃尽。
青烟散尽。
“若雪，保重！”
常胜转身，推门而出。
门外，老梅依旧开着白花，香气冷冽。
孙悟空负手立在院中，陈卓站在其身后。
常胜走到孙悟空面前，躬身行了一礼。
“师尊，弟子……念头通达了。”
孙悟空金睛微转，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微微颔首。
“那就走吧。”
金云自地面涌出，托起三人，直冲云霄。
常胜最后回望了一眼那座被隔离的院落。
白墙，老梅，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