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率滑行第六十二年。
离开猎户座自由星际城邦联合的第七星门,已经过去了整整半个多世纪。
六十二个标准地球年。
流浪地球裹在太阳之光号那层幽紫色的四级外壳底下,以光速百分之一百八十的速率在深空里闷头赶路。
没有星标。
没有参照物。
连个能说上话的邻居都没有。
但地球内部可没闲着。
地下城里头,三级文明的地基被一锤一锤地夯了下去。
利维坦骨粉和记忆金属混合浇铸的行星发动机承压柱,六十二年了,表面连一道头发丝细的裂纹都找不到。
这东西结实得让人心里踏实。
然后,麻烦来了。
“阿库别瑞曲率泡发生拓扑震荡。”
联合政府地下指挥大厅。
宋岚的神经信号直接切进了公共主控频道。
她后颈那个量子神经簇接口亮着刺眼的白光——这是高负荷运算的标志。
“外部空间曲率常数出现非线性断崖。”
“前方希格斯场势能正在剧烈跳变。”
马兆的数字投影站在moSS主控光柱旁边。
冰蓝色代码流照常往下淌,平平稳稳,一点波澜没有。
“不仅是希格斯场。”
他开口,语气跟念报表似的。
“局部真空的光速极值被强制降低了百分之十四。”
“曲率引擎不主动停机的话,一小时后洛伦兹收缩会把我们压塌。”
这句话说得很轻。
但意思一点都不轻。
光速被人为压低了。
不是自然现象。
是这片星域的底层物理规则,跟正常宇宙不一样。
“解除曲率闭环。”
周喆直坐在主位上,核桃木拐杖往地板上轻轻一点。
“一万两千座行星发动机转入常规逆向偏转。”
六十二年的航行没有改变这个老人任何东西。
还是那副枯木一样的模样。
还是那种冷到骨头里的沉稳。
全球发动机同时发出低沉的减速轰鸣。
幽紫色的曲率泡在前方撕开最后一层暗物质屏障。
地球到了,古神祭坛。
这个,由自由星际联邦标了百万年禁忌的坐标。
主光学屏幕上的画面出来的那一刻,大厅里通过神经直连观看外界的物理学家们,脑皮层同时传来一阵刺痛。
不是辐射。
是人类的视觉认知系统在处理这些画面的时候,底层逻辑出了冲突。
因为这里的一切,都不对。
没有祭坛。
也没有什么宏伟的星际巨构。
眼前只有一片物理法则被彻底搅烂的深渊。
光不走直线了。
它在虚空里像黏稠的糖浆一样拧着、打着结。
远处一束恒星光,左半边是极端紫外高频,右半边被拽成了微波辐射。
同一束光。
同一个来源。
两种完全矛盾的频段。
整片星域就是一面被人拿锤子砸碎的万花筒。
空间拓扑结构全扭了,扭成了密密麻麻的莫比乌斯环,一个套一个,没有一个能自洽。
“光谱解析完成。”
陈博的神经数据飞快地在主屏上搭出一个三维模型。
模型一出来,在场所有物理学家都觉得脑子被人拿钉子扎了一下。
因为这个模型在数学上不成立。
但它确确实实存在着。
陈博眉头皱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前方三光年范围内,强核力和弱核力的作用距离被改过了。”
“这不是自然天体物理能搞出来的东西。”
图恒宇的脑波同步环闪着高频绿光,手指在维生液里不受控地微微发颤。
“引力也疯了。”
他的文字在屏幕上快速滚过。
“有些区域的引力是反的。”
“质量越大的东西,反而被推得越远。”
这就是古神祭坛。
不是什么宗教遗址。
不是什么朝圣圣地。
是宇宙的底层源代码,在这里被人硬改过了。
而且不只是物理法则出了问题。
在这片碎裂的时空里,漂着数以亿计的残骸。
有些残骸是绝对完美的正二十面体,棱角分毫不差。
有些是绵延几千公里的螺旋状金属藤蔓,像某种巨型植物的骨架。
它们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悬在时间和空间的断层里。
不动。
也不腐朽。
“雷达探测不到任何高维扫描脉冲。”
马兆双手抱在胸前,代码流稳得跟水面一样。
“物理参数太乱了,塔洛斯的高维雷达穿不透这种规模的空间乱流。”
“从藏身的角度看,这地方确实不错。”
话说到这儿,他没继续往下接。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没说出来的后半句。
这地方是不错。
就是里面全是死人。
“扫一下前方那片螺旋状金属藤蔓。”
老迈克的脑波信号接进来了。
“看看能不能再捞点重工业的底子,离心阵列还差一截......”
话没说完。
moSS全息柱上,次级红色警报毫无征兆地炸开了。
“监测到宏观反常质量堆积!”
陈博的神经接口瞬间冲到过载警戒线,脑后冒出大片冷却白雾。
散热系统拼了命地往外排热量。
“距离三千万公里的引力断层带,有一团物质在动——”
他停了一瞬。
“不对,不是在动。”
“是在呼吸。”
光学阵列和引力波透镜同时对准了那个方向。
在扭曲到病态的星光背后,一个东西慢慢浮了出来。
用“生物”这个词来形容它,可能不太准确。
但它确确实实是活的。
体积超过半个地球。
通体由流动的费米子凝聚态和某种不知名的金属矿脉缠绕在一起构成。
没有眼睛。
没有嘴巴。
没有四肢。
只有无数个巨大的“气孔”。
每一个气孔都有山脉那么大。
随着它的收缩和膨胀,周围空间里的热量、混乱度、无序能量——全在往它体内涌。
“它在吃熵。”
马兆的投影往前走了一步。
这个动作本身就很不寻常。
他平时基本不动。
除非数据重要到必须让所有人注意。
“逆熵生物。”
“把宇宙的无序度当饭吃,排出来的是绝对有序的几何晶体。”
他的代码流在分析。
“不是自然演化的产物。”
“是这片战场里,高维辐射和泄漏的物理定律杂交出来的东西。”
“战争清道夫。”
巨兽在深空中慢慢翻滚着。
每翻一下,身边的战舰残骸就有一批被它的气孔吸进去。
那些坚不可摧的合金装甲,碰到气孔边缘的一瞬间,分子间的电磁力像是被人拔了插头。
无声。
无息。
直接崩解成一串完美质数排列的原子束,被它吞了。
然后——
它把前端,对准了地球。
“不是看见我们了。”
图恒宇的脑波跳动频率骤然拉高。
“太阳之光号的四级外壳虽然挡住了探测,但它也在这片混乱的熵海里造出了一块绝对干净的物理真空区。”
“对一个吃熵的东西来说——”
“我们就是一堆烂泥里突然冒出来的一块无菌玻璃。”
“太扎眼了。”
大厅里的气氛在这一秒彻底变了。
“切断所有主反应堆的散热网。”
周喆直的拐杖砸在金属地板上。
“热辐射逆向导入地幔循环层。”
指令通过量子链路,一秒之内贯穿了全球一万两千座行星发动机的底层逻辑。
没有犹豫的余地。
地球表面残留的高温尾焰被强行掐灭。
那些庞大的废热顺着超导承压柱往地心倒灌。
整颗行星在往自己的肚子里吞火。
目的只有一个。
在一头靠吃熵活着的怪物面前,把自己装成一块死透了的石头。
深空里,那头半个地球大的逆熵巨兽停了。
它周围漂着数以万计的古代战舰残骸,因为引力方向颠倒的缘故,全在以一种违反直觉的姿态悬浮着。
一艘一百多公里长的断裂母舰,被它的气孔轻轻一吸。
整艘船就没了。
无声无息。
化成原子束。
被它咽了下去。
太阳之光号深潜式驾驶舱内。
刘培强躺在座椅上,视网膜追踪器死死锁着巨兽的坐标。
“目标距离两千七百万公里。”
“相对速度,光速百分之五。”
他的声音很平。
平到不像是在汇报一个足以把地球嚼碎的怪物。
“四维拓扑遮蔽网已经开到最大。”
“但我们的行星质量带来的引力涟漪,排斥力场抹不干净。”
这片扭曲到极点的星域里,任何一丁点引力变动都会被放大。
像往平静的水面扔石子——不对,这里的水面本来就不平静。
所以哪怕扔一粒沙子,也会被翻涌的波浪裹着,变成一场海啸。
就在这个时候。
地核最深处的高维空间内,周铭动了。
这六十二年来,他一直没有停止对从猎户座城邦弄回来的那块暗金色残骸解析。
十一维度规张量。
虽然依然没有吃透。
但对引力这个东西的理解,已经跟六十二年前完全不是一个层级了。
下一刻。
他的意念动了一下。
引力感知网从地心向上延伸出去,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贴着地球的大气层外壁展开。
一直展开到太阳之光号的排斥力场边缘。
他没有跟外面那堆混乱的物理法则硬碰硬。
那没意义。
他用的是从残骸里啃出来的秩序逻辑。
在地球外围,他编了一层“引力相位对消层”。
说白了就是——地球因为自身质量造成的空间塌陷,被他用方向完全相反的引力波给抵消了。
精度极高。
高到从外部宏观物理的角度看过去,地球的引力质量在这一刻变成了零。
什么都没有。
这里什么都不存在。
巨兽的气孔张开了。
费米子凝聚态构成的触须在真空里慢慢扫过来。
甚至擦过了太阳之光号外围不到十公里的地方。
指挥大厅里。
所有人都感觉心跳停了半拍。
十公里。
对于一个半个地球那么大的东西来说,十公里跟贴脸没区别。
但巨兽没有停。
引力归零之后,那块“无菌玻璃”的感觉消失了。
它只是把地球当成了这片破碎坟场里一块普通的背景板。
庞大的身躯扭动着。
滑向了另一片充满混乱辐射的残骸区。
越来越远。
“目标脱离接触。”
宋岚的神经信号在大厅里亮起绿光。
“引力波形恢复平缓。”
听到这,老迈克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神经连接让他能清清楚楚地回味,刚才那股窒息感。
那玩意儿的气孔从十公里外擦过去的时候,他甚至感觉自己的头皮在发麻。
不过,危险虽然暂时过去了。
马兆的数字投影并没有放松。
他调出了巨兽刚才游过的那片区域。
“各位,看这里。”
他的代码流勾出一个被巨兽尾部扫过的断层区。
“陈博,放大第四象限的合金断层。”
陈博的量子神经簇接口闪了一下。
海量数据被直接映射到全息主屏上。
在扭曲的空间褶皱里面,他们看到了一个东西。
一座金属平台。
不是普通舰船残骸。
这座平台大得离谱。
面积跟欧亚大陆差不多。
表面从头到尾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宏观量子阵列,排列方式极度精密。
但最惹眼的,是正中心。
那里插着一根“针”。
一根散发着幽蓝色光的巨大长针。
“材料密度检测——失败。”
陈博报出结果的时候,语气带上了一丝少见的沉重。
“探测波束接触到它表面的瞬间,发生了时间逆向折射。”
“也就是说,光照上去之后,不是往前走的。”
“是往回走的。”
他停了一下。
“不过,这东西的工艺特征和塔洛斯文明的乌诺比斯环构型完全不搭。”
“没有任何关联。”
“加上我们之前在比领星系获得的那个机械文明遗迹的信息,以及自由星际城邦的信息来看。”
“这东西应该是纯粹基于维度弦共振技术的,本土银河系高等文明造物。”
听到这,众人点了点头。
按照之前从机械文明遗迹里翻出来的时间线推算,塔洛斯文明疆域不过是几万年前才扩张到银河系的。
而古神祭坛这个地方。
根据自由星际城邦的信息来看,最低是百万年钱的东西。
加上,这地方看起来是个古战场。
那么,这个地方很有可能是几百万年前,银河系本土发生的一场战争的核心战场。
而这些逆熵生物。
疯了的物理法则。
应该全是当年打剩下的生物兵器和战争遗毒。
没人收拾。
就这么放了几百万年。
“高风险。”
周喆直的目光从那根幽蓝色的针上扫过,最后落在周围的量子阵列上。
“但也是高回报。”
地球想往三级文明走,甚至想摸一摸四级的门槛,关起门来自己搞是搞不出来的。
那根针。
还有周围那片量子阵列。
是微观弦共振技术的最后一块拼图。
“马兆,拟打捞方案。”
马兆的投影没有任何犹豫。
但他列出来的参数,让大厅里好几个人同时皱了眉。
“平台周围存在时间逆流带。”
“常规打捞设备进去,会被还原成原始矿石形态。”
“不是损坏。”
“是时间倒流。”
“设备会退化回它被开采出来之前的样子。”
他把方案的核心标红。
“只能用太阳之光号的力场机械臂。”
“四级外壳的高维属性可以强行穿过时间壁垒。”
“但操作容错率——”
他给出最后一个数字。
“零点零一秒。”